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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湖风拂过未名意 湖风晨雾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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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的凉意顺着窗帘缝隙钻进来时,谢知奕还陷在混沌的梦里。手机在枕边震动第三下,他才慢悠悠地摸索着划开接听,带着浓重鼻音的“喂”字刚飘出去,听筒里就传来燕辞楹清润如晨露的声音:“醒了吗?我在你楼下的香樟树下。”
谢知奕猛地坐起身,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啊?这么早?”他瞥了眼屏幕上的时间,七点十分——对于习惯赖到日上三竿的周末来说,确实太早了。
“不早了,”燕辞楹的语气里带着笑意,尾音轻轻扬着,“湖边的晨雾要散了,再晚就赶不上最好的光线。记得你说过想画雾漫水面的样子。”
谢知奕这才想起上周随口提过的话,没想到燕辞楹记这么牢。他趿着拖鞋往卫生间冲,含糊地应:“马上!五分钟!”
“不急,”燕辞楹的声音始终稳稳的,“我带了早餐,你慢慢收拾,别忘带件薄外套,湖边风大。”
挂了电话,谢知奕手忙脚乱地洗漱换衣服,抓起背包时还不忘往里面塞了包纸巾——这是燕辞楹总提醒他的,说他一紧张就爱出汗。等他噔噔噔跑下楼,果然看见燕辞楹站在香樟树下,浅灰色的连帽卫衣衬得他身形清瘦,手里拎着个印着猫咪图案的保温袋,晨光透过叶隙落在他发梢,泛着层柔和的金。
“抱歉让你等了。”谢知奕跑到他面前,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濡湿,贴在脸颊上。
燕辞楹没说话,先从口袋里摸出条干净的毛巾,动作自然地抬手帮他擦汗。指尖不经意擦过谢知奕温热的皮肤,谢知奕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便放缓了力道,只轻轻按揉着那片汗湿的地方,又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跑这么急做什么。”
“怕你等久了。”谢知奕看着他手里的保温袋,眼睛亮了亮,“带了什么?”
“笋丁烧卖,”燕辞楹把袋子递给他,“知道你不爱吃葱,特意让老板别放。还有温豆浆,喝之前摇一摇,糖是后加的,你尝尝甜度够不够。”他又从背包侧袋拿出个小保鲜盒,“路上可能会晕车,我剥了橘子,不舒服就闻闻。”
谢知奕接过东西,指尖触到保温袋的温热,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他低头咬了口烧卖,笋丁的鲜脆混着糯米的软糯在舌尖散开,正是他喜欢的味道。“辞楹,你也太细心了吧。”他含着食物含糊地说,眼睛弯成了月牙。
燕辞楹看着他满足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他就是想这样,把谢知奕的一切都妥帖照顾好,让这个人的生活里,处处都有他的痕迹。
去湖边的公交上人很少,燕辞楹径直走到靠窗的双人座,拉开内侧的椅子:“坐这里,晒不到太阳。”
谢知奕乖乖坐下,把窗户开了条缝,微凉的风灌进来,吹散了残留的困意。燕辞楹在他身边坐定,从保鲜盒里拿出瓣橘子,剥得干干净净递过去:“先吃点,垫垫肚子。”
谢知奕咬着橘子,酸甜的汁水漫过喉咙,他转头看向窗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向后倒退,叶片上的露珠被晨光映得闪闪发亮。他没注意到,身旁的燕辞楹几乎没看风景,目光大半时间都落在他侧脸上,看他咬橘子时微微鼓起的腮帮,看阳光掠过他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眼神里的温柔像要溢出来。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报站声和发动机的低鸣。谢知奕偶尔转头跟燕辞楹说两句话,他都轻声应着,不抢话,只做那个最耐心的倾听者。有阳光透过车窗斜斜照过来,落在谢知奕肩上,燕辞楹伸手,悄悄把窗帘拉了拉,挡住那缕晃眼的光。谢知奕察觉到了,抬头冲他笑了笑,他也回以一笑,心里却在想:这样安静的两人时光,真好。
下了公交,再走几分钟,就到了湖边。晨雾还没完全散去,像一层薄纱笼在水面上,远处的芦苇荡只露出朦胧的轮廓,偶尔有早起的水鸟掠过,翅膀划破雾气,留下一圈圈涟漪。空气里混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清冽又干净。
