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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四卷·仙魔棋局 第63章 ...


  •   阿影的回信来得比黎青浅预想的快得多。她派青禾把信送出去后的第三天,一只黑色的信鸽就落在了她的窗台上。信鸽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和魔族的眼睛一模一样,青禾看到的时候差点没把手里的药碗扔出去。
      “小姐!魔族的东西!”青禾缩在墙角,指着那只信鸽,声音都在发抖,“它会不会突然变成怪物?”
      “不会。”黎青浅伸手把信鸽腿上的竹筒取下来,“这是阿影养的传信鸟,他说过。这只鸟从小被人族养大,不认种族,只认主人。”
      “可是它的眼睛是红色的——”
      “红色好看啊。”黎青浅摸了摸信鸽的头,那只鸟发出咕咕的叫声,蹭了蹭她的手指,“你看,多乖。”
      青禾看着那只有点像乌鸦但比乌鸦好看的红色眼睛的鸟,又看了看小姐淡定的样子,觉得自己这些年在家里的见识还是太少了。
      黎青浅打开竹筒,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普通的宣纸,但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阿影没什么文化,字写得难看,但意思很清楚。
      “小丫头,首领同意了。七天后,北荒峡谷,子时。你一个人来。别带太多人。首领说,信你一次。”
      黎青浅看着这封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阿影的爹娘大概没教过他写字,这字写得比她的还难看,但意思很明确——时间、地点、人物,都有了。
      “小姐,信上说什么?”青禾从墙角挪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七天后,北荒峡谷,子时,见面。”黎青浅把信纸折好,放进袖子里,“青禾,去把二师弟叫来。”
      “小姐,您真的要去?”
      “当然去。好不容易约上了,怎么能不去?”
      “可是小姐,那是魔族的领地!万一是个陷阱——”
      “是陷阱我也要去。”黎青浅的语气很平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青禾知道劝不住小姐,叹了口气,跑去找沈墨渊了。
      沈墨渊来的时候,正在练剑。他的额头上还有汗,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白色的练功服上沾了几片落叶。他走进院子,看到黎青浅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那封信,表情严肃,立刻意识到有大事。
      “师姐,怎么了?”
      “魔族温和派的首领同意了见面。”黎青浅把信递给他,“七天后,北荒峡谷,子时。”
      沈墨渊接过信,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北荒峡谷在魔族领地深处,距离雪云宗有千里之遥。坐飞舟需要三天,骑马需要七天。师姐,时间很紧。”
      “所以我们要尽快出发。”黎青浅从轮椅旁边的袋子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我已经规划好路线了。先坐飞舟到北荒边境,然后换骑马——不对,我骑马不行,换马车。然后走两天山路,到北荒峡谷。总行程五天,比约定的时间早两天到。提前到,我们可以先观察地形,布置安全措施。”
      沈墨渊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画的路线图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张行军地图都详细,每一条路、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休息点和补给点都标出来了。
      “师姐,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天晚上。”黎青浅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睡不着,就画了。二师弟,你觉得这条路线怎么样?”
      沈墨渊仔细看了看,指着一个地方说:“这里,经过断肠岭。那个地方常有妖兽出没,不太安全。建议绕道东边,走青石坡。虽然多走半天,但安全。”
      黎青浅看了看他指的地方,点了点头:“有道理。那就改道。”
      “另外,”沈墨渊又指了一个地方,“这里,北荒边境的飞舟降落点,是正道联盟的哨站。如果我们在那儿降落,会被发现。建议往西再飞五十里,在一个废弃的矿场降落。那里没人,不会被发现。”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废弃矿场?”
      “以前做任务的时候去过。”
      黎青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总觉得,他去那个废弃矿场做的“任务”,不是什么轻松的任务。
      “好。”她没有追问,低头在地图上修改路线,“那就改在矿场降落。二师弟,你还有什么建议?”
      “师姐,你打算带几个人去?”
