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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遗孤 三更天了。 ...

  •   沈幸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的马。
      只记得萧烬的手扣在她腰上,力道大得像要把她嵌进怀里。马背颠簸,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隔着冬衣也能感受到那具年轻身体里蕴藏的热度。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京城的街景飞速后退。她听到身后传来萧烬低沉的声音:“抓紧。”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他横在她腰间的手臂。
      那一瞬间她感到他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像是被她这个动作惊到了,又像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忽然找到了出口。
      两个人,一匹马,穿过暮色沉沉的街道,朝城外奔去。
      “系统提示:男主萧烬当前心率持续维持在110次/分以上。‘兴趣值’:93%。‘信任值’:15%。‘爱意值’:14%。宿主当前心率——”
      “不用报,”沈幸在心里打断它,“我知道。”
      她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他来找她的样子,和前世太不一样了。
      前世的萧烬,从不会为了她打破任何规矩。他是君王,是权臣,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她不过是他的附属品,不值得他费心。
      可这一世,他翻墙出驿馆,骑马穿过半个京城,冲进她的后厨,抓住她的手说“跟我走”——只为了带她去找一个他连面都没见过的、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女人。
      这不像萧烬。
      或者说,这才是萧烬本来的样子?在没有被权力腐蚀、没有被仇恨扭曲、没有被三世轮回磨灭所有温度之前,他本该是这副模样?
      沈幸不敢想。
      因为一想,她的心就会软。心一软,这一世的棋就没法下了。
      “去哪儿?”她问。
      “城东,”萧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模糊,“柳河村。”
      柳河村。
      沈幸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地名。
      那是京城东郊的一个小村子,靠近寒山寺,住的大多是农户和猎户。偏僻,贫穷,与世隔绝。如果她的生母真的还活着,藏在那种地方,确实不容易被找到。
      “你怎么找到的?”沈幸侧过头,想看他的表情。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挡住了视线。她伸手去拨,萧烬的手先她一步伸过来,轻轻把那一缕头发别到她耳后。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沈幸的身体僵了一瞬。
      “暗卫查的,”萧烬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沈万山十五年前在扬州纳了一房妾室,姓秦,来路不明。不到一年就生了女儿,女儿满月后那妾室就‘病故’了。棺材里是空的。”
      “空的?”
      “空的,”萧烬的声音沉了沉,“沈万山给她立了衣冠冢,对外说人死了。但暗卫挖开了坟——当然不是真的挖,是查了当年的棺木进出记录。棺材出城的时候很轻,不像是装了人。”
      沈幸沉默了。
      十五年前。姓秦。来路不明。生下女儿后假死脱身。
      天下姓秦的女人千千万万,但十五年前恰好有一个姓秦的大人物家破人亡,女儿不知所踪——两浙路盐铁转运使秦墨。
      “你是说,”沈幸的声音有些发紧,“我生母是秦墨的女儿?”
      萧烬没有立刻回答。
      马速慢了下来,他们已经出了城门,走上了通往东郊的官道。路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在暮色中像一排排枯瘦的骨架。
      “暗卫查到的是‘疑似’,”萧烬终于开口,“秦墨的女儿秦氏,十五年前在抄家前失踪,下落不明。沈万山当时在扬州做盐商,和秦墨有生意往来。秦氏失踪后不到三个月,沈万山就纳了一房姓秦的妾室,时间线对得上。”
      “但如果她真是秦墨的女儿,她为什么不逃远一点?藏在扬州?那是南朝的地盘,沈万山是个商人,护不住她的。朝廷要抓她,沈万山连个屁都不敢放。”
      “所以她不在了,”萧烬的声音低下去,“她丢下你,跑了。”
      沈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丢下你。跑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一刀一刀割得很疼。
      她替这一世的沈幸疼。那个被母亲抛弃、被嫡母虐待、被赶出家门、孤身一人在京城漂泊了一年的十六岁姑娘——她不是没有家,她是被所有人抛弃了。
      “你没事吧?”萧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没事,”沈幸的声音很平,“继续走。”
      萧烬没有再说话,只是夹了一下马腹,让马跑得更快一些。
      —
      柳河村到了。
      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脚下。天已经彻底黑了,村子里没有几盏灯,只有远处几间茅屋里透出昏黄的光。
      萧烬在一个路口勒住马,翻身下来,然后伸手去扶沈幸。
      沈幸没有接他的手,自己跳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她踉跄了一步,膝盖撞上了马镫,疼得她龇了龇牙。
      萧烬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哪一户?”沈幸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村尾,靠山的那一户,”萧烬指了指前方,“暗卫说有个中年妇人住在那里,一个人,不怎么出门,也不和村里人来往。长得……”他顿了一下,“据说和你很像。”
      沈幸的心跳漏了一拍。
      长得和你很像。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她从镜子里看过无数次,眉、眼、鼻、唇,每一处都很熟悉,但她从不觉得这张脸像谁。因为她没有可以像的人。
      现在有人告诉她,这世上可能有一个人,和她长得很像。那个人,是她的母亲。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朝村尾走去。
      —
      那间屋子比沈幸想象的要破。