“哇,好美啊。”谢知奕忍不住感叹,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燕辞楹从背包里拿出画具,画板、水彩、调色盘、水桶……一应俱全,连纸巾和湿巾都分门别类放得整整齐齐。“我猜你会来,提前准备好了。”他把一块防潮垫铺在草地上,“坐这里吧,舒服点。”
谢知奕立刻盘腿坐下,拿起画笔蘸了点钴蓝,小心翼翼地在纸上勾勒雾气的轮廓。他一专注起来就格外认真,眉头微蹙,嘴唇抿着,连呼吸都放轻了。燕辞楹就在他旁边坐着,不打扰,只在他需要时递上东西。
“渴了。”谢知奕头也不抬地说。
下一秒,一瓶温水就递到了手边,瓶盖已经拧松了。
“有点冷。”他又嘟囔了一句。
一件带着淡淡皂角香的外套轻轻披在了他肩上,燕辞楹的手不小心碰到他脖颈,两人都顿了一下,谢知奕没在意,裹紧外套继续画,燕辞楹却悄悄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点温热的触感。
有小虫飞过来,在画纸上绕圈,谢知奕正想挥手赶,燕辞楹已经不动声色地用扇子把虫子扇走了。他调整画架角度时,燕辞楹会帮他扶着,怕他不小心碰倒颜料。阳光慢慢升高,雾气渐渐淡了,燕辞楹又挪动了一下画板的位置,让光线刚好落在谢知奕的画纸上,不刺眼,又足够明亮。
谢知奕画得投入,指尖沾了点湖蓝的颜料也没察觉,甚至有一缕发丝被风吹到脸上,他也只是胡乱用手背蹭了蹭,结果把颜料蹭到了脸颊上,像只小花猫。燕辞楹看着,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从口袋里摸出湿巾,想帮他擦掉,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只是轻声说:“脸上沾颜料了。”
谢知奕“啊”了一声,自己胡乱擦了擦,没擦干净,反而蹭得更大片。燕辞楹无奈地笑了笑,这次没犹豫,轻轻捏着他的下巴,用湿巾一点点帮他擦干净。指尖的微凉触碰到谢知奕温热的皮肤,谢知奕下意识想躲,却被他轻轻按住:“别动,快好了。”
他的动作很轻,呼吸落在谢知奕耳边,带着点痒。谢知奕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等燕辞楹松开手,他才不自然地转回头,假装专心画画,耳根却悄悄红了。
燕辞楹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他喜欢这样近距离的触碰,喜欢看谢知奕在他面前露出这种不自知的羞赧,这让他觉得,自己在这个人心里,或许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这么早,你们也在这儿?”
谢知奕回头,看到时逾白穿着一身运动服站在不远处,额角带着薄汗,显然是刚运动过的样子。“逾白?好巧啊,你也来晨跑吗?”他惊喜地招手。
时逾白走过来,目光先落在谢知奕身上,看到他肩上的外套,又扫了眼旁边的燕辞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嗯,跑着跑着就到这儿了,没想到能碰到你们。”他说着,径直走到谢知奕身边,弯腰看他的画,“画得不错啊,这雾画得跟真的一样。”
“是吗?我还觉得差点意思。”谢知奕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时逾白从自己的运动背包里拿出一瓶冰镇橘子汽水,拧开递给谢知奕:“渴了吧?刚买的,冰的,解解暑。”
谢知奕刚要接,手腕就被轻轻按住了。燕辞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早上不能喝冰的,对胃不好。”他说着,把自己手里的温水又往前递了递,“喝这个,温的。”
时逾白挑了挑眉,没收回手,只是看着谢知奕:“就一口,没事的。你不是最爱喝这个牌子?”
谢知奕看看燕辞楹,又看看时逾白,夹在中间有点为难,干笑两声打圆场:“那个……我先画画,画完再喝,画完再喝。”
燕辞楹这才松开手,时逾白也顺势把汽水放在了旁边的草地上,只是位置离谢知奕更近了些。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就一左一右地守在谢知奕旁边。燕辞楹帮他调颜料,时逾白就帮他递画笔;燕辞楹提醒他别坐太久,起来活动活动,时逾白就直接伸手把他拉起来,说带他去湖边走走醒醒脑。两人没说什么针锋相对的话,甚至偶尔还会因为谢知奕的一句话相视一笑,但那空气中弥漫的微妙张力,却像湖面上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谢知奕完全没察觉到这暗流涌动,只觉得两个兄弟都对他太好了,一个细心周到,一个爽朗直接,他被照顾得无微不至,心里暖洋洋的。
等谢知奕把画收尾时,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太阳升高,金色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碎金。他收起画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终于画完啦!”