      黎青浅的手指停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但一直没有想好答案。
      “阿影说让我一个人去。”她说,“但我不可能一个人去。我连路都走不稳,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所以师姐打算带谁?”
      “你。”黎青浅抬起头看着他,“只有你。”
      沈墨渊愣了一下。
      “只有我?”
      “对。三师弟的伤还没好利索,念念太小了,青禾不会打架。带他们去,万一出事,我照顾不过来。”黎青浅的语气很认真,“但你不一樣。你修为高,剑法好,脑子也好使。带你去,我心里有底。”
      沈墨渊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神里有光,不是那种“被夸了很高兴”的光,而是一种更深的光。
      “师姐,”他说,“你信任我?”
      “当然。”黎青浅理所当然地说,“你是我二师弟,我不信任你信任谁?”
      沈墨渊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他说,“我带你去。”
      “不是‘我带你’,是‘你陪我’。”黎青浅纠正道,“你陪我去魔族领地。我们是搭档,不是上下级。”
      “好,”沈墨渊改口,“我陪师姐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青禾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感叹:小姐和沈师兄在一起的时候,说话的方式都不一样。和三师兄在一起的时候,小姐总是凶巴巴的;和沈师兄在一起的时候,小姐的眼睛里有星星。
      出发前的准备工作,比黎青浅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她需要带的东西太多了——药箱、阵盘、银针、草药、干粮、水囊、地图、罗盘、换洗衣服、防寒衣物……光是药箱就装了三个大箱子,里面塞满了各种常用的药品和器械。
      “小姐,您这是要去开医院?”青禾看着那堆行李,目瞪口呆。
      “不是开医院,是有备无患。”黎青浅把一个箱子盖好,“魔族领地环境恶劣,什么病都可能得。多带点药,万一用得上。”
      “可是这么多箱子,沈师兄一个人怎么搬?”
      “他不是一个人。我们还有一辆马车。”
      “马车能进魔族领地?魔族领地到处都是山路,马车进不去。”
      “那就用储物戒指。”黎青浅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古朴的戒指——那是黎渊给她的,“爹说这个戒指可以装下一间房子的东西。够用了吧?”
      青禾看着那个戒指,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箱子,点了点头。
      花弄影知道黎青浅要一个人去魔族领地的消息,是在出发前一天。他冲进院子的时候,连古琴都没抱,就空着手跑来了,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抢了心爱的玩具。
      “师姐!你要去魔族领地?不带上我?”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的伤还没好。”黎青浅头也不抬地继续整理药箱,“不能去。”
      “我的伤好了!你看!”花弄影撩起衣服,露出腹部那道长长的疤痕,“蜈蚣还在,但已经不疼了!”
      “不疼不代表好了。”黎青浅看了一眼他那条“蜈蚣”,“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才一个月。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动用灵力,不能——”
      “师姐,我可以弹琴!弹琴不算剧烈运动!”
      “弹琴需要动用灵力。你的伤口在腹部,灵力经过腹部经脉的时候会影响愈合。你想让你的伤口再裂开吗?”
      花弄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三师弟,”黎青浅放下手中的药瓶,抬起头看着他,“我知道你想去。但这次不行。你留在宗门,帮我照顾念念和青禾。青禾胆子小,念念太冲动,你帮我看好她们。”
      花弄影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师姐,”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怕你出事。”
      “我不会出事的。”黎青浅笑了笑,“有二师弟在呢。”
      花弄影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沈墨渊,酸溜溜地说:“二师兄,你要保护好师姐。她要是少一根头发,我饶不了你。”
      “不会。”沈墨渊点了点头。
      花弄影又看了看黎青浅,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师姐,你早点回来。我等你给我做饭。”
      “好。”黎青浅也笑了,“等我回来,给你做红烧肉。”
      “我要吃三碗。”
      “五碗都行。”
      花弄影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黎青浅还在整理药箱,沈墨渊站在她旁边,帮她递东西。两个人的动作很默契,不需要说话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花弄影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的,但也暖暖的。
      “念念,”他对站在门口的姜念念说,“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放弃了?”
