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棋手 黎明不远了 ...
-
那支玉簪,沈幸最终还是收下了。
不是因为她想要,而是因为她知道——拒绝萧烬的东西,对他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他会把这当作一种否定,一种“你不够格”的宣判,然后他会用十倍百倍的努力来证明自己。
她不想给他这种动力。
至少,不是现在。
所以玉簪插在她的发髻上,素白如雪,在一众粗布衣裳的衬托下显得格格不入。孙伙计看了好几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年轻东家的事,他一个老伙计管不着。
沈幸对着铜镜照了照,抬手把玉簪往左偏了偏,又往右偏了偏,最后让它不偏不倚地插在正中间。
镜中人十六岁,眉目清丽,素面朝天。粗布衣衫朴素得近乎寒酸,发髻上却插着一支价值连城的白玉簪。这种矛盾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茶楼东家,更像是一个落魄的贵女——那种家道中落、只剩下一件体面首饰的贵女。
“系统提示:宿主佩戴男主萧烬所赠玉簪后,男主萧烬的‘正向情绪值’预计将上升5%-8%。建议宿主在下次见面时继续佩戴,以巩固男主的情感投入。”
“谁说我要巩固他的情感投入?”沈幸对着镜子挑了挑眉,“我戴它是因为它好看。和他没关系。”
“系统提示:宿主口是心非的频率正在上升。根据系统分析,这通常意味着——”
“闭嘴。”
沈幸拿起抹布,下楼干活。
—
腊月二十五,距离除夕还有五天。
北燕京城的年味儿已经到了顶峰。街上到处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孩子们穿着新衣在巷子里疯跑,大人们忙着贴春联、挂灯笼、置办年货。整座城像一锅煮沸了的饺子,热气腾腾,热闹非凡。
忘忧居的生意出奇地好。
沈幸推出的“年货套餐”——一壶温酒、一碟花生米、一盘酱牛肉、一碟腌萝卜,打包带走只要二十个铜板——卖疯了。从早到晚,门口排着长队,孙伙计和跑堂小二忙得脚不沾地,连沈幸都被拽到前台帮忙收钱。
一直到傍晚时分,客人才渐渐少了。
沈幸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正准备关门歇业,一顶青布小轿停在了忘忧居门口。
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个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上簪着两朵绢花,面容普通,但举止端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管事嬷嬷。
“请问,可是沈姑娘?”妇人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沈幸打量了她一眼,脑中迅速搜索前世的记忆。
不认识。
这一世没见过的人。
“我是,”沈幸放下手里的抹布,“请问您是?”
妇人没有自报家门,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拜帖,双手递上。
“我家夫人想请姑娘过府一叙。”
沈幸接过拜帖,打开。
拜帖上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看就是女子手笔。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闻君聪慧过人,欲邀一叙。明日辰时,望君勿却。”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
沈幸看着那朵兰花,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兰花。简约而不失风骨的笔触,寥寥数笔勾勒出兰叶的舒展与花瓣的含蓄。前世,她见过这个标志。在第二世,她陪萧烬在北燕蛰伏时,曾经接触过一个人——一个在后宫斗争中笑到最后的人,用的就是兰花的标记。
那个人是——
“系统提示:兰花标记为北燕三皇子妃柳氏所用。柳氏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善画兰,常以兰花代签。资料显示,柳氏自一年前患病后深居简出,极少与外界往来。本次主动邀请宿主,是原历史轨迹中未曾出现的事件。”
三皇子妃柳氏。
沈幸的手指在拜帖上轻轻叩了叩。
前世,她从未与柳氏直接接触过。都是萧烬在做中间人,她负责在后面跑腿、传话、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柳氏知道她这个人存在,但从未正眼看过她——一个质子身边的无名小卒,不值得三皇子妃费心。
这一世不一样了。
柳氏主动邀请她。
为什么?
因为她开了忘忧居?因为忘忧居最近风头太盛?还是因为——陆仲景?
“明日辰时,”沈幸收起拜帖,对妇人笑了笑,“我一定到。”
妇人微微颔首,转身回了轿子。
青布小轿晃晃悠悠地远去,消失在朱雀大街的人流中。
沈幸站在门口,看着那顶轿子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系统,三皇子妃柳氏的病情,现在如何?”
