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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宴席交锋 宫宴上的死 ...

  •   宫宴上的死寂,是被云舒打破的。

      在刘权那句“若是云文山之女,按律当究”后,在秦昭将她护在身后的紧绷中,云舒轻轻挣脱了秦昭的手,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她走到殿中,对着御座上的皇帝,盈盈下拜。动作标准,姿态从容,全然不似一个刚被当众揭穿身份的“罪臣之女”。

      “陛下,”她抬起头,声音清亮,不卑不亢,“刘夫人方才说,民女像云文山云太医。陛下可愿听听,民女对此有何见解?”

      皇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探究:“说。”

      “容貌相似,世间常有,”云舒缓缓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民女幼时随师父行医,曾见过两人无亲无故,却容貌宛如孪生。此乃天工造物,非人力可定。若仅因相貌相似,便断定身份,岂非儿戏?”

      刘权夫人脸色一沉,正要开口,云舒却不给她机会,话锋一转。

      “至于民女懂医,”她继续说,目光坦然看向皇帝,“医术乃济世之术,非一家一姓之私产。民女有幸,得家父与师父传授,习得皮毛,一为自保,二为救人。入京以来,除在将军府中研习医书,也曾为坊间贫苦百姓义诊数次,街坊邻里皆可作证。民女不觉得,懂医是罪,救人……更不是罪。”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刘权,语气依旧平和,但话里的锋芒,谁都听得出来。

      “刘相方才说,先帝圣裁,不可不查。民女斗胆问一句,”她看着刘权,一字一句,“若先帝圣裁有误,当如何?若当年云太医之案,确有冤屈,当如何?难道只因为先帝判了,即便是错了,也要让冤屈永沉海底,让忠良之女永世不得翻身吗?”

      这话太大胆了。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连秦昭都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半步,随时准备将她护住。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极快闪过的什么。

      刘权眯起眼,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敢在金殿上质疑先帝的姑娘,缓缓开口:“小丫头,好大的胆子。先帝圣裁,岂容你置喙?你口口声声说云太医有冤,证据呢?”

      “证据,”云舒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就在当年的医案里。”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正是那晚夜探吏部档案库后,她凭着记忆默写下来的、丽妃医案中的疑点。

      “民女不敢妄议先帝圣裁,”她双手捧起小册子,高举过头,“但民女自幼习医,略通药理。近日有幸,得览当年丽妃娘娘部分医案抄本,发现其中几处用药记载,与脉象、与常理,皆相违背。此册中,是民女摘录的矛盾之处,及民女依药理推演的结论。民女人微言轻,不敢断言云太医无罪,但此中疑点,恳请陛下明察!”

      内侍上前,接过小册子,呈给皇帝。

      皇帝翻开,快速浏览。殿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响。所有人都看着皇帝的脸色,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

      刘权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他没想到,这个丫头不仅敢辩驳,竟然还真的拿出了东西。那册子里写了什么?难道她真的看出了什么?

      良久,皇帝合上册子,抬眼看向云舒,目光深沉:“你懂药理?”

      “略懂。”云舒垂眼。

      “那朕考考你,”皇帝缓缓道,“丽妃当年怀胎七月,突发血崩。太医院记录,是因云文山用药不当,活血过甚所致。你方才说,医案有疑。疑在何处?”

      这是关键了。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云舒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清亮:“回陛下,疑点有三。”

      “其一,脉象与用药相悖。医案记载,丽妃娘娘血崩前七日,脉象‘滑而有力,胎象稳固’。既是胎象稳固,为何连续三日,用药皆是活血化瘀之重剂?川芎、红花、桃仁,此三味药,孕妇慎用,何况是怀胎七月、胎象稳固的孕妇?此为一疑。”

      “其二,用药剂量异常。医案记载的血崩前最后一剂药,红花用量高达三钱。陛下,寻常活血化瘀,红花用量不过一钱。三钱红花,已近虎狼之药,若非有意为之,便是庸医所为。可云太医是院判,医术高明,怎会犯此等低级错误?此为二疑。”

      “其三,”云舒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煎药时间有误。那最后一剂药,医案记载煎煮半个时辰。但红花、桃仁此类药,煎煮超过两刻钟,药性便会发生变化,从活血变为……破血。半个时辰,足以让药性变得极为峻烈。若真是云太医所开,他岂会不知?若他知晓,又岂会如此记录,留下把柄?”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云舒清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陛下,”她最后说,目光恳切,“民女并非要为谁翻案。民女只是觉得,人命关天,真相亦关天。若云太医真有冤屈,沉冤十年,其女漂泊至今,何其不公。若当年真有隐情,致使丽妃娘娘母子俱亡,真凶逍遥法外,丽妃娘娘在天之灵,又如何能安?民女恳请陛下,重查此案。不为云家,不为私怨,只为……还死者一个明白,还生者一个公道,还这朗朗乾坤,一个真相!”

