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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局中 烟花虽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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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仲景没有立刻答应什么。
他只是喝完了那杯凉茶,放下杯子,说了句“茶不错”,然后拄着竹杖走了。
沈幸没有挽留,也没有追问。
她知道,像陆仲景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一次谈话就交出全部底牌。今天他能亲自下山来忘忧居,已经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他在试探,在观望,在等她的下一步棋。
而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三世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系统提示:关键人物‘陆仲景’当前好感度:23%。信任值:9%。历史同期数据对比:前世宿主达成同等信任值用了三个月,且前提是在庙门前跪了一整天。当前进度远超历史同期。”
沈幸收拾着茶杯,闻言微微一顿。
“跪了一整天”这五个字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她心上。
前世她去求陆仲景,跪在寒山寺的雪地里,从清晨跪到日暮,膝盖冻得没了知觉,最后是陆仲景的徒弟看不过去,偷偷开了门。陆仲景出来的时候,看到她还在跪着,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进来吧”。
后来她问陆仲景,为什么改变主意。陆仲景说:“你跪了一天,不是为了你自己。老朽活了五十七年,见过太多人为自己跪,没见过几个为别人跪的。”
那时候她还觉得感动,觉得自己的付出终于被看见了。
现在想起来,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为别人跪。
她为萧烬跪了不知道多少次。跪过天地,跪过君王,跪过苍生,甚至跪过他的冷漠和背叛。可他从没有觉得她“跪”的姿态有什么特别的。对他来说,她的付出是天经地义,是她自愿的,是她欠他的。
“这一世,”沈幸把茶杯放进柜子里,声音很轻,“我不会再跪任何人。”
—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幸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忘忧居上。
她开始做一件看似不起眼的事情——改菜单。
忘忧居原本只卖茶,沈幸加了几样东西:几碟小菜,一壶温酒,几样点心。不是什么珍馐美味,都是街头巷尾常见的家常吃食。但有一个特点——便宜。
素炒豆芽,三个铜板。一碟花生米,两个铜板。一壶温酒,五个铜板。最贵的也不过是一碗红烧肉,十五个铜板,满满一碗,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这个定价让孙伙计急得直跺脚。
“东家!咱们这定价,连本钱都回不来!”孙伙计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通,脸都绿了,“一碟花生米两个铜板,花生米进货就要一个半铜板,加上油、盐、柴火、人工,咱们这是在赔本赚吆喝!”
沈幸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头都没抬:“就是要赔本赚吆喝。”
“啥?”
“你见过哪家新开的店第一天就赚钱的?”沈幸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前三个月,我不要赚钱,我要人。”
孙伙计愣住了:“要……人?”
“对,”沈幸合上账本,“要人。要很多很多人。要让整条朱雀大街的人都知道忘忧居。要让那些原本不会踏进茶楼的人,因为便宜,因为那碟花生米,因为那碗红烧肉,走进来。”
孙伙计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沈幸没有解释更多。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朱雀大街是北燕京城最繁华的街道,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从这里经过。有贩夫走卒,有官宦子弟,有商人小贩,有江湖艺人。他们中的大多数,永远不会踏进那些高档的酒楼茶肆,因为一壶茶就要几十个铜板,一顿饭就要几钱银子,他们的口袋承受不起。
但如果有一家店,花生米只要两个铜板,素菜三个铜板,温酒五个铜板呢?
