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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阴谋初显 宫宴设在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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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设在麟德殿。
这是秦昭回京后第一次正式露面。他穿着三品武将的绯色官服,腰佩玉带,脚踏乌皮靴,身姿挺拔如松。云舒走在他身侧,一身浅青色的宫装,头发梳成端庄的垂髻,只簪了支白玉簪子,素净雅致,在满殿珠光宝气中,反倒显得格外清丽。
“紧张吗?”秦昭微微侧头,低声问。
“有点。”云舒如实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我从没进过宫。”
“别怕,”秦昭的手在宽大的袖摆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跟着我就好。记住,少说话,多观察。如果有人为难你,看我眼色。”
云舒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在宫人的引导下入席。秦昭的位置不靠前,但也不靠后,是武官中比较显眼的位置。云舒作为“家眷”,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刚落座,就感觉有几道目光投过来,带着审视,带着好奇,也带着……敌意。
秦昭面色如常,端起酒杯,浅啜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皇帝尚未到,殿内已坐满了朝臣和家眷。文官在东,武官在西,按品级高低排列。秦昭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兵部尚书周延,正与旁边的吏部侍郎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瞟向这边。还有几个御史,聚在一起,神色严肃,偶尔看向秦昭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质疑。
“秦将军,”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久违了。”
秦昭转头,看见一位四十来岁的文官端着酒杯走来。此人面白微须,笑容可掬,正是礼部侍郎,刘权的门生之一。
“李大人。”秦昭起身,微微颔首。
“将军此番回京,可真是惊险啊,”李侍郎笑呵呵地说,“听说军饷被劫,将军也险些……唉,真是天佑我朝,让将军平安归来。只是不知那三十万两军饷,如今可有下落?”
这话问得刁钻。周围几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秦昭神色不变:“正在追查。李某人也关心军饷?”
“自然关心,”李侍郎叹道,“那可是西北将士三个月的粮草。如今军饷丢了,将士们吃什么?边关还稳得住吗?秦将军,您身为押运主将,这事儿……总得给朝廷,给陛下,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吧?”
话说得客气,但字字诛心。云舒在秦昭身后,手心微微出汗。
秦昭看着李侍郎,忽然笑了:“李大人说得是。正因如此,秦某才拼死回京,就是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那些胆敢劫掠军饷、陷害忠良的宵小之徒,秦某一个都不会放过。李大人如此关心此事,莫非……知道些什么内情?”
李侍郎笑容一僵,随即干笑两声:“将军说笑了,我哪里知道什么内情。只是……只是忧心国事罢了。”
“那李某人大可放心,”秦昭举杯,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秦某既回来了,这事就一定会查清楚。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早晚会揪出来,曝于光天化日之下。到时候,该杀的杀,该剐的剐,一个都跑不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李侍郎,也扫过不远处正看向这边的周延。两人面色都有些不自然。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殿内瞬间安静。所有人起身,躬身行礼。
皇帝来了。
明黄色的龙袍,五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他在御座上坐下,抬手:“众卿平身。”
“谢陛下。”
宫宴正式开始。乐声起,舞姬翩翩,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但殿内的气氛,却始终带着某种微妙的紧绷。
酒过三巡,刘权起身了。
这位当朝右相,今日穿着一身紫色官服,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和蔼,笑容可掬。他端着酒杯,走到御阶下,躬身。
“陛下,”他声音温和,带着文官特有的从容,“今日宫宴,君臣同乐,实乃盛世之象。老臣敬陛下一杯,愿我朝国泰民安,边关永固。”
皇帝举杯:“刘相有心了。”
两人对饮。刘权放下酒杯,却没有立即回座,而是看向秦昭的方向,笑容更深了些。
“陛下,”他缓缓开口,“今日在座,有一位将军,老臣看着,甚为欣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秦昭身上。
“秦昭秦将军,”刘权说,语气里满是赞赏,“年少有为,戍边多年,战功赫赫。此番押运军饷,虽遇波折,但能死里逃生,平安回京,实乃我朝之福,陛下之福。”
秦昭起身,躬身:“刘相过誉。臣只是尽本分。”
“诶,秦将军不必自谦,”刘权摆摆手,转向皇帝,“陛下,老臣有个提议。秦将军此番受了惊吓,又为追查军饷案殚精竭虑。不如……让他在京中多休养些时日,边关防务,可暂由副将代理。等军饷案水落石出,再作打算。陛下以为如何?”
殿内一片寂静。
这是明升暗降,夺权。让秦昭留在京城“休养”,就是削了他的兵权,将他困在京城,任人宰割。
秦昭垂着眼,面上无波无澜。但云舒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刘相所言,也有道理。秦昭,你怎么看?”
秦昭抬起头,目光平静:“臣听从陛下安排。只是西北防务关系重大,副将虽忠心,但经验尚浅。若陛下允准,臣愿将防务要点写成条陈,供副将参考,以免贻误军机。”
这话答得漂亮。既没有抗旨,又表明了自己对边关的责任,还暗示了“副将经验不足”。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点头:“准。”
刘权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回了座位。但云舒注意到,他坐下时,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她一眼,那眼神,深得像潭。
宴会继续。歌舞升平,推杯换盏,仿佛刚才那番交锋从未发生。
但云舒知道,这只是开始。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位中年妇人起身,走到御阶下。她穿着诰命夫人的礼服,笑容温婉,是刘权的夫人,刘王氏。
“陛下,”她声音柔和,“臣妇听闻,秦将军此次回京,并非一人。身边还跟着位姑娘,说是……远房表妹?”