“系统查询中……陆仲景介入治疗后,三皇子妃柳氏的病情有所好转。据最新情报,柳氏的脱发已停止,皮下瘀斑明显减少,精神状态较前明显改善。陆仲景预计再用药两个月,可基本控制病情。”
“陆仲景是靠什么打动三皇子的?”沈幸问。
“陆仲景并未直接与三皇子接触。他通过三皇子妃身边的嬷嬷进府,先治好了三皇子妃身边一个贴身丫鬟的顽疾,以此获得信任,才被引荐给三皇子妃。三皇子本人至今不知道陆仲景的真实身份,只知道是‘一位民间名医’。”
沈幸微微点头。
聪明。陆仲景不愧是老狐狸。他知道自己是被贬之人,贸然暴露身份只会给三皇子惹麻烦,所以隐姓埋名,以“民间名医”的身份接近三皇子府。这样既能治病,又能自保,一举两得。
“那柳氏为什么要见我?”沈幸问,“她不应该知道我和陆仲景的关系。”
“系统分析可能的原因有三:一是忘忧居近期在京城声名鹊起,引起了各府注意;二是柳氏通过某种渠道得知宿主与陆仲景有联系;三是柳氏另有所图。具体原因无法确定。”
沈幸沉吟了片刻,转身回了店里。
不管是什么原因,既然棋已经落到了这一步,她没有不接的道理。
柳氏是北燕夺嫡之争中的一枚关键棋子。谁能赢得三皇子的信任,谁就能在未来的权力格局中占据一席之地。前世萧烬赢了这枚棋子,这一世——
该赢的人,还没定。
—
次日辰时,沈幸准时出现在了三皇子府的后门。
这是柳氏的要求——走后门,穿便装,不要引人注目。
沈幸照做了。她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棉裙,发髻上简简单单地插着那支玉簪,没有带任何随从,一个人来的。
三皇子府坐落在京城东城的永宁坊,占地不大,建筑也谈不上气派,和三皇子的身份不太匹配。但胜在清幽雅致,院子里种满了竹子,冬日里虽已枯黄,但仍有几竿青竹顽强地绿着,在寒风中瑟瑟作响。
管事嬷嬷引着她穿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来到后院的一间暖阁前。
“姑娘请进,夫人在里面等您。”
沈幸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暖阁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檀香的气息,让人莫名地放松下来。
一个年轻女子斜靠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猩猩毡毯,手中捧着一个手炉。她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瘦,肤色苍白,眉目间有一种病态的柔美,像是冬日里最后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可她的眼睛很亮。
那双眼睛在看到沈幸的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像是灰烬里忽然跳出了一个火星。
“沈姑娘,”柳氏的声音不大,有些气虚,但咬字清晰,“多谢你肯来。”
沈幸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民女沈幸,见过三皇子妃。”
“不必多礼,”柳氏微微抬手,“我这里没有那些虚礼。坐吧。”
沈幸在榻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柳氏。
前世她只远远地见过柳氏几面——在三皇子府的宴会上,隔着屏风,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时候柳氏已经病得很重了,面色蜡黄,身形枯槁,坐在那里像一截随时会折断的枯木。
现在的柳氏虽然也病着,但比前世她看到的要好得多。面色虽然苍白,但眼底有光,说话虽然气虚,但气韵犹存。陆仲景的医术确实高明,才治了不到一个月,就把她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沈姑娘,”柳氏开门见山,“听说你和陆老先生是旧识?”
沈幸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
“陆老先生?”她做出一个困惑的表情,“民女不认识什么陆老先生。”
柳氏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眼底的精光出卖了她——她不信。
“沈姑娘不必瞒我,”柳氏的声音依然不大,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陆老先生亲口说的。”
沈幸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陆仲景亲口说的?
那只老狐狸,把她卖了?