他们就会来。
他们会带着他们的朋友来,带着他们的家人来,带着他们的同僚来。
当人来了,消息就来了。
而消息,是她这一世最想囤积的货物。
“系统提示:宿主正在构建‘情报网络’的基础节点。当前计划评估:可行性85%。预计三个月内可覆盖朱雀大街及周边区域,六个月内可覆盖整个京城东城。”
“不够,”沈幸在心里说,“我要的是全京城。是北燕。是南朝。是整个天下。”
“宿主野心超出预期。系统建议循序渐进。”
“我不需要你的建议,”沈幸关上窗户,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只需要记录。”
—
半个月后,忘忧居的生意果然火了起来。
不是因为沈幸的经营手段有多高明,而是因为一个很简单的原因——便宜。
三个铜板的炒豆芽,两个铜板的花生米,五个铜板的温酒。这在京城任何一家店里都找不到的价格,让忘忧居在短短半个月内就成了朱雀大街上的一个奇观。
每天中午和傍晚,忘忧居的大堂里都坐满了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穿着短褐的工匠,有背着书箱的穷书生,有刚下值的衙门小吏。他们挤在狭窄的桌椅间,一边吃着便宜的小菜,一边喝着温酒,高谈阔论,天南海北地聊。
沈幸坐在二楼的老位置上,隔着楼板听着楼下喧嚣的人声,嘴角微微上扬。
世界上没有比吃饭喝酒的时候更放松的人了。而放松的人,什么都会说。
“听说了吗?太子府前日又打死了一个宫女,才十五岁,扔到乱葬岗去了。”
“太子殿下那脾气,谁不知道?二皇子倒是温厚的,前些日子还在城外施粥呢。”
“施粥?那是做给老百姓看的!真要温厚,怎么不见他去安抚那些被征了徭役的农户?”
“嘘!小点声!你不要命了?”
类似的对话,每天都从楼下的大堂里飘上来,经过孙伙计和跑堂小二的耳朵,最后汇总到沈幸这里。
她把这些信息分门别类地记下来,重要的用朱笔圈出,次要的用墨笔记录,不重要的就扔进炉子里烧掉。
短短半个月,她对北燕朝堂的局势了解,已经超过了一般的朝臣。
她知道了太子拓跋衍脾气暴躁,动辄打杀下人,不得人心。
她知道了二皇子拓跋衍温厚有余、魄力不足,虽然表面上口碑好,但真正有野心的官员都不看好他。
她知道了三皇子拓跋昭沉默寡言、深居简出,存在感最低,但有一件事引起了沈幸的注意——拓跋昭的王妃病了,病了很久,遍寻名医不治。
三皇子府的人曾经秘密到太医院求医,但因为拓跋昭不得势,太医院敷衍了事,随便开了几副温补的药就打发走了。
王妃的病越来越重,拓跋昭越来越沉默。
前世,是萧烬找到了陆仲景,让陆仲景治好了王妃的病,从而赢得了拓跋昭的信任和感激。三皇子拓跋昭最终在夺嫡之争中胜出,萧烬作为他最得力的盟友,获得了丰厚的回报。
这一世——
“系统,三皇子妃的病,具体是什么病症?”沈幸在心里问。
“系统查询中……三皇子妃柳氏,年二十一,三年前开始出现面色苍白、四肢乏力、月事不调等症状。一年前症状加重,出现脱发、齿衄、皮下瘀斑。太医院诊断结果为‘气血两虚’,但服药后无效。系统分析:柳氏的症状与‘血枯之症’高度吻合。”
血枯之症。
沈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这是一种罕见的病症,因体内造血机能衰竭所致。极难诊断,更难治疗。前世陆仲景为了治这个病,翻阅了上百本医书,最后在一本失传的古籍中找到了一则偏方,以紫河车为主药,辅以十几种珍稀药材,连服三个月才见好转。
“陆仲景那边最近有消息吗?”
“陆仲景自上次来访后,无任何主动联系。但据系统监测,陆仲景近七日内三次前往城南的药铺,购买了一些不常见的药材。购买清单如下……”
沈幸听完清单,嘴角微微上扬。
清单里的药材,正是治疗血枯之症偏方中的几味药。
陆仲景已经接手了这个病人。
不是三皇子府来找他的,是他自己去的。一个被贬为庶民的前太医院院正,主动去给一个不得势的皇子妃看病——这说明什么?说明陆仲景在给自己找退路。他手里那个“让某些人害怕的东西”,让他如履薄冰,他需要一个新的靠山。
三皇子拓跋昭,就是他选中的靠山。
而前世,这个靠山是沈幸替他选的——不,是替萧烬选的。
这一世,陆仲景自己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系统提示:历史轨迹发生偏移。前世陆仲景是通过宿主才接触到三皇子府的,当前陆仲景自主完成了这一接触。偏移原因分析中……分析结果:宿主对陆仲景的‘提示’起到了催化作用。宿主在忘忧居的谈话中暗示陆仲景‘该上桌的人不该坐在台下’,陆仲景据此采取了行动。”
沈幸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陆仲景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别人替他铺路,只需要别人替他指一个方向。她给他指了“上桌”的方向,他自己找到了“上桌”的路。
“很好,”沈幸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让他去。他搭上三皇子是好事,省了我的力气。”
“宿主不打算将陆仲景收为己用了吗?”