      土坯墙,茅草顶,门板上裂了好几道缝,用草绳绑着才没散架。院子里堆着一些干柴,墙角立着一把锄头,屋檐下挂着一串晒干的辣椒。
      屋子里的灯亮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沈幸站在院门外,看着那扇破旧的门,忽然迈不动脚步了。
      她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怕里面的女人不是她母亲?怕里面的女人是她母亲但不愿认她?怕里面的女人认了她但告诉她当初抛弃她是迫不得已——她会恨,会原谅,还是会的什么都感觉不到?
      “要我在外面等吗?”萧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幸摇了摇头,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从院门到屋门只有十来步。她走了很久,久到像是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终于,她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笃、笃、笃。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这一次,屋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挪动椅子,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门。
      然后,门开了。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四十来岁的女人的脸,面容清瘦,肤色苍白,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嘴唇上没有血色。她很瘦,瘦到颧骨都凸了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整个人像是风一吹就会倒。
      但她的眼睛——
      沈幸在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浑身一震。
      那是她的眼睛。一样的形状,一样的颜色,甚至连看人时微微偏头的角度都一样。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不是十六岁的自己,是二十年后的自己。
      “你……”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的嘴唇在颤抖,手指死死地抓着门框,指节泛白,“你是……幸儿?”
      沈幸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喊“是的,我就是你的女儿”,可她的嘴就是不听使唤。
      女人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上了她的脸。
      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指尖全是冻裂的伤口,有些结了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可她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你长这么大了,”女人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泪,“你长这么大了……我走的时候你才这么小……”她比了一个襁褓的姿势,手抖得厉害,“才这么小一点点……”
      沈幸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夺眶而出。
      她不想哭的。
      她发誓过这一世不会再为任何人哭。
      可当那只粗糙的手摸上她的脸,当那句“你长这么大了”传入她耳中,她三世的委屈、三世的痛苦、三世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隐忍——全都在这一刻决堤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这一世的沈幸哭,还是在为自己哭。她只知道,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止都止不住。
      “娘……”她听见自己喊出了这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娘。”
      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搂得死紧死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幸儿……我的幸儿……”女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浸湿了沈幸的肩膀,“娘对不起你……娘不是故意丢下你的……娘没有办法……娘要是不走,他们会杀了你……他们说要杀了我女儿……”
      沈幸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女人的肩窝里。
      她闻到了一股旧棉絮的味道,混着柴火的烟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母亲的温暖气息。
      那种气息,她三世都没有闻到过。
      “娘,”她的声音闷在女人的肩窝里,含糊不清,“我不怪你。”
      女人哭得更厉害了。
      —
      萧烬站在院门口,看着母女俩抱头痛哭的画面,没有进去。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靠在院门框上,微微偏着头,暗红色的眼睛在夜色中看不清情绪。
      他见过很多场面。杀人的,流血的,背叛的,算计的。他以为自己已经对“人的情感”这种东西免疫了,再也不会被任何场面触动。
      可他看到沈幸哭的时候,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他喘不过气。
      那种疼不是身体上的疼,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发泄的疼。
      他想起那天在忘忧居,沈幸说“你不爱我,你连你自己都不爱,你怎么会爱别人”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平静的绝望。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怎么能有那种眼神?
      一个从小被抛弃、被虐待、被赶出家门的姑娘,能活着已经是奇迹,可她不仅仅是活着,她还在布局,在谋划,在一步一步地把自己变成棋盘上的执棋者。
      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没有靠山,没有退路,没有人在她跌倒的时候扶她一把。她靠的是什么?