      “三师兄,你这个问题问过很多次了。”姜念念啃着苹果,面无表情地说。
      “因为我想确认一下。”
      “答案还是一样的——没戏了。”
      “你就不能骗我一次吗?”
      “骗你对你没好处。”姜念念认真地说,“三师兄,你是好人。但师姐喜欢的是二师兄。你再努力也没用。不如早点放下,去找真正喜欢你的人。”
      花弄影沉默了很久。
      “念念,”他说,“你这个小丫头,说话太扎心了。”
      “扎心才能让人清醒。”
      花弄影苦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姜念念的脑袋,然后走远了。
      姜念念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咬了一口苹果。
      “三师兄可怜,”她对青禾说,“但没办法。感情这种事,强求不来。”
      “念念,你才多大,怎么懂这些?”
      “体修圣体天生就懂。”姜念念面不改色地胡扯。
      青禾觉得这个小师妹越来越会胡说八道了。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黎青浅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床帐顶上的绣花,心里说不紧张是假的。魔族领地,那是她从未涉足过的地方。那里的环境、那里的气候、那里的生物、那里的人——一切都是未知的。而未知,是最让人害怕的。
      “小姐,您醒了?”青禾端着脸盆走进来,看到她已经睁着眼睛,有些惊讶,“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黎青浅坐起来,“青禾,帮我更衣。今天穿那件深色的,方便活动。”
      “小姐,您穿什么都方便活动,您坐轮椅。”
      “那就穿深色的,脏了看不出来。”
      青禾抿着嘴笑了。
      洗漱、更衣、吃早饭。黎青浅今天吃了两碗粥、三个包子、一个鸡蛋——比平时多了一倍。青禾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有些担心。
      “小姐,您吃这么多,路上不会不舒服吗?”
      “不会。”黎青浅咽下最后一口包子,“路上不一定有热乎饭吃,现在多吃点,存着。”
      “存着?小姐,您当您是骆驼?”
      “那我就是人形骆驼。”黎青浅擦了擦嘴,“走吧,二师弟应该在门口等着了。”
      宗门口,沈墨渊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劲装,腰间佩着长剑,背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裹。晨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黎青浅看着他,心跳又加速了。
      “二师弟,你带的东西呢?怎么就一个包裹?”
      “在储物戒指里。”沈墨渊举起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师父给的。”
      “爹给了你戒指?”黎青浅的语气里有一丝惊讶。
      “嗯。师父说,保护好师姐。”
      黎青浅愣了一下。爹给沈墨渊储物戒指,不只是为了方便带东西,更是一种信任——把女儿托付给他的信任。
      她的脸微微红了。
      “咳,”她干咳了一声,“走吧。早去早回。”
      马车是黎渊特意准备的,外表看起来很普通,但内部经过特殊改装——座椅铺了厚厚的棉垫,还装了减震阵法,坐上去稳得像飞舟。黎青浅坐在车里,感觉比自己院子里的躺椅还舒服。
      “爹,您也太夸张了吧?”她上车的时候对黎渊说。
      “夸张什么?”黎渊站在马车旁边,脸上的表情既担心又不舍,“我女儿去魔族领地,我能不准备充分吗?”
      “我只是去谈判,又不是去打仗。”
      “魔族那个地方,比打仗还危险。”黎渊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符咒,塞进黎青浅手里,“这些是防御符、隐身符、传送符。遇到危险别犹豫,直接用。”
      “爹,您准备了这么多?”