“不冲突,”沈幸说,“他搭他的三皇子,我搭我的。两条线,迟早会汇合。”
—
与此同时,鸿胪寺驿馆。
萧烬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北燕京城的舆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各种符号。
暗卫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低声汇报着最近的情报。
“……太子府最近不太平,太子妃和侧妃争宠,闹到了皇帝面前。皇帝偏袒太子妃,训斥了侧妃,侧妃娘家人不满,已经在暗中联络其他势力。”
“哪家势力?”萧烬没有抬头,手中的笔在舆图上慢慢移动。
“主要是三皇子府。侧妃的族妹是三皇子妃的远房表亲,两家有些拐弯抹角的姻亲关系。”
萧烬的笔尖在“三皇子府”四个字上顿了一下。
“三皇子,”他低声念了一遍,“拓跋昭。”
“是。三皇子在三个皇子中势力最弱,母妃早逝,没有外戚支持。但此人心思深沉,不显山露水,并非池中之物。”
萧烬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三皇子妃的病,有进展吗?”
“没有。太医院的人打发了几次,三皇子似乎已经放弃了。不过……”暗卫迟疑了一下,“有一件事有些蹊跷。三日前,有人看见前太医院院正陆仲景出入三皇子府。”
萧烬猛地睁开眼。
陆仲景。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前太医院院正,因卷入废太子案被贬为庶民,隐居于城东寒山寺。一个被贬的老太医,主动去一个不得势的皇子府——这不寻常。
“陆仲景为什么会去三皇子府?”
“属下还在查。只知道陆仲景最近几次出入三皇子府,都是走的后门,很隐秘。三皇子府的人对这件事也守口如瓶。”
萧烬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叩击。
陆仲景……三皇子……血枯之症……
这些碎片在他的脑海中慢慢拼接,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他想起了沈幸。
那个女人。那个在冬至夜救了他的女人。那个手里有“醉红尘”解药的女人。“醉红尘”的解药,据他所知,整个北燕京城只有几个人能配出来,其中之一就是陆仲景。
沈幸手里的解药,是不是从陆仲景那里来的?
如果是,那她就不只是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庶女那么简单。她能在被贬的陆仲景面前说上话,甚至拿到他的独门方子,说明她和他之间早有联系。
而陆仲景现在去找三皇子,是不是也和她有关?