      萧烬看着她哭得发抖的肩膀,看着她母亲搂着她的姿势,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妃。
      母妃死的时候,他七岁。
      那天他跪在床前,看着母妃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灰败下去,看着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失去光泽。他拉着她的手,叫了很多声“母妃”,可她再也没有应过。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叫过任何人“母妃”,也没有任何人让他想叫。
      可刚才,沈幸喊出那声“娘”的时候,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想喊“母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有人在替他喊出他这辈子都没机会喊出口的那个字。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夜风很冷,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站在这间破旧的土坯房前,像一个多余的旁观者,在看一场不属于他的悲欢离合。
      可他不想走。
      他想留下来。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好奇,更不是因为算计。只是因为——他想留在她身边。
      哪怕只是站在门外。
      —
      屋子里,女人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
      她拉着沈幸的手,把她拉到床边坐下,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又伸手去擦沈幸脸上的泪。
      “让娘好好看看你,”女人的声音还在发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让娘看看……我的女儿长什么样。”
      她的目光从沈幸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到下巴。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
      “像,”她喃喃地说,“太像了……你和你外祖父长得一模一样……尤其是这双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外祖父。
      秦墨。
      沈幸深吸一口气,握住了女人的手。
      “娘,”她说,“你是不是姓秦?你是不是秦墨的女儿?”
      女人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发颤,“谁告诉你的?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沈幸看了一眼门口。萧烬还站在那儿,背对着她们,像一尊雕塑。
      “是他查到的,”沈幸说,“他叫萧烬,南朝的肃王,现在在北燕为质。”
      女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南朝……肃王……”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神开始涣散,像是陷入了某种很久远的回忆,“肃王……萧家……”
      “娘?”沈幸摇了摇她的手,“你怎么了?”
      女人回过神来,死死地抓住沈幸的手,力度大到她的指骨都在咯吱作响。
      “幸儿,你听娘说,”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怕被鬼听到,“你不能留在北燕,你也不能回南朝。你得走,走得越远越好。”
      “为什么?”
      “因为你外祖父当年不是贪污,”女人的眼睛里有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恐惧,“他是被人害的。他手里有一样东西,那些人想要。他不给,他们就抄了他的家,杀了他全家。只有我跑出来了,因为我带着那样东西。”
      沈幸的瞳孔猛地一缩。
      又是“那样东西”。
      陆仲景手里有一样东西,让她成了被贬的庶民却依然活着。
      秦墨手里也有一样东西,让他成了贪官被抄家灭族,他的女儿带着那样东西逃亡十五年。
      这两样东西,有没有可能是同一样东西?
      “是什么东西?”沈幸问。
      女人摇了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不知道,”她说,“你外祖父把它交给我,让我藏好,说有一天会有人来找我拿。可他没说是谁,也没说那是什么。我只知道那是一本册子,封了蜡,我一直没打开过。我等了十五年,没有人来找过我。没有人。”
      沈幸的心沉了下去。
      一本封了蜡的册子。十五年无人来取。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知道这本册子存在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忘了,要么根本就不知道它被交给了秦氏。
      “册子在哪里?”沈幸问。
      女人站起身,走到墙角,搬开一堆干柴,露出下面一块松动的土砖。她把土砖拿开,伸手进去,摸出一个油纸包裹的东西。
      那包裹不大,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用油纸裹了好几层,外面又缠了麻绳。女人把它递给沈幸,手还在抖。
      “给你,”她说,“这是你外祖父用命换来的。我不配拿着它,我等了十五年都没等到该等的人。你是秦家的血脉,你拿着,也许你能等到。”
      沈幸接过油纸包,掂了掂。
      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可她知道,这轻飘飘的东西,可能是她这一世最大的底牌。
      “娘,”沈幸看着女人的眼睛,“你跟我走。”
      女人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她说,“我在这里待了十五年,已经走不动了。况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我这样的人,出去只会拖累你。”
      “你不拖累我——”
      “幸儿,”女人抬起头,眼泪在脸上纵横交错,“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娘看得出来。你那双眼睛,和你外祖父一模一样——不是看人的眼睛,是看天下的眼睛。你带着娘,走不远的。”
      沈幸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我不要做大事,我只要你”,可她说不出口。因为那不是真话。她确实要做大事——她要让萧烬跪着求她,她要改变三世轮回的宿命,她要获得真正的自由。
      这些事,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年妇人,确实做不了。
      “我会回来的,”沈幸把油纸包收进袖中,握紧了女人的手,“等我办完事,我就来接你。”
      女人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
      “好,”她说,“娘等你。”
      两个人又抱了很久。
      这一次没有哭,只是静静地抱着,像是要把十五年的空白在这一刻全部填满。
      —
      沈幸走出屋子的时候,萧烬还站在院门口。
      他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路。
      “走吧,”他说。
      沈幸走到他身边,停下脚步。
      “你听到了?”她问。
      “听到了。”
      “那本册子的事,你也听到了?”
