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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疫病为刃 疫起的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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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起的消息,是在义诊开始的第二天午后传来的。
云舒正在将军府外临时搭起的草棚下,为一位咳得直不起腰的老妇人诊脉。草棚很简陋,只有几张长桌、几把条凳,但来求诊的人已经排成了长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有面色蜡黄的妇人,还有被父母抱在怀里、烧得小脸通红的孩童。
“大娘,您这咳了有七八日了吧?”云舒收回手,一边提笔开方,一边轻声问。
“咳、咳咳……是,是啊,”老妇人喘着气,“本以为是风寒,吃了两剂药,不见好,反倒越来越重。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夜里还发烧……”
云舒眉头微蹙。脉象浮数,舌苔黄厚,是典型的风热袭肺。但症状比寻常风寒重得多,且病程进展太快。
“除了咳嗽发热,身上可起过红疹?”她问。
“没、没有,”老妇人摇头,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旁边帮忙维持秩序的将军府家丁连忙上前搀扶。
云舒迅速写下药方,递给候在一旁的丫鬟:“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另外,”她顿了顿,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个布包,“这包艾叶,拿回去熏屋子,门窗都要熏到。家里若还有其他人不舒服,立刻带来给我看,不要耽搁。”
“哎,哎,谢谢云大夫,谢谢……”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云舒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今天来的病人,咳、喘、发热的,比昨日多了近一倍。症状相似,病程都快。这不寻常。
“下一个。”她定了定神,继续看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草棚前猛地停住。林墨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云舒面前,脸色凝重。
“云姑娘,”他压低声音,“城南出事了。”
云舒心头一紧,放下笔:“什么事?”
“时疫。”林墨吐出两个字,声音压得更低,“从昨日起,城南贫民区陆续有人发病,咳、喘、高热,身上起红疹。今早,已死了三个。太医院的人去看过,说是……是肺痨。”
肺痨?云舒心里一沉。肺痨是慢病,不会在短时间内集中爆发,更不会这么快死人。而且症状……和她今天看的这些病人,太像了。
“将军呢?”她问。
“将军被陛下急召入宫了,”林墨快速道,“就是为这事。太医院报上去,说恐是时疫,建议封锁城南,防止扩散。刘相那边主张立刻封街,将病患集中隔离,重病者……就地处置。”
就地处置。云舒的手猛地攥紧了。那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放一把火,将病患连同他们住的棚户,一起烧成灰烬。这是前朝处置时疫最残酷,也最“有效”的法子。
“不行!”她霍然起身,“那里面还有很多没病的人!而且这病蹊跷,未必就是肺痨,得先查清楚病因!”
“可现在太医院已经定了性,”林墨面色难看,“王守德亲自带人去看的,一口咬定是肺痨,传染极强。刘相在朝上力主严办,陛下……有些动摇了。”
云舒看着草棚外越排越长的队伍,看着那些面带惶恐、咳嗽不止的百姓,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想起昨夜秦昭的话——刘权要借时疫生事。他不仅要借机除掉她,还要用这无数条人命,来铺就他通往权势巅峰的路。
绝不能让他得逞。
“林副将,”她转身,看着林墨,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决绝,“你信我吗?”
林墨一怔,随即重重点头:“信!”
“好,”云舒快速道,“你现在立刻带人去城南,不要惊动官府,暗中查访。我要知道第一个发病的人是谁,在哪里发病,发病前接触过什么,吃过什么,喝过什么。还有,想办法弄到一两个病患的痰液,或者他们用过的物件,带回来给我。我要验。”
“可是姑娘,城南已经戒严了,太医院和京兆府的人守着,进不去……”
“我有办法。”云舒从药箱里翻出几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混在一起,又加了点水,调成糊状。她用手指蘸了,快速在自己脸上、颈上涂抹。不过片刻,她的皮肤就变得暗沉发红,还起了些细小的、类似红疹的斑点。
她又撕下一截衣摆,捂住口鼻,咳了两声,声音顿时变得嘶哑:“现在,我像病人了吗?”
林墨看得目瞪口呆:“姑娘,你……”
“时间紧迫,”云舒打断他,将剩下的药糊装进小瓶递给他,“让你的人也抹上,扮作病患家属,混进去。记住,动作要快,要小心。两个时辰后,无论查到多少,必须撤出来。我们在城西的破庙汇合。”
“是!”林墨接过药瓶,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
云舒坐回诊桌后,定了定神,继续看诊。但她的心,已经飞到了城南。下一个病人坐下,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孩子不过三四岁,烧得昏昏沉沉,脸上、脖子上已经起了星星点点的红疹。
“云大夫,求您救救小宝,”妇人哭着说,“昨儿还好好的,今天就烧成这样,还起了这些疹子。我去回春堂,他们一看就说可能是肺痨,不肯收,让我们去城南的时疫所……可那里,去了就是等死啊!”