萧烬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舆图哗哗作响。
“沈幸,”他念这个名字,声音很低很低,“你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样的棋?”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这盘棋他已经入了局。从他翻墙出驿馆、从他把玉佩交给她、从他说出“我要你”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入了局。
而入局的人,没有退路。
—
沈幸对萧烬的动向并非一无所知。
她当然知道他在查她,在查陆仲景,在试图把所有的碎片拼凑到一起。她甚至知道他已经把陆仲景和三皇子联系了起来,正在试图找出其中的关联。
但他找不到。
因为她在这条线上,什么都没有做。不是故意不做,而是不需要做。陆仲景自己做出了选择,和她无关。
一个什么都没有做的人,是不会留下痕迹的。
“系统提示:男主萧烬当前对宿主的调查强度持续上升。过去七日内,男主动用了三个暗桩核查宿主的背景信息,均未发现异常。男主当前困惑值:67%。”
困惑值是系统新开启的监测维度。萧烬这个人,越困惑越在意,越在意越放不下。
前世的他不会困惑。因为他从来不需要猜沈幸在想什么——沈幸的一切都是透明的,对他的爱是透明的,对他的付出是透明的,就连对他的怨也是透明的。她就像一汪清水,一眼能望到底,没有任何惊喜,也没有任何悬念。
这一世不一样了。
这一世的沈幸,像一口深井。你探头去看,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看不到井底有什么。你知道里面一定有水,但你不知道水的深浅,不知道水是甜是苦,不知道水底下是不是藏着别的东西。
这种未知的感觉,对萧烬来说,是毒药,也是解药。
毒药是因为它会让他上瘾。
解药是因为——只有未知,才能让一个从不相信任何人的人,生出“想要知道”的欲望。
而“想要知道”,是一切关系的开始。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燕京城的年味儿已经很浓了。街上到处是卖年货的摊贩,红灯笼挂满了屋檐,鞭炮声此起彼伏。连忘忧居的生意都比平时好了许多,孙伙计忙得脚不沾地,跑堂小二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
沈幸难得地没有在二楼坐镇,而是换了一身粗布衣裳,亲自在后厨帮忙。
她其实不太会做饭。前三世她都是被别人伺候的那个,第一世有御膳房,第二世有丫鬟,第三世连饭都不用吃了,吸风饮露就行。
但她学东西很快。
看了几遍厨子颠勺的手法,她就能有样学样地炒出一盘像模像样的菜。虽然比不上大厨的手艺,但胜在一个“新鲜”——客人看到东家亲自下厨,都觉得很稀奇,纷纷点她炒的菜。
“东家!来一盘东家亲手炒的豆芽!”
“我也要!东家炒的豆芽比大厨炒的香!”
沈幸端着菜从后厨出来,听到这些起哄的声音,嘴角微微抽了抽。
她前世可是当过皇后的人。
皇后炒豆芽。
这要是让前世的萧烬看到了,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皱着眉说“成何体统”吧?
想到这里,沈幸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冷笑,不是那种讽刺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一丝莫名酸涩的笑。
前世的萧烬,从来没有见过她做任何“不符合身份”的事。他是帝王,她就要做完美的皇后;他是权臣,她就要做得力的助手;他是魔头,她就要做忠诚的神女。她把自己装进他给她的每一个盒子里,严丝合缝,从来没有想过——她其实可以不当盒子里的东西。
“东家!笑什么呢?客人都等着呢!”孙伙计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沈幸收敛了笑容,端起托盘,走向大堂。
—
傍晚时分,客人渐渐散了。
沈幸送走了最后一桌客人,正准备关门,忽然听到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从楼下上来的,是从楼上下来的。
沈幸猛地抬头。
一个人影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
玄色常服,墨发玉簪,暗红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烛光中像两簇幽暗的火。
萧烬。
“你怎么进来的?”沈幸皱眉。
“后门没锁,”萧烬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在楼上等了你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沈幸看了一眼楼梯,又看了他一眼,“你在我茶楼里待了一个时辰,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忙,”萧烬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忙着炒豆芽。”
沈幸:“……”
她竟然无言以对。
“皇后炒豆芽”是一回事,“被萧烬亲眼看到炒豆芽”是另一回事。
前世的暴君萧烬要是知道她这一世沦落到炒豆芽的地步,大概会觉得这是天大的笑话。
“你来干什么?”沈幸放下手里的抹布,双手叉腰,“不要告诉我你是来吃豆芽的。”
“不是,”萧烬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递给她,“小年礼物。”
沈幸看着那个锦盒,没有伸手去接。
礼物。
萧烬送她礼物。
前世四世,萧烬送过她很多礼物。第一世送过凤冠霞帔,第二世送过定情玉佩,第三世送过一枚储物戒指——里面装的都是修炼用的丹药。每一件礼物都有它的用途,每一件礼物都在提醒她:你是我的皇后/未婚妻/神女,你要做好你的本分。
“系统提示:男主萧烬送礼物这一行为在原历史轨迹中未曾出现。当前为全新剧情节点。建议宿主接受礼物,以维持男主的正向情绪值。”
沈幸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什么时候轮到系统来教她怎么对付萧烬了?