      “听到了。”
      沈幸转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像是一尊冰雕。可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算计的光,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不问我那本册子是什么?”沈幸问。
      “你会告诉我的,”萧烬终于转过头,看着她,“但不是现在。”
      沈幸沉默了一瞬。
      “你说得对,”她说,“不是现在。”
      两人并肩走在回城的路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萧烬,”沈幸忽然开口。
      “嗯。”
      “谢谢。”
      萧烬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谢谢,”沈幸重复了一遍,“谢谢你帮我找到我娘。”
      萧烬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她的眼睛还有些红,是哭过的痕迹,但她没有躲闪,就那么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
      “不用谢,”萧烬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我不是在帮你。”
      “那你是在帮谁?”
      “帮我自己。”
      沈幸愣了一下。
      萧烬没有解释,只是加快了脚步。
      沈幸追上去,和他并肩。
      “你这个人,”她说,“说谢谢都不会。”
      “你也没给我机会说,”萧烬说。
      “什么意思?”
      萧烬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
      月光下,他的面容清晰得像是被水洗过。暗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只有她,没有别的。
      “冬至夜,你救了我,”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
      沈幸的心跳又快了。
      “那天我救你,是——是有原因的,”她说,声音有些发紧,“不是白救的。”
      “我知道,”萧烬说,“所以我在还。”
      “还什么?”
      “还你一条命。”
      沈幸看着他,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他被月光浸透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个男人,前世欠了她三条命,从没觉得需要还。这一世,她不过救了他一次,他就记着要还。
      是他变了,还是她变了?
      “走吧,”沈幸率先转过身,朝前走去,“再不走城门要关了。”
      萧烬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那抹弧度终于扩大了一些,成为一个真正的笑。
      他跟上她的脚步,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再次交叠。
      —
      回到忘忧居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孙伙计早就回家了,店里黑漆漆的,只有门口那盏灯笼还亮着。
      沈幸推开门,走进去,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屋子里漾开,驱散了一些寒意。
      萧烬跟着她走了进来,在桌边坐下。
      沈幸从袖中取出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两个人对坐着,看着那个不起眼的小包裹,谁都没有说话。
      “你不打开看看?”萧烬问。
      “现在打开,”沈幸看着他,“你不怕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我什么都不怕,”萧烬说,“除了你死。”
      沈幸的手一顿。
      “你说什么?”她抬起头。
      萧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要是在我面前死了,我会很麻烦。”
      “只是麻烦?”
      “只是麻烦。”
      沈幸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开始拆油纸包。
      她没有再追问。因为她在他的眼睛里已经看到了答案——不是“只是麻烦”,是“我会疯”。
      但他说不出口。十七岁的萧烬,还不会说“我会疯”这种话。他只会说“麻烦”,然后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两个字后面。
      沈幸一层一层地拆开油纸,拆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她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不是害怕,是紧张。
      这本册子,是她外祖父用命换来的。十五年藏在墙洞里,沾满了尘土和潮气,但封蜡完好无损,里面的内容应该没有受损。
      她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割开封蜡,翻开第一页。
      纸已经泛黄了,墨迹也有些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
      她扫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一本普通的册子。这是一本账册——记录了十五年前南朝朝廷中一场巨大的贪腐案。涉案人员上至皇子,下至地方官,金额之巨令人瞠目。而被抄家的秦墨,不是贪官,而是查案的人。他手里这本账册,就是查案的结果。
      但他的案子还没查完,就被对方反咬一口,以“贪污”的罪名抄了家。
      雨夜去衙门敲鼓鸣冤的人,变成了被通缉的逃犯。查贪官的人,变成了贪官。
      这就是南朝。
      这就是萧烬的祖宗们治理的天下。
      萧烬也看到了册子里的内容。他的面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沈幸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是羞耻的东西。
      他的家族,他的血亲,他的父皇,他的皇兄——他们中的某个人,就是这本账册里被记录的罪人。
      “你看完了?”沈幸合上册子,看着他。
      萧烬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上面的人是谁吗?”沈幸问。
      “知道。”
      “你不问我打算怎么用这本册子?”