她脑中飞速运转,但表情依然平静如水。
“陆老先生说了什么?”她问。
柳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慢坐直了身体,将手炉放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膝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沈幸。
“陆老先生说,他之所以愿意出山,是因为一个姑娘告诉他,‘该上桌的人不该坐在台下’。”柳氏一字一句地说,“他让我猜那个姑娘是谁。我猜了很久,后来让人去查,查到了忘忧居。”
沈幸沉默了一瞬。
陆仲景这个老狐狸,不是把她卖了,而是把她当成了敲门砖。
他用“背后有一个神秘姑娘”这件事来引起柳氏的好奇,让柳氏去查,让柳氏主动来找她。这样既不用暴露他和沈幸的关系深浅,又能把沈幸推到柳氏面前,让柳氏自己去判断这个姑娘值不值得结交。
高,实在是高。
“陆老先生抬举我了,”沈幸笑了笑,“民女不过是一个开茶楼的小商人,当不起‘上桌’二字。”
“当不当得起,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说了算,”柳氏看着她,目光里有了一种微妙的温度,“是陆老先生说了算。陆老先生这个人,一辈子不轻易夸人。他能把这句话告诉你,说明你在他心里,不是一个‘开茶楼的小商人’那么简单。”
沈幸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沈姑娘,”柳氏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
“民女不知。”
“因为我快死了,”柳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现在,是过几年。陆老先生说,我的病可以控制,但无法根治。最多再有五六年,我还是会死。”
沈幸抬起眼,看着柳氏。
柳氏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只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女人,在平静地陈述自己的死亡。
“五六年,”柳氏继续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有些人来说,五六年可以做成很多事。对有些人来说,五六年不过是混吃等死。我选前者。”
她的目光落在沈幸脸上,那种审视的意味更浓了。
“我嫁到三皇子府八年了。八年里,我见过太多人。有来攀附的,有来算计的,有来打秋风的,有来当探子的。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一张脸。有的人笑脸,有的人哭脸,有的人苦脸,有的人假脸。但你的脸——”
柳氏微微偏头,像是在端详一幅画。
“你的脸,我看不懂。”
沈幸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下。
“看不懂就是好事,”柳氏的语气忽然轻快了一些,“因为看不懂,才值得见。那些一看就懂的人,见得再多也没意思。”
沈幸看着柳氏,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前世她只在屏风后看过柳氏几眼,以为她不过是一个病秧子皇子妃,靠着陆仲景的医术续命,安安稳稳地活到三皇子登基,然后顺理成章地当了皇后。
现在她才意识到,能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活下来并成为皇后的女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三皇子妃想让我做什么?”沈幸直接问。
柳氏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眼底有了一丝真正的光亮。
“我喜欢直接的,”柳氏说,“不绕弯子。那我也不绕了——我想让你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盯着一个人。”
“谁?”
“太子府的一个女人,”柳氏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是太子侧妃,姓秦。我要知道她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沈幸微微皱眉。
太子侧妃。
前世的记忆迅速涌上来。
太子侧妃秦氏,是北燕朝中一个二品武将的女儿,容貌艳丽,性情泼辣,深得太子的宠爱。太子妃多次与她争宠,都被她踩了下去。后来太子登基成为皇帝,秦氏被封为贵妃,在后宫中一手遮天。而柳氏——
柳氏是皇后。但秦贵妃处处与她作对,两人在后宫斗了十几年。最终秦贵妃略胜一筹,柳皇后郁郁而终。
前世,萧烬帮三皇子夺嫡成功,但对后宫的事从不插手。柳氏在后宫独木难支,最终败给了秦氏。
这一世,柳氏提前布局了。
“为什么是我?”沈幸问。
“因为你不是任何人的棋子,”柳氏说,“你是你自己的。这样的人,最难被买通,但也最值得信任。”
沈幸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帮你盯着她,我能得到什么?”
柳氏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闪过一丝欣赏。
“你想要什么?”
沈幸几乎没有犹豫。
“我要三皇子在未来的夺嫡中,欠我一个人情。不是还钱的那种人情,是还命的那种。”
柳氏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
“夺嫡?”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你怎么知道会有夺嫡?”
