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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殿前陈情 火海在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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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海在前,云舒没有停步。
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热浪几乎灼伤皮肤。她撕下衣摆浸了路边水洼的污水,捂住口鼻,逆着四散奔逃的人流,冲进火舌最盛的巷子。倒塌的屋梁横在路上,燃烧的木料噼啪作响,不断有碎瓦和烧着的茅草从头顶落下。
“林副将!”她嘶声喊道,声音淹没在火海的呼啸和人的哭喊中。
“云姑娘!这里!”
声音来自巷子深处一间还未完全坍塌的土屋。云舒循声奔去,只见林墨和几个亲兵正护着七八个百姓躲在屋内,门窗都已经着火,浓烟滚滚灌入,咳嗽声此起彼伏。
“走水了!快走!”林墨看见她,又惊又急,“您怎么进来了!”
“一起走!”云舒冲进去,快速扫视那些百姓。有老有少,大都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脸上是绝望的惊恐。其中两人病得最重,一个老汉咳得蜷成一团,一个妇人怀里的孩子已昏迷不醒,脸上红疹密布。
“不能让他们死在这里!”云舒咬牙,从药箱里扯出几块布,浸湿了分给众人,“捂住口鼻,跟着林副将,低头快跑!我断后!”
“姑娘!”
“这是军令!”云舒喝道,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厉。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林墨不再犹豫,一把背起咳得最厉害的老汉,对亲兵们吼道:“护着人,跟我冲!”
一行人冲出土屋,在火海中艰难穿行。云舒扶着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跌跌撞撞地跟在最后。头顶一根燃烧的房梁轰然塌落,她猛地将妇人往前一推,自己却被气浪掀翻在地,手臂被飞溅的火星燎出一串水泡。
“云姑娘!”林墨回头,目眦欲裂。
“走!”云舒爬起来,顾不得疼痛,推着他们继续向前。
冲出火海时,所有人都灰头土脸,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但万幸,都活着。火海外围,奉命前来“维持秩序”的秦昭正好赶到,看见云舒从浓烟中冲出来的身影,心脏几乎停跳。
“云舒!”他冲过去,一把将她拽到身前,上上下下地检查,声音发颤,“你怎么样?伤到哪儿了?”
“我没事,”云舒抓住他的手臂,急声道,“快,救人!里面还有人!还有,这病不是肺痨!是时疫没错,但症状不对,来得太快太急,像是……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秦昭瞳孔骤缩。他看了一眼身后熊熊燃烧的街巷,又看向远处那些被官兵驱赶、聚在一起瑟瑟发抖的百姓,眼中寒光迸现。
“林墨!”他厉声道。
“在!”
“带你的人,接管这里!灭火!救人!把病患和未染病的人分开安置!谁敢再放火,杀无赦!”
“是!”
秦昭带来的亲兵立刻行动,冲上去与那些放火的官兵对峙。林墨带人开始组织灭火,疏散百姓。混乱的场面,渐渐被控制下来。
而此刻,街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禁军簇拥着一辆明黄色车驾,疾驰而来。车驾停下,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陛下驾到——”
所有人愣住,随即慌忙跪倒一片。
皇帝来了。
明黄色的龙袍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刺眼。皇帝走下御辇,面色沉凝,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街巷,燃烧的房屋,惊惶的百姓,最终落在跪在最前的秦昭和云舒身上。
“怎么回事?”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秦昭正要开口,一个声音却抢先一步。
“陛下!”王守德从人群后疾步走出,扑通跪倒,声音惶恐,“臣奉旨处置时疫,为防扩散,不得已焚毁病源。可秦将军他……他竟带兵阻挠,还让这来历不明的女子闯入疫区,致使疫情有扩散之险!陛下,此二人抗旨不遵,罔顾国法,其心可诛啊陛下!”
刘权也缓步上前,躬身道:“陛下,王副院判所言不虚。时疫如火,若不及时扑灭,后患无穷。秦将军为一己私情,置全城百姓安危于不顾,实非为臣之道。而这云舒,擅闯疫区,扰乱救治,更是罪加一等。请陛下明察!”
皇帝没说话,只是看着秦昭:“秦昭,你有何话说?”
秦昭抬起头,背脊挺得笔直:“回陛下,臣并非抗旨。臣奉旨维持秩序,但见官兵无差别放火,将未染病者与病患一同焚烧,此非处置时疫,乃是屠杀!臣身为将领,保家卫国,护的是黎民百姓,不是屠刀!至于云舒——”
他侧头,看向身旁同样跪得笔直、但脸色苍白的姑娘,声音沉了下去:“她并非擅闯,而是救人。在臣赶到之前,她已救出八人性命。陛下,若救人也有罪,那这罪,臣愿与她同担。”
“好一个同担!”刘权冷笑,“秦将军,你口口声声说她救人,可她懂医吗?她有何资格插手时疫救治?太医院已确诊是肺痨,无药可治。她一个乡野女子,能比太医院众太医更懂医术?依老臣看,她分明是借治病之名,行不轨之事,意图搅乱京城,祸国殃民!”