      萧烬抬起眼,看着她。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幽暗的火。
      “你想怎么用?”他问。
      沈幸把册子收进袖中,站起身。
      “还没想好,”她说,“但有一点我知道——这本册子,不会用来威胁你。你是你,他们是他们。”
      萧烬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沈幸走到门口,拉开门。
      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你该回去了,”她说,“再不回去,驿馆的人要来找你了。”
      萧烬站起身,走到门口,在她面前停下。
      他比她高了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的时候,她必须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沈幸,”他说。
      “嗯。”
      “你刚才说,你是你,他们是他们。”
      “嗯。”
      萧烬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什么很难说出口的话。
      然后他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是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沈幸的身体猛地一僵。
      替身。
      这个词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她心底最深、最柔软、最不愿意被人触碰的地方。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萧烬的脸。
      他知道了什么?
      他怎么会知道“替身”的事?
      “系统!”沈幸在心里疯狂地呼喊,“他是不是想起了前世的记忆?他怎么知道替身的事?”
      “系统紧急检测中……男主萧烬前三世记忆封印状态:完好。未检测到任何解锁迹象。男主刚才的发言,可能是指在第三世中他用青梅的骸骨祭天一事。但第三世记忆本应被封印,男主不可能记得。系统无法解释。”
      萧烬看着她惊恐的表情,微微皱起了眉。
      “你怎么了?”他伸手去拉她,“我说错什么了?”
      沈幸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你为什么会说‘替身’?谁告诉你这个词的?”
      “没人告诉我,”萧烬皱眉,“我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有时候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另一个人。不是看我,是透过我看另一个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个人,让你很疼。”
      沈幸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越攥越紧,紧到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你不记得?”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碰就会碎,“你真的不记得?”
      “记得什么?”
      沈幸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萧烬的脸——那张年轻的、还没有被权力和仇恨侵蚀过的脸。
      “没什么,”她说,“你走吧。”
      萧烬没有动。
      “沈幸——”
      “走。”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那种决绝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她在把他推开。
      萧烬的手在身侧慢慢握紧,指节泛白。
      “好,”他说,“我走。”
      他转身,大步走进夜色中。
      沈幸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黑暗吞没。
      夜风吹得她衣衫猎猎作响,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可她感觉不到冷。她只感觉到心口那个早就结了痂的伤口,又被人撕开了。
      替身。
      第三世,他是魔头,她是神女。他为了一具骸骨——他的青梅竹马,一个在他还是凡人时就已死去的女人——抽了她的筋,剥了她的骨,把她活活祭了天。
      他把她当成了替身。一个用来复活白月光的祭品。
      她以为这一世不会再有人提这两个字了。可他提了。不是因为他记得前世,而是因为——即便什么都不记得,他依然能感觉到,她在透过他看别人。
      可是萧烬,我在看的那个人,也是你啊。
      是你杀了我的那个你,是你抛弃我的那个你,是你把我当成祭品的那个你。
      每一个你,都是你。
      她靠着门框,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月光照在她脸上,冷得像霜。
      “系统,”她轻声问,“你说,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做到——明知道面前这个人会杀自己,还是忍不住想去靠近?”
      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
      “系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系统可以提供一个数据——在检测到的所有轮回中,宿主是唯一一个在被爱人杀害三次之后,依然保持‘爱意值’高于‘恨意值’的个体。”
      沈幸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我的‘爱意值’高于‘恨意值’?”
      “是的。宿主当前的‘爱意值’为62%,‘恨意值’为38%。虽然宿主在行为上表现出强烈的‘反攻略’倾向,但数据层面显示,宿主对男主萧烬的情感中,‘爱’的成分仍显著高于‘恨’。”
      沈幸坐在冰凉的地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冷冷清清地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62%对38%,”她喃喃地说,“我还真是……不要脸。”
      她伸出手,看着月光从指缝间漏下来。
      掌心里那枚玉佩的触感还在——凉凉的,沉甸甸的。
      “可是系统,”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如果爱真的比恨多,为什么我这么疼?”
      系统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
      三更天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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