沈幸微微一笑。
“三皇子妃,您明明知道会有夺嫡,不然您为什么要让我去盯着太子侧妃?”她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个人如果不是想赢,是不会提前看棋盘的。”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
炭火噼啪作响,窗外的竹影在风中摇曳。
柳氏看着沈幸,目光从审视变成了打量,又从打量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找到了一个找了很久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这个找到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你很聪明,”柳氏终于开口,“聪明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三皇子妃也很聪明,”沈幸说,“聪明得不像一个病了很久的病人。”
柳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沈幸进门以来,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不是礼节性的微笑,不是审视的冷笑,而是一个真实的人,在遇到另一个真实的人时,发自心底的笑。
“好,”柳氏伸出手,“成交。”
沈幸也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柳氏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但她的力度很大,大到不像一个病人应该有的力度。
“沈姑娘,”柳氏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以后没人欺负你。在三皇子府的地盘上,你是我的人。”
沈幸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谢谢三皇子妃,”她说,“但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我只需要——有人和我站在同一个棋盘上。”
—
从三皇子府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
沈幸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消化着刚才的对话。
柳氏要她去盯着太子侧妃秦氏。
这活儿不难,甚至可以说是正中下怀。忘忧居的情报网已经初具规模,覆盖了朱雀大街及周边区域,而太子府就在朱雀大街北段,离忘忧居不过两条街的距离。盯秦氏,本来就是她的情报网正在做的事情。现在有了柳氏的背书,等于是把这事儿从“地下”搬到了“台面”上——她在三皇子府有了靠山,做事更方便了。
“系统提示:宿主已成功接入三皇子府的情报体系。当前‘三皇子府关系值’:初始值15%。三皇子妃柳氏对宿主的好感度:34%。信任值:21%。”
“好感度才34%?”沈幸在心里问,“她都笑成那样了,才34%?”
“系统提示:好感度34%在三皇子妃的人际关系中已属于‘高度好感’。三皇子妃对三皇子的好感度为67%,对贴身嬷嬷的好感度为52%,对其他人的好感度普遍低于20%。宿主的34%已经是一个相当高的数字。”
沈幸微微点头。
这个数据让她对柳氏有了更深的了解——这是一个很难交心的人。她可以对你有好感,可以和你合作,可以给你提供帮助,但她不会轻易把你当成“自己人”。
这样的人,反而更值得合作。因为她们的每一次付出都有明确的边界,不会因为私情而影响判断,也不会因为情绪而改变立场。
“系统,男主萧烬那边有什么动静?”
“男主萧烬昨日派人去了扬州,调查沈家的背景。调查内容包括沈家的族谱、产业、人际关系,以及——沈幸的生母。”
沈幸的脚步微微一顿。
生母。
前世的沈幸从不知道自己生母是谁。她只知道母亲早亡,嫡母不容,被赶出家门。至于母亲是什么人、为什么早亡、为什么嫡母对她恨之入骨——她一概不知。
这一世,她继承了沈幸的身体,自然也继承了她的身世谜团。
萧烬去查她生母,说明他已经在怀疑她的背景不是一个简单的庶女能解释的。他需要一个突破口,而生母是最好的突破口。
“让他查,”沈幸在心里说,“查不出什么的。沈家的事我都不清楚,他能查出什么?”
“系统提示:男主萧烬可能会查到一些宿主不知道的信息。届时,宿主可能面临‘信息差’的问题——男主知道的事情,宿主不知道。这将使宿主在与男主的博弈中处于被动。”
沈幸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向前。
“那就让他知道好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他知道的越多,越想不通。越想不通,就越放不下。”
“系统提示:宿主正在主动制造男主的‘困惑值’。当前困惑值为71%,预计将持续上升。”
“不够,”沈幸的嘴角微微上扬,“我要他100%的困惑。要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要到那个地步,他才会真正把我放在心上——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无解。”
—
忘忧居。
沈幸推门进去的时候,孙伙计正站在柜台后面打盹。
看到东家回来,他立刻清醒了,凑上来压低声音说:“东家,有人找您。等了一个时辰了。”
“谁?”
孙伙计朝二楼努了努嘴:“在楼上呢。穿得挺体面,就是不说话,一个人坐那儿喝茶,喝了一壶又一壶。我问他找谁,他不说。问他姓名,也不说。就说‘等你们东家回来’。”
沈幸微微皱眉。
她上楼,推开包厢的门。
一个人背对着她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三四个空茶壶,可见真的等了很久。听到门响,那人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沈幸微微愣了一下。
不是萧烬。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容方正,蓄着短须,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但沈幸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同——他的手。
那双手骨节粗大,虎口有厚茧。这不是教书先生的手,这是常年握刀的手。
“沈姑娘,”中年男人站起身,拱了拱手,“在下姓周,单名一个‘安’字。受人之托,来给姑娘送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放到桌上,推到沈幸面前。
沈幸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他的眼睛。
“谁托你送的?”