“刘相此言,民女不敢苟同。”
云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她抬起头,脸上烟灰血污混在一起,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在火光照耀下,亮得惊人。
“民女是不如太医院众太医位高权重,不如刘相您见多识广。但民女自幼习医,略通药理。今日在义诊中,接诊病患三十七人,其中高热、咳喘、出疹者十一人。民女一一诊过,脉象、症状,皆与城南病患相似。但,绝非肺痨。”
“哦?”皇帝目光落在她身上,“何以见得?”
“肺痨之症,起病缓,病程长,以咳、痰、血、潮热、盗汗为主,鲜有急性高热、全身红疹。”云舒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而城南时疫,起病急骤,一两人日内即高热、咳喘、出疹,且伴有呕吐、腹痛、身痛。此乃时行疫疠之气,自口鼻而入,侵袭肺卫,热毒炽盛,外发肌表所致。与肺痨,病因、病机、传变,皆不相同。”
王守德厉声道:“黄毛丫头,信口雌黄!你才看过几个病人,就敢妄断时疫?太医院众太医会诊,难道还不如你?”
“太医或许不会错,”云舒转向他,目光锐利,“但人,会错。王副院判,您说这是肺痨,那民女敢问,肺痨之邪,可能通过饮水传播?”
王守德一怔:“肺痨乃痨虫传染,自口鼻入,与饮水何干?”
“这就是了,”云舒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沾了污渍的碎布,和一个破旧的葫芦水瓢,“这是民女方才在火场中,从一个发病最早的老汉家中找到的。他发病前三日,曾去城南那口老井打过水。民女验过,这水瓢内壁,有残留药渍。”
她举起水瓢,对着火光:“陛下请看,这内壁的渍痕,颜色暗绿,气味辛涩。民女以银针试之,针未变黑,非砒霜等常见剧毒。但民女尝过一丝——”她在众人惊呼声中,用指尖蘸了点点渍痕,放在鼻下轻嗅,“此乃断肠草混合狼毒、乌头等数味剧毒草药,经特殊炮制后的痕迹。毒性不烈,不会立时致死,但会损伤肺腑,令人咳喘发热,状似时疫。”
全场死寂。
王守德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刘权的眼神,骤然阴沉。
皇帝缓缓走下御辇,走到云舒面前,接过那个水瓢,仔细端详。片刻,他抬眼,目光如刀,射向王守德。
“王守德,”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水瓢,你怎么解释?”
“臣、臣不知啊陛下!”王守德噗通跪倒,磕头如捣蒜,“这、这定是这丫头栽赃陷害!她、她定是记恨臣在宫宴上指认她,所以、所以……”
“民女与王副院判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为何要陷害于你?”云舒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倒是王副院判,您急着焚毁城南,是怕这把火烧不干净,留了什么不该留的痕迹吗?”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云舒转向皇帝,深深叩首,“陛下,民女恳请陛下,立刻封锁城南那口老井,派可靠之人查验井水。再请陛下,准民女与太医院诸位太医,共同会诊病患,查明真实病因。若真是时疫,民女愿献出家传时疫方略,救治百姓。若……是有人故意投毒,制造时疫,那便是戕害百姓,祸乱京城,其罪当诛!”
她抬起头,看着皇帝,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民女父亲蒙冤十年,沉冤未雪。民女深知,冤案不翻,死者不瞑目,生者难安心。今日城南之事,疑点重重。民女恳请陛下,彻查此事,彻查……十年前丽妃娘娘医案!还死者公道,还生者清白,还这朗朗乾坤,一个真相!”
火还在烧,风还在呼啸。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跪在御前、满身狼狈却脊背挺直的姑娘身上。
皇帝看着她,久久不语。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深沉难辨的思绪。
良久,他缓缓开口。
“拟旨。”
“城南时疫,交由秦昭全权处置。太医院副院判王守德,暂行收押,待查。城南老井,立刻封锁,由刑部、大理寺、太医院,三方会查验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舒身上。
“云舒。”
“民女在。”
“朕给你三日。三日内,你若能拿出治疗时疫的有效方略,控制疫情,朕便准你所请——重查丽妃医案,重审云文山之案。”
“若你不能,”皇帝声音转冷,“那便是欺君之罪,两罪并罚,绝不轻饶。你,可敢?”
云舒深吸一口气,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
“民女,”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敢。”
夜色深沉,火光未熄。而一场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