      “还有。”黎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短剑,放在她手里,“这把剑是你娘留下的,上面刻了防御阵法,能挡住金丹期修士的全力一击。你贴身带着,别离身。”
      黎青浅看着那把短剑,剑鞘是银色的,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拔出剑,剑身雪亮,寒光闪闪,能照出人影。
      “娘的东西?”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你娘当年就是用这把剑防身的。”黎渊的眼眶有点红,“她走的时候,把这把剑留给了你。我一直替你保管着。今天,该还给你了。”
      黎青浅把短剑插回剑鞘,贴身放在衣服里面。剑身贴着皮肤,凉凉的,但她的心是暖的。
      “爹,”她握住父亲的手,“我会平安回来的。”
      “嗯。”黎渊反握住她的手,“爹等你。”
      马车缓缓驶出宗门。黎青浅掀开帘子,回头看——黎渊站在宗门口,晨风吹动他的衣袍,他的身影看起来有些孤单。
      “师姐,你哭了吗?”沈墨渊坐在她旁边,低声问。
      “没哭。”黎青浅擦了擦眼角,“是风沙迷了眼。”
      “马车里没有风沙。”
      “那就是水汽。”
      “马车里也没有水汽。”
      “沈墨渊,你能不能不要学我说话?”
      沈墨渊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黎青浅接过帕子,擦了擦眼睛。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她鬼使神差地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没有还给他。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三天,终于到达了北荒边境。
      北荒边境是一道天然的屏障——一道绵延千里的山脉,把人族的领地和魔族的领地隔开。山脉南边是郁郁葱葱的森林和肥沃的平原,山脉北边是荒凉的戈壁和寸草不生的沙漠。一道山脉,两个世界。
      沈墨渊说的那个废弃矿场在山脉北边的一个山谷里,从外面看只是一片乱石堆,但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矿场的入口被一块巨大的岩石挡住,岩石后面是一条幽深的隧道,隧道尽头是一个宽敞的地下空间。
      “这里以前是灵石矿。”沈墨渊点了一盏灯,照亮了四周,“后来矿脉枯竭了,就废弃了。通风不错,能住人。”
      黎青浅环顾四周,地下空间的墙壁上还能看到当年采矿留下的痕迹,地面铺了一层碎石,但还算平整。
      “二师弟,你以前在这里住过?”
      “住过一晚。”沈墨渊的语气很平淡,“做任务的时候,在这里躲了一夜。”
      “躲什么?”
      “妖兽。”
      “什么样的妖兽?”
      “大的。”
      黎青浅看着他,觉得他不想多说,就没再追问。
      他们把马车藏在矿场深处,然后换乘一匹灵马——不对,是沈墨渊骑马,黎青浅坐在他后面,抱着他的腰。
      “二师弟,你骑慢一点。”黎青浅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声音闷闷的,“我怕。”
      “怕什么?”
      “怕摔。”
      “不会摔。我的骑术很好。”
      “再好也会摔。”
      “不会。”
      两个人骑着一匹灵马,在荒凉的戈壁上缓缓前行。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沙石,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偶尔能看到一丛枯黄的灌木,孤零零地立在沙地上,像一根插在土里的枯枝。
      黎青浅从没来过这么荒凉的地方。在现代,她去过大西北,也见过戈壁滩,但那是在旅游区,有路有车有人。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子、石头、风,和偶尔在远处一闪而过的不知名的小动物。
      “二师弟,”她收紧抱着他腰的手臂,“魔族就住在这种地方?”
      “嗯。北荒之地,环境恶劣,灵脉稀少,资源匮乏。”沈墨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魔族在这里生活了上万年,代代相传,从未离开过。”
      “他们为什么不离开?往南走,翻过那座山,就是人族的领地。那里有森林,有河流,有肥沃的土地。”
      “因为翻不过去。”沈墨渊的语气很平静,“山脉上有正道联盟布下的封印,魔族无法穿越。就像人族无法穿越山脉北边的封印一样。”
      “所以两边被隔开了?”
      “对。上万年的封印,上万年的仇恨。”
      黎青浅沉默了。她想起现代的那些战争,那些因为领土、民族、宗教而产生的冲突,往往也是隔着一道墙、一条河、一座山。墙的两边,互相仇恨,互相伤害,却很少有人去想——墙为什么要存在?