她伸出手,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支玉簪。
玉质温润,通体洁白,没有任何雕饰,简简单单的一支素簪。但沈幸一眼就看出这玉簪的不凡——用的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成色极纯,价值不菲。
“你怎么有钱买这个?”沈幸抬头看他,“你一个质子,月银还不够你自己花吧?”
萧烬的表情微微僵了一瞬。
沈幸在心里笑了一下。
果然。这支玉簪的价值,对现在的萧烬来说不是小数目。他为了买这支簪子,大概是动了他本就不多的积蓄。
“这不是买的,”萧烬说,语气有些僵硬,“是我母妃留下的。一共有两支,一支是玉佩,你见过。另一支就是这玉簪。”
沈幸拿着玉簪的手微微一顿。
母妃留下的。
前世,她从不知道萧烬的母妃还留了玉簪。他给她的只有玉佩,玉簪从未提起过。
“你把这些东西都给我,以后拿什么给你真正的王妃?”沈幸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萧烬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
“不会有别人,”他说。
“什么?”
“不会有别的王妃,”萧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晰,“只有你。”
大堂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零星鞭炮声,能听见两个人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彼此的心跳。
沈幸握着玉簪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
这一世,萧烬说“只有你”的时间,比前世早了将近十年。
前世,他第一次说这句话,是第二世他们在月下相拥的时候。那时候她已经陪他颠沛流离了三年,吃尽了苦头,流尽了眼泪。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哭得稀里哗啦,以为自己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结果没有。
那只是另一段苦日子的开始。
“萧烬,”沈幸把玉簪放回锦盒,合上盖子,递还给他,“你拿回去。我不要。”
萧烬没有接。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
沈幸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受伤,甚至没有困惑。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一个他早就预料到的答案。
“因为你不爱我,”沈幸一字一句地说,“你只是觉得我有趣。有趣的东西,总有一天会觉得无趣。到时候你会后悔把这些珍贵的东西给了我,会想方设法地拿回去。而我,不想成为那个让你后悔的人。”
她说的是“你后悔”,不是“我受伤”。
这就是她和前世的区别。
前世的她会说“我怕受伤”,因为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他抽走希望,她就会坍塌。
这一世的她说“你后悔”,因为她已经不需要他的希望来支撑自己了。她站在自己的土地上,他给的东西,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萧烬凝视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接锦盒,而是握住她拿着锦盒的手。
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了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力度不轻不重,像是怕捏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沈幸,”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她耳边呢喃,“你怎么知道我不爱你?”
沈幸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说什么?”
“我说,”萧烬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泪,是一种更深层、更灼热的东西,“你怎么知道,我不爱你?”
沈幸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空白了。
系统在疯狂地播报着什么——“男主心率突破120次/分”“肾上腺素水平异常升高”“‘爱意值’首次检测到数据……13%”——这些声音她全都听不见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震动,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在提醒她——你在心动。
你在心动。
对一个杀了你三次的人心动。
你疯了吗?
“系统提示!宿主当前心率已升至118次/分!情绪波动异常!建议立即进行——”
“闭嘴!”沈幸在心里吼了一声,同时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萧烬没有阻拦,任由她把手抽回去。
她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一步像是跨越了一道无形的鸿沟,把刚才那一瞬间的暧昧全部切断。
沈幸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萧烬,你不爱我。你连你自己都不爱,你怎么会爱别人?”
萧烬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句话,像是刺中了他某个隐藏极深的伤口。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幸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是他防御的习惯动作。
“你说得对,”萧烬收回手,站直身体,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淡漠,“我连自己都不爱。但是——”
他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睛在烛火中亮得惊人。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爱上一个人,那一定是她。”
锦盒被他轻轻推回到她怀里。
“东西给你了,要不要是你的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收不收下是你的事,给不给你是我的事。”
门帘掀开,冷风灌进来,吹灭了桌上的一盏烛火。
萧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沈幸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个锦盒,久久没有动。
烛火在她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晦暗不明。
她打开锦盒,看着里面的那支玉簪。
羊脂白玉,温润如脂,简简单单,没有任何雕饰。
她把玉簪拿起来,举到烛火前,看着光线从玉身中穿透过来,折射出柔和的光芒。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爱上一个人,那一定是她。”
这句话在她的脑海中反复回响,像是一个魔咒,一遍又一遍地在她心上踩出痕迹。
“系统,”沈幸的声音很轻,“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爱意值’是多少?”