周安微微一笑:“姑娘打开便知。”
沈幸拿起油纸包,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那字迹她认得——是萧烬的。
“你生母未死。”
沈幸的瞳孔猛地一缩。
纸条从她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周安已经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包厢里只剩下沈幸一个人。
她弯腰捡起纸条,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你生母未死。
生母未死。
那她是谁?她的生母是谁?萧烬怎么会知道?他到底查到了什么?
“系统,”沈幸的声音有些发紧,“我生母是谁?”
“系统查询中……查询失败。宿主生母的信息在宿主原身的记忆中不存在,在所有可查询的数据库中也未记录。系统无法提供此信息。”
“什么叫‘未记录’?我生母是凭空冒出来的不成?”
“系统提示:宿主生母的信息被刻意抹除过。抹除的手法非常专业,不像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根据系统分析,抹除时间大约在十五年前,即宿主一岁时。”
十五年前。
沈幸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一个被刻意抹除身份的母亲。一个父不详的庶女。一个被嫡母赶出家门的孤女。一个身上有“醉红尘”解药配方却不被任何人发现的十六岁姑娘。
所有的碎片,忽然有了一条隐隐约约的线。
“系统,”她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我不是沈家的女儿。对不对?”
系统沉默了五秒钟。
“系统分析中……基于现有线索,宿主‘可能’并非沈万山的亲生女儿。但需更多证据确认。”
“不用确认了,”沈幸把纸条攥在手心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萧烬不会给我假情报。他既然说‘你生母未死’,那就是真没死。他要查,就让他查。我倒要看看,我的生母到底是谁。”
寒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衫猎猎作响。
她伸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玉簪。
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
鸿胪寺驿馆。
萧烬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暗卫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只有一个名字。
“沈幸之母,疑似两浙路盐铁转运使秦墨之女,秦氏,名不详。秦墨十五年前因贪污案被抄家灭族,秦氏不知所踪。沈万山彼时在扬州经营盐业,与秦墨有生意往来。秦氏的去向,或在沈家。”
萧烬将密报折好,塞进袖中。
秦墨。
两浙路盐铁转运使。这是南朝的一个大官,主管东南一带的盐铁专卖,油水丰厚得惊人。十五年前因贪污案被抄家灭族,全家上下三十余口,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失踪的失踪。秦墨的女儿秦氏,恰好在此案中“不知所踪”。
如果沈幸真是秦氏的女儿,那她就不只是一个盐商庶女那么简单。
她是朝廷要犯的后代。
一个朝廷要犯的女儿,在北燕京城开茶楼,结识被贬的太医院院正,出入三皇子府——这每一步,都是踩在刀刃上。
“有意思,”萧烬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
“备马,”他对守卫说,“我要出去。”
守卫愣了一下:“王爷要去哪儿?”
“朱雀大街,忘忧居。”
守卫犹豫了一下:“这个时辰……天快黑了,王爷不如明日再去?”
萧烬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冷,不凶,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但守卫的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忙不迭地点头:“属下这就去备马。”
萧烬收回目光,走下台阶。
冬日的暮色沉甸甸地压下来,把整座城染成一片灰蓝。
他翻身上马,朝朱雀大街的方向策马而去。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一下一下,像是在敲着什么人的心门。
—
忘忧居。
沈幸正在后厨帮忙洗菜,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客官!客官您不能进去!东家在后厨——”
门帘被一把掀开。
萧烬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沈幸手里还拿着一个萝卜,愣愣地看着他。
“你——”
“跟我走,”萧烬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力度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现在。”
“去哪儿?”沈幸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去找你娘。”
沈幸的手一松,萝卜掉进了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萧烬,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烬看着她这副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不是嘲讽,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带你去。”
沈幸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他被暮色勾勒出的轮廓,看着他因为骑马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她想说“不用你管”,想说“我自己会去查”,想说“我不需要你帮忙”。
可她说出口的是——
“你为什么要帮我?”
萧烬凝视着她。
暮色的光从门外涌进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光晕中。
“因为,”他说,“我想看你笑。”
—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沈幸心底最深的那口井。
井水早已干涸了三世,可那颗石子落下去的时候,她听到了回响。
很轻,很轻。
但她听到了。
“系统提示——宿主心率突破130次/分。情绪波动异常。建议——”
沈幸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系统说:闭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萧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好。我跟你去。”
窗外,暮色终于完全沉下去了。
第一颗星星在夜空中亮起。
那是长庚星,预示着夜晚的到来,也预示着——
黎明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