云舒小心地检查孩子身上的红疹。疹子鲜红,略高于皮肤,压之褪色。她轻轻扒开孩子的眼皮,眼结膜充血。又看了看咽喉,咽部红肿。
“孩子除了发热、出疹,可还有别的症状?比如呕吐?腹泻?身上疼?”她问。
妇人想了想:“吐过两次,说肚子疼,身上也疼,哭闹着不让碰。”
云舒心里有了数。这不是肺痨。肺痨是慢性消耗性疾病,不会急性起病,更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出现如此严重的全身症状。这更像……时疫中的一种,但和她熟知的任何一种,又都有些微不同。
“大嫂别急,”她温声安抚,快速写下药方,“这病我能治。您按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分三次喂给孩子。另外,家里用艾叶熏过没有?”
“熏、熏了,昨儿就熏了,可没用啊……”
“那熏的方法可能不对,”云舒耐心解释,“艾叶要干透的,点燃后要关紧门窗,熏足半个时辰,让烟气弥漫每个角落。熏完之后,开窗通风。还有,孩子用过的碗筷、衣物,要用开水煮过。您自己也注意些,照顾孩子时用布巾蒙住口鼻,勤洗手。”
她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拿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些晒干的草药:“这个,您拿回去,和孩子喝的药一起煎,您自己也喝一碗,预防着。”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云舒看着她抱着孩子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这病,来得太急,太集中,症状又如此一致……不像天灾,倒像……
“云大夫!云大夫!”
急促的呼喊声打断她的思绪。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跌跌撞撞冲进草棚,脸色惨白,满眼惊恐。
“小柱子?”云舒认出这是常在南城一带乞讨的小乞丐,“怎么了?慢慢说。”
“城南……城南烧起来了!”小柱子喘着粗气,声音发颤,“官、官府的人,拿着火把,要烧房子!说里面的人得了瘟病,不能留!阿婆、虎子哥他们还在里面,云大夫,您救救他们,救救他们啊!”
云舒脑子“嗡”的一声。刘权动手了。他等不及了,要在对质之前,先把城南变成人间地狱,把那些可能成为证据的病患,连同她刚刚派去的林墨他们,一起葬送在火海里。
“走!”她猛地站起身,对身旁的丫鬟急声道,“快去牵马!还有,把我的药箱带上,全带上!”
“姑娘,您不能去啊!”丫鬟急了,“那里危险,将军吩咐了,让您千万不能涉险!”
“顾不上了!”云舒已经冲出了草棚,翻身上了林墨留下的那匹马,“去告诉将军,我去城南了!让他速来!”
马蹄扬起尘土,朝着浓烟滚滚的城南方向,疾驰而去。
草棚外排队等候的百姓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有那抱着孩子还未走远的妇人,回头望向云舒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怀里昏睡的孩子,忽然跪了下来,朝着那个方向,重重磕了个头。
“菩萨……菩萨保佑云大夫啊……”
而此刻的皇宫,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如铁。
秦昭跪在御前,背脊挺得笔直,声音铿锵:“陛下,城南百姓亦是陛下子民!时疫初起,尚未查明病因,便行焚毁之举,岂非草菅人命?臣请陛下下旨,立刻停止焚街,由臣带人接管城南,查明疫情,救治病患!”
刘权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开口:“秦将军此言差矣。时疫如火,若不及时扑灭,蔓延开来,危及全城,届时死的就不是几十几百人,而是成千上万!太医院已确诊是肺痨,传染极强,无药可治。为大局计,牺牲小部分人,保全大部分人,才是为君之道,为臣之道。秦将军如此妇人之仁,莫非……是舍不得你那未过门的‘表妹’,也在城南行医?”
秦昭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乍现:“刘相此话何意?”
“老臣只是就事论事,”刘权拱手向皇帝,“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请陛下速下决断!”
皇帝看着争执的两人,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良久,缓缓开口。
“拟旨。城南戒严,由京兆府、太医院共同处置。秦昭——”
“臣在。”
“朕准你带一队亲兵,协助维持秩序。但,”皇帝看着他,目光深沉,“疫区之内,一应处置,需由太医院主事王守德决断。你,不得干涉。”
秦昭握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这是刘权的陷阱。让他去,却不给他处置权,一旦疫情失控,或者……出现任何“意外”,责任都是他的。
“臣,”他低下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遵旨。”
起身,快步退出御书房。走到门口时,一个内侍匆匆跑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秦昭脸色骤变,再不顾礼仪,转身就朝宫外狂奔。
云舒,你千万……不要出事!
而此刻的城南,浓烟已冲天而起,哭喊声,叫骂声,木头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人间地狱。
云舒勒马停在街口,看着前方被官兵持刀拦住的熊熊火海,和火海中那些绝望拍打门窗的身影,眼里瞬间涌上泪意,但随即,又被更炽烈的火焰取代。
她翻身下马,一把推开拦路的官兵,朝着火海,逆着人流,冲了进去。
“我是大夫!让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