系统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答。
“男主萧烬当前‘爱意值’:13%。‘兴趣值’:91%。‘需求值’:88%。综合评估:男主对宿主的情感状态已从‘好奇’转变为‘在意’。此‘在意’是否等同于‘爱’,系统无法判定。但系统可以提供一个数据——男主前三世对宿主的‘爱意值’峰值分别为:第一世26%、第二世31%、第三世9%。当前13%处于历史中位水平,但考虑到宿主与男主相识仅一月有余,13%的‘爱意值’已显著高于历史同期水平。”
13%。
沈幸握着玉簪,慢慢地靠在柜台上。
十三分之一。
这个数字很小,小到微不足道。但“系统”特意强调“显著高于历史同期水平”这几个字,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她自以为已经死寂的心湖,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沈幸啊沈幸,”她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真的是没救了。”
明明恨他恨得要死,可他说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不爱你”,她的心就不争气地跳了。
明明告诉自己这一世不会再动心,可当他站在那里,用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她,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爱上一个人,那一定是她”的时候——她竟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委屈。
是那种憋了三世的、从来没有被看见过的委屈,在听到他说“可能是你”的时候,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
“你说得对,”她抬起手,把那支玉簪插入了发髻中,对着铜镜照了照,嘴角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我真是……不要脸。”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十六岁的脸,年轻得不像话。可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比这铜镜老了一千岁。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是辞旧迎新的声音。
沈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然后关上了店门。
—
鸿胪寺驿馆。
萧烬翻墙回来的时候,衣角被墙头的枯枝刮破了一道口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在意,径直回了房间。
房间里的炭火已经灭了,冷得像冰窖。他没有叫人添炭,而是坐到书案前,拿起笔,在舆图上又添了几个标记。
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刚才在忘忧居的大堂里,他握住了沈幸的手。
那种触感,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的手很小,小到他的掌心能完全包裹住。指尖微凉,指腹有茧,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僵了一瞬,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鸟,想要飞走,又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那一瞬,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七岁那年,母妃死在他面前,他没有哭。十岁那年,父皇把他送到北燕为质,他没有怕。十五岁那年,他在北燕皇宫被太子当众羞辱,他没有怒。
他以为自己是铁石心肠,无坚不摧。
可刚才,在握住沈幸手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怕她抽回去。
而她没有立刻抽回去。
那一瞬间的停留,比她在冬至夜给他解药,更让他觉得……活过来了。
“暗卫,”他低声唤道。
阴影中走出一个人:“在。”
“去查一件事,”萧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了心跳失速的人,“查一下,扬州沈家,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不查沈幸,查沈家。任何可疑的地方,哪怕再小,都要查。”
“是。”
暗卫消失在阴影中。
萧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沈幸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你不爱我。你连你自己都不爱,你怎么会爱别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波澜,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虽然很快恢复了平静,但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
沈幸以为他看不透她,可她在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她。她不知道的是,他比她以为的要更会看人。
十七年的质子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一个人可以伪装表情,伪装语气,伪装动作,但眼睛骗不了人。
沈幸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深到不像是在看一个刚认识一个月的人,更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伤她很深、她又恨又……她又不肯承认自己还在乎的人。
她恨他。
他确定。
可他确定不了的是——她为什么恨他?
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她是在冬至夜,在那之前他从来没有见过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什么要恨他?
除非……她认识他的方式,不是他以为的那种认识。
萧烬睁开眼睛,暗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沈幸,”他低声说,“你到底是谁?”
窗外,小年的烟火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金的,把整座城照得亮如白昼。
烟花虽然一瞬即逝,但那一瞬的光亮,足以让人看清许多东西。
比如——他不想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