      走了一天,夜幕降临时,他们终于到达了北荒峡谷。
      北荒峡谷是戈壁滩上的一道裂痕,深不见底,宽约百丈。峡谷两侧是陡峭的悬崖,悬崖上寸草不生,只有黑色的岩石和偶尔滚落的碎石。峡谷底部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据说很久以前,这里曾经是一条大河。
      约定的地点在峡谷南侧的一块平台上,平台不大,方圆只有几丈,周围都是碎石和沙土。黎青浅让沈墨渊在平台四周布了警戒阵法和防御阵法,然后坐在轮椅上,等待着午夜的到来。
      “师姐,你紧张吗?”沈墨渊站在她旁边,手按在剑柄上。
      “有一点。”黎青浅老实地说,“但不是怕。是……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看到一个不一样的魔族。”黎青浅看着峡谷对面的黑暗,“阿影说过,魔族也是人。他们有父母,有孩子,有喜怒哀乐,也会生病,也会死。我想亲眼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像人族说的那样,都是怪物。”
      沈墨渊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她旁边,像一棵松树,笔直而坚定。
      午夜到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洒下一地银光。峡谷对面的黑暗中,出现了几个身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阿影。他换了一身黑色的长袍,没有蒙面,露出了完整的脸——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皮肤是浅灰色的,眼睛是血红色的,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虽然他的长相和人族不太一样,但黎青浅能看出来,他并不丑,甚至可以说很有几分英气。
      阿影身后跟着三个人。走在中间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腰间佩着一把弯刀。他的眼睛也是血红色的,但比阿影的更深、更沉,像两潭凝固的血。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的魔族人,一男一女,都穿着黑色的甲胄,手里握着长矛,表情严肃得像两尊雕像。
      阿影走到峡谷中间的一座石桥上——那是唯一连接峡谷两岸的地方——停下来,朝黎青浅这边喊了一声:“小丫头,我来了。”
      黎青浅让沈墨渊推着她,慢慢地上了石桥。在桥的中间,她和阿影面对面停了下来。
      “阿影,你身后的是谁?”
      “首领。”阿影侧身,让那个中年男人走上前来。
      中年男人看着黎青浅,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黎青浅读不懂的情绪。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坐轮椅,脸色苍白,手指细得像干枯的树枝——然后笑了。
      “你就是那个用一根银针麻翻了阿影的小丫头?”
      “是我。”黎青浅的语气很平静,“您就是魔族的温和派首领?”
      “我不是首领。”中年男人摇了摇头,“我只是首领的使者。首领不方便亲自来,派我来见你。”
      “使者怎么称呼?”
      “你叫我‘黑石’就行。”
      “黑石。”黎青浅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黑石先生,你们的首领,对和谈有兴趣吗?”
      “有兴趣。”黑石点了点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时机不对。”黑石的语气和他的名字一样硬,“主战派刚刚入侵了你们的领地,杀了不少人。这时候和谈,我们会被人当成软弱。主战派会趁机夺权,温和派会被打压。”
      “那什么时候合适?”
      “等一阵。等风头过了,等主战派的凶焰没那么盛了,等两边都打累了。”
      “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十年。”
      黎青浅苦笑了一下。这句话,和正道联盟的孟老说的一模一样。
      “黑石先生,”她说,“如果我说,我能帮你们魔族治病呢?”
      黑石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小丫头,你的医术,我们知道。‘凡医仙术’不依赖灵力,也不依赖魔气,确实能治很多病。但你一个人,能治多少人?一万?十万?北荒有上百万的魔族,你治得过来吗?”
      “我治不过来。但我可以教。”黎青浅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我的《凡医仙术》入门篇,里面记载了五十种常见病的诊断和治疗方法。你们可以拿回去,找一些懂医术的魔族学习,学会了,自己就能治病。”
      黑石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然后抬起头看着黎青浅。
      “小丫头,你知道你给我们这本册子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你们魔族有了自己的医生,不用再靠人族的医修。”
      “你不怕我们学了你的医术,转过头来对付你们?”