“去走走吧。”燕辞楹提议。
三人沿着湖边慢慢散步,谢知奕看到路边有个卖糖画的小摊,眼睛一亮,跑过去指着老虎的图案:“老板,我要这个!”
老板手脚麻利地舀起糖浆,在青石板上几下就勾勒出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还冒着热气。谢知奕举着糖画,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丝丝的麦芽糖在舌尖化开,他笑得眉眼弯弯。
走了没几步,时逾白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拿出纸巾,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沾到糖渣了。”他的指尖擦过谢知奕的唇角,带着点粗糙的质感,谢知奕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燕辞楹已经递过一张湿巾:“用这个擦,更干净。”
谢知奕一手接过湿巾擦嘴,一手举着糖画,转头把糖画递到时逾白嘴边:“你尝尝?”又转向燕辞楹,“辞楹你也吃。”
时逾白低头咬了一小口,甜意漫开时,他看谢知奕的眼神也软了几分。燕辞楹也轻轻咬了一点,目光落在谢知奕亮晶晶的眼睛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走到一半,谢知奕从背包里拿出三个小小的布包,递过去:“这个给你们。”是他昨天晚上自己缝的薰衣草香包,蓝色的布面上绣着简单的星星图案,“我妈寄来的薰衣草干花,说能安神,你们放枕头底下试试。”
时逾白接过来,立刻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指尖摩挲着布包的纹路,像是在触摸什么珍宝。燕辞楹也小心地收起来,放进自己的背包内侧,那里放着的都是他觉得重要的东西。
谢知奕看着两人都收好了,满意地笑了:“你们喜欢就好。”
回程的公交上,谢知奕靠在椅背上,大概是早上起太早又玩了一上午,倦意渐渐涌上来。他打了个哈欠,脑袋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最后轻轻靠在了旁边燕辞楹的肩上。
燕辞楹的身体瞬间僵住,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他屏住呼吸,生怕一动就惊醒了靠在肩头的人。谢知奕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颈侧,带着点糖画的甜味,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头上传来的重量,还有那柔软的发丝蹭过皮肤的触感。他悄悄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谢知奕靠得更舒服些,手臂也微微抬起,虚虚地护着他,怕他睡熟了歪倒。
坐在对面的时逾白看着这一幕,眼神沉了沉,没说话,只是侧身换了个姿势,用自己的肩膀挡住了车窗的棱角——刚才谢知奕睡着时,头不小心磕了一下,虽然不重,但他看着心疼。
车厢里再次陷入安静,只有谢知奕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燕辞楹和时逾白两人刻意放轻的心跳。阳光透过车窗,在三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脚步,温柔得不像话。
到了学校站,燕辞楹刚想叫醒谢知奕,时逾白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弯腰,小心翼翼地把谢知奕打横抱了起来。谢知奕似乎被惊动了,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头埋进时逾白的颈窝,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像只温顺的小猫。
时逾白的身体猛地一僵,抱着谢知奕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些。怀里的人很轻,却像有千斤重,压得他心跳如擂鼓,颈间传来的温热呼吸和柔软发丝的触感,几乎要让他失控。他定了定神,低头看了眼怀里睡得安稳的谢知奕,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柔软。
燕辞楹默默地跟在旁边,替时逾白挡开路过的行人,看着被抱在怀里的谢知奕,心里有点涩涩的,却没说什么——他知道,此刻叫醒谢知奕,只会让他不舒服。
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到宿舍,时逾白轻轻把谢知奕放在床上,燕辞楹细心地替他盖好被子。谢知奕翻了个身,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宿舍,关上门,走廊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燕辞楹靠在墙上,看着时逾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意味:“他刚才靠在我肩上,很软。”
时逾白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他抱起来,更软。”
空气里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碰撞,却又都被一层温柔的外壳包裹着。他们没争吵,没指责,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宣告着自己与谢知奕之间那一点点不同的亲密。
时逾白转身离开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抱过谢知奕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颤。燕辞楹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薰衣草香包,轻轻攥在手里,布料的柔软和里面干花的细碎声响,都让他觉得安心。
宿舍里,谢知奕还在睡梦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又起了,带着湖边的湿气和青草香,悄悄钻进窗缝。湖风未散,那些藏在心底的未说出口的心意,也像这风一样,看似无声,却早已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