殿内又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云舒身上。
秦昭眼神一冷,就要起身,却被云舒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
云舒站起身,走到殿中,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民女云舒,见过陛下,见过各位大人、夫人。”
她不卑不亢,举止得体。皇帝看着她,微微点头:“平身。你便是秦昭的表妹?”
“是,”云舒垂眼,“民女家乡遭灾,来京投奔表哥。承蒙表哥不弃,收留民女,感激不尽。”
“倒是个懂礼数的,”刘王氏笑着接过话,语气温和,但话里的刺,谁都听得出来,“只是……秦将军,你这表妹,看着好生面熟。老身怎么觉得,像是在哪儿见过?”
秦昭沉声开口:“夫人说笑了。云舒自幼长在乡野,这是第一次进京,夫人如何能见过?”
“是吗?”刘王氏故作思索状,“可这眉眼,这气度……老身总觉得,像一位故人。哦,想起来了——”
她看着云舒,笑容加深:“像十年前那位……云太医。云文山云太医,秦将军可还记得?当年丽妃娘娘的血案,可是震动朝野啊。”
殿内一片死寂。
十年前的事,在场的老人多少都记得。云文山,太医院院判,因诊治丽妃不力,导致丽妃血崩而亡,被先帝下旨问罪,家破人亡。
如今,一个长得像云文山的姑娘,出现在秦昭身边。这其中的意味,让人不寒而栗。
皇帝看着云舒,眼神深了深。
云舒抬起头,看向刘王氏,神色平静:“夫人怕是认错了。民女姓云不假,但天下姓云的人何其多,长得相似也是有的。况且,民女的父母只是乡野郎中,如何能与太医相提并论?”
她说得坦然,但刘王氏显然不打算放过。
“是吗?”她缓缓走到云舒面前,上下打量,“可老身听说,云太医当年有个女儿,若是活着,也该是你这般年纪了。而且……据说那丫头,也懂医术?”
她忽然伸手,抓住了云舒的手腕。动作很快,云舒猝不及防。
“夫人这是做什么?”秦昭霍然起身,脸色阴沉。
“秦将军别急,”刘王氏捏着云舒的手腕,指尖在云舒的虎口、指腹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检查什么,“老身只是好奇。若真是云太医的后人,这手上……该有常年摆弄药材留下的薄茧才对。”
她抬起云舒的手,展示给众人看:“诸位请看,这双手,纤细白嫩,可不像做惯粗活的。但虎口、指腹这些地方……”
她顿了顿,笑了:“果然,有薄茧。是常年握针、捣药留下的痕迹。秦将军,你这表妹,怕不简单啊。”
殿内哗然。
秦昭正要开口,云舒却轻轻挣开了刘王氏的手。
“夫人好眼力,”她看着刘王氏,声音清亮,“民女确实懂些医术。家父曾是游方郎中,民女自幼随父学医,会些皮毛。来京后,蒙表哥不弃,允民女在府中研习医书,偶尔也为府中下人看看头疼脑热。这手上的茧,是常年捣药、握针留下的。怎么,懂医……也犯法吗?”
她问得直接,反倒让刘王氏一时语塞。
“懂医自然不犯法,”刘权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只是……秦将军,你这表妹,懂医,姓云,又长得像云太医。这诸多巧合,不得不让人多想啊。当年云太医的案子,是先帝亲判的。若真是其后人,按律……可是要追究的。”
他看向皇帝,躬身:“陛下,此事关乎先帝圣裁,不可不查。老臣建议,将此女暂且收押,待查明身份,再作定夺。”
秦昭一步跨到云舒身前,将她护在身后,声音冷得像冰:“刘相这是何意?仅凭几分相似,就要抓人?我秦昭的表妹,何时轮到旁人来定夺生死?”
“秦将军此言差矣,”刘权摇头,一脸忧国忧民,“国法如山,岂可因私废公?若她真是云文山之女,便是罪臣之后,理当按律处置。若不是,查清了,自然还她清白。秦将军这般阻拦,莫非……心中有鬼?”
“你——”
“够了。”
皇帝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殿内瞬间安静。
他看着殿中对峙的几人,目光在云舒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今日宫宴,是为君臣同乐,不是公堂审案。此事,容后再议。”
他看向秦昭:“秦昭,带你表妹先回府。没有朕的旨意,不得离京。”
又看向刘权:“刘相,你也退下。此事,朕自有分寸。”
“臣遵旨。”
“老臣遵旨。”
秦昭拉着云舒,行礼告退。走出麟德殿时,他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
上了马车,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秦昭才松开云舒的手,发现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怕吗?”他低声问。
云舒摇头,又点头,最后靠在他肩上,声音有些抖:“不怕他们查。我怕……怕连累你。”
秦昭揽住她的肩,将她搂进怀里:“别说傻话。你我既已认定彼此,便是生死与共。他们想动你,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马车在夜色中驶离皇宫。而麟德殿内,宴会还在继续,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刘权回到座位,端起酒杯,浅啜一口,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
“相爷,”周延凑过来,低声问,“为何不趁今晚……”
“急什么,”刘权放下酒杯,看着秦昭离开的方向,眼神深沉,“好戏,才刚开始。秦昭越是护着她,破绽就越多。等着吧,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了。”
殿外,夜风骤起,吹得宫灯摇晃不止。
而太医署的值房里,当值的太医正看着刚送来的脉案记录,眉头紧锁。
记录上写着,三皇子午后突发高热,服药后稍退,但入夜又起,且伴有红疹。
太医提笔,在记录末尾添上一行小字:
“疑似时疫,需严密观察。”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