      “不怕。”黎青浅笑了笑,“医术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你们学了,能救自己的族人,这是好事。至于你们会不会用它来对付我们,那是另一回事,不是我能控制的。但我相信,能学会救人的人,不会轻易杀人。”
      黑石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一白一黑,一明一暗,像一幅对比鲜明的画。
      “小丫头,”黑石说,“你胆子很大。”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你的胆子,和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的胆子是大,你的胆子是……天真。”
      “天真不好吗?”
      “天真好。”黑石叹了口气,“但在魔族,天真的人活不长。”
      “我不是魔族。”黎青浅笑了笑,“我是人族。人族,可以天真。”
      黑石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峡谷中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在悬崖上的蝙蝠。
      “好!”他把册子收进怀里,“小丫头,你的东西我收下了。我会回去转告首领。至于能不能和谈,不是我能决定的。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魔族内部,有很多人不想打仗。”
      “多少人?”
      “比你想的要多。”黑石看着她,“我们魔族,也会生病,也会死,也会害怕。和人族一样。”
      黎青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此刻没有杀意,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突然想起了阿影的话——“魔族不懂感激”。但此刻,她觉得这句话是错的。黑石的眼睛里,有感激。
      “黑石先生,”她说,“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们魔族,为什么要入侵人族?”
      黑石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峡谷对面的黑暗,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因为冷。”他最终说。
      “冷?”
      “北荒太冷了。冷到每年冬天都会有人冻死。冷到土地寸草不生,种不出粮食。冷到孩子还没长大就死了。我们想活下去。我们想往南走,去暖和的地方。”
      “所以你们入侵人族,是为了活下去?”
      “对。”黑石的声音很低,“为了活下去。”
      黎青浅沉默了。
      她想说“活下去不能靠杀人”,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没有在北荒生活过,没有感受过那种冷到骨头里的寒冷,没有亲眼看到自己的孩子冻死在怀里。她没有资格评判他们。
      “黑石先生,”她深吸一口气,“如果有一天,人族和魔族真的和平了,你们愿意和人族通商吗?”
      “通商?”
      “对。你们有矿产和灵兽材料,人族有粮食和药品。互换有无,大家都活得下去。”
      黑石看着她,眼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
      “小丫头,”他说,“你真的很天真。”
      “天真不好吗?”
      “天真好。”黑石又笑了,“但在魔族,天真的人活不长。”
      “我不是魔族。”
      “对。你不是魔族。”黑石转过身,朝峡谷对面走去,“小丫头,你的话,我会带给首领。至于和平——也许有那一天,也许没有。但至少,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走了。阿影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黎青浅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黎青浅坐在轮椅上,看着空荡荡的石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师姐,你冷吗?”沈墨渊站在她身后,低声问。
      “不冷。”
      “你的手在抖。”
      “那是正常的。”
      “师姐。”
      “嗯?”
      “你刚才说的话,很勇敢。”
      “勇敢什么?我就是说了几句实话。”
      “实话最勇敢。”
      黎青浅转过头,看着沈墨渊的脸。月光洒在他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色的光晕。他的眼神很温柔,像月光本身。
      “二师弟,”她说,“谢谢你陪我。”
      “应该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应该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月光下,石桥很长很长,连接着两个世界。黎青浅和沈墨渊站在桥中间,谁也不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
      远处,峡谷对面传来一声狼嚎,苍凉而悠长,像是在诉说着北荒千百年来的故事。
      黎青浅闭上眼睛,听着那声狼嚎,心里想着黑石说的话——“因为冷。”
      她不知道能不能改变什么,但她愿意试试。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她也愿意。
      “走吧。”她睁开眼睛,“回去。”
      “好。”沈墨渊推着轮椅,慢慢地走下了石桥。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两个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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