      她说完,再次深深下拜,额头触地。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秦昭看着她伏地的背影,心潮澎湃。他知道她勇敢,知道她坚韧,但从未想过,她敢在这样的场合,说出这样一番话。这不是辩解,这是控诉,是向着整个朝堂、向着十年冤屈的宣战。

      皇帝看着伏地的云舒,久久不语。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刘权的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他死死盯着云舒,眼神阴鸷。这个小丫头,不仅看破了医案的破绽,还将疑点如此清晰地罗列出来,更是当众提出了“重查”的要求。这简直是在打他的脸,打整个文官集团的脸。

      “陛下,”他上前一步,声音依旧平稳,但已带上了冷意,“此女巧舌如簧,断章取义,试图以医术细节混淆视听,颠倒黑白。当年医案,三司会审,证据确凿,先帝圣裁,岂容她一个黄毛丫头质疑?她此举,分明是想为她那罪臣之父翻案,其心可诛!陛下,此女绝不可留!”

      “刘相此言差矣。”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众人看去,是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医院院正,陈守仁。这位年过七旬的老太医颤巍巍起身,走到殿中。

      “陛下,”陈院正躬身,声音嘶哑,“老臣年迈,本不该多言。但医者父母心,有些话,不得不说。方才这位姑娘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刘权猛地转头看他,眼神如刀。

      陈院正却像没看见,继续道:“老臣当年亦曾参与丽妃娘娘医案复核。其中红花用量、煎煮时间等疑点,老臣当年也曾提出。只是……人微言轻,未能深究。今日听这位姑娘所言,与老臣当年所疑,竟不谋而合。陛下,医案关乎人命,若有疑点,理当细查。此女虽身份存疑,但其言其理,却值得斟酌啊。”

      这话一出,殿内再次哗然。太医院院正,竟然为一个可能是罪臣之女的丫头说话?

      皇帝的目光,在陈院正、云舒、刘权之间逡巡。最终,他缓缓开口。

      “陈院正所言,不无道理。”皇帝的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医案疑点,既有人提出,自当查清。云舒——”

      “民女在。”

      “你既懂医,又有疑。朕给你一个机会。”皇帝看着她,“三日后,朕会命人调出当年丽妃医案全卷,由陈院正主持,你与现任副院判王守德,当堂对质,细究药理。若你真能证明确有冤屈,朕自会还你云家公道。若你只是信口雌黄,混淆视听……”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那便是欺君之罪,两罪并罚,绝不轻饶。你可敢?”

      云舒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

      “民女敢。”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好。”皇帝点头,看向刘权,“刘相,三日后,你与刑部、大理寺官员,一同听审。此事,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刘权躬身,掩下眼中森冷的寒意:“老臣……遵旨。”

      宫宴继续,但气氛已截然不同。歌舞依旧,美酒依旧,但所有人的心思,都已不在宴席上。

      秦昭带着云舒提前告退。走出麟德殿,夜风凛冽,吹得人衣袂飞扬。

      “怕吗?”秦昭握着她的手,低声问。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不怕。”云舒摇头,看着远处宫灯摇曳的光芒,“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终于……能站在光天化日之下,为爹说一句话了。”

      “三日后对质,王守德必定会百般狡辩,”秦昭沉声道,“你要小心。”

      “我知道。”云舒转头看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但我不怕。我有理,有据,有真相。而且……”

      她握紧他的手:“我还有你。”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走进深沉的夜色。

      而麟德殿内,刘权放下酒杯,对身后的心腹低语:

      “去告诉王守德,三日后,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若让那丫头翻了案……他知道后果。”

      “是。”

      心腹躬身退下。刘权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眼神阴冷。

      “云文山的女儿……”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倒是有几分你爹的硬骨头。可惜啊,骨头太硬,容易折。”

      窗外,夜空中乌云翻涌,遮住了最后一点星光。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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