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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灯会定情 上元夜,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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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夜,京城无宵禁。
将军府的书房里,秦昭正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图,眉头紧锁。地图是西北边境的防务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几处关隘,旁边堆着军饷案和云家案的卷宗抄本。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敲门声轻轻响起。
“进。”秦昭没抬头。
门开了,云舒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汤圆。她换了身新做的衣裳,藕荷色的交领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头发梳成简单的单螺髻,只插了支素银簪子。在烛光下,整个人柔和得不像话。
“林婶送来的汤圆,”她将托盘放在桌角,声音轻轻的,“说是上元节,总要吃几个,图个团圆。”
秦昭这才抬起头,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到那碗汤圆上,紧绷的眉宇稍稍松了些。
“什么馅的?”他问。
“芝麻花生,”云舒说,用勺子舀起一个,递到他嘴边,“尝尝,还热着。”
秦昭就着她的手吃了。汤圆软糯,馅料香甜,带着家常的暖意。他咽下去,又舀了一个递还给云舒:“你也吃。”
两人就着一碗汤圆,你一个我一个,分着吃完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街市的喧闹。
“外面……很热闹。”云舒放下空碗,看向窗外。将军府地势高,能看见远处一片璀璨的灯火,那是朱雀大街的方向,今夜有灯会。
“想去看看吗?”秦昭忽然问。
云舒一怔,转头看他:“可以吗?你不是……还有很多事要忙?”
秦昭合上卷宗,站起身:“再忙,也不差这一个晚上。况且,”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你来了京城这些天,还没好好出去逛过。今晚灯会,我带你去看看。”
云舒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可是……安全吗?那些人会不会……”
“放心,”秦昭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发髻,“我安排了人,暗处跟着。况且今晚人多,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动手。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想带你看看京城的灯会。我娘在世时,每年上元,都会带我去看灯。她说,人活着,总要有些盼头,有些念想。看看灯火,看看热闹,才知道自己守护的是什么。”
云舒看着他眼里的光,缓缓点头:“好。”
朱雀大街果然人山人海。
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整条街,兔儿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巨大的龙灯蜿蜒盘旋。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杂耍艺人的锣鼓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耳朵发嗡。
秦昭护着云舒,在人群里慢慢走。他今天穿了身石青色的常服,腰束革带,没戴佩刀,但身姿挺拔,在人群里依然显眼。云舒走在他身侧,不时被两旁的花灯吸引,眼睛亮晶晶的。
“看那个,”她指着不远处一盏莲花灯,“花瓣会动,真好看。”
“喜欢?”秦昭问。
“嗯,”云舒点头,又摇头,“看看就好,不用买。”
秦昭没说话,走到摊前,掏钱买了那盏莲花灯,递给她。
“给你。”他说,声音在嘈杂的人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云舒接过灯,莲瓣是用细纱做的,点了烛,透出暖黄的光。她提着灯,光影在她脸上跳跃,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清澈。
“谢谢。”她轻声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猜灯谜的摊子,围了好些人。云舒驻足看了会儿,目光落在一盏鲤鱼灯上,灯下垂着的纸条上写着谜面:
“四月将尽五月初,刮破窗纸再重糊,丈夫进京整三年,捎封信来半字无。”
“打四味药材。”摊主笑呵呵地说。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有说“半夏”的,有说“当归”的,但都不全。云舒看了片刻,忽然轻声说:“是半夏、防风、当归、白芷。”
摊主眼睛一亮:“姑娘说对了!来,这盏鲤鱼灯归你了。”
秦昭替她接过灯。两盏灯提在手里,一粉一红,映得两人的脸都带了暖色。
“你怎么猜到的?”秦昭边走边问。
“谜面说的就是药材的特性啊,”云舒说,语气里带着些许小得意,“四月将尽五月初,是半夏成熟的时候。刮破窗纸再重糊,窗纸破了要糊上,是防风。丈夫进京整三年,是当归。捎封信来半字无,信上无字,是白芷(白纸)。”
她说得流畅,秦昭听得认真。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云大夫果然厉害。”秦昭说,眼里带着笑意。
“那是,”云舒微微扬起下巴,难得露出点孩子气的骄傲,“我师父教我的可不止医术。”
走到街心,人更多了。前面有舞龙的队伍经过,人群涌过来,秦昭下意识将云舒护在身前,手臂虚虚环着她,隔开拥挤的人潮。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体温隔着衣料传来。云舒身体微微一僵,但没躲开。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能感觉到他手臂沉稳的力道。
舞龙的队伍过去了,人群稍散。秦昭松开手,但没退开,只是低头看着她:“没事吧?”
“没事。”云舒摇头,耳朵有些发烫。
前面是座石桥,桥下河水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许多人在桥上放河灯,一盏盏莲花形的灯顺水漂去,像落入人间的星河。
“我们也放一盏?”秦昭问。
“好。”
两人买了河灯,是纸折的莲花,中间能放一小截蜡烛。秦昭点燃蜡烛,将灯递给云舒。云舒捧着灯,走到桥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灯放入水中。
河灯晃了晃,稳稳漂在水面上,随着水流,慢慢漂远。
“许愿了吗?”秦昭在她身边蹲下。
“许了。”云舒看着远去的河灯,轻声说,“愿爹娘安息,愿师父来世安康,愿……愿天下再无冤案,愿边疆永宁。”
她说得很轻,但秦昭听清了。他沉默片刻,也放了一盏灯。
“我许愿,”他看着自己的灯漂远,声音低沉而清晰,“愿云舒此生平安喜乐,愿我能护她周全,愿……愿能与她,共度余生。”
云舒猛地转头看他。
桥上灯火璀璨,桥下河水粼粼。秦昭也转头看她,目光在灯火映照下,深沉而专注。
“云舒,”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郑重,“有些话,我本该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说。但今晚,看着这些灯,看着你,我不想等了。”
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薄茧,但很暖。
“我秦昭,三十年来,只知行军打仗,保家卫国。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马革裹尸,埋骨边疆,也没什么不好。”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有些哑,“可是你出现了。你救了我,教我相信这世上还有人在乎我的死活,还有值得我拼命去守护的东西。”
云舒的眼眶红了,但她没移开视线,只是紧紧回握他的手。
“我不懂风花雪月,不会说甜言蜜语,”秦昭继续说,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但我知道,从你在悬崖上不顾危险冲过来的时候,从你说要跟我来京城的时候,从我每次看见你眼睛亮起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栽在你手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
“云舒,你愿意吗?愿意等我肃清奸佞,洗刷冤屈,愿意等我给你一个清清白白的未来,愿意……嫁给我,做我的妻子吗?”
河灯渐行渐远,汇入远处的星河。桥上人来人往,喧闹依旧,但此刻,云舒只觉得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秦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我愿意。”她说,声音带着哭腔,但坚定无比,“我愿意等你,愿意信你,愿意……嫁给你。秦昭,我不要什么清清白白的未来,我只要你活着,好好的,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秦昭也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欢喜,有说不尽的温柔。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然后将她轻轻拥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轻,很珍惜,像捧着稀世的珍宝。
“我答应你,”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像在起誓,“我会活着,好好的,一辈子在你身边。护着你,守着你,疼你,爱你。此生唯你,绝不负你。”
桥下,两盏河灯并肩漂远,渐渐融进那片灿烂的星河。
而在不远处的茶楼二楼,一扇半开的窗后,刘权放下茶杯,看着桥上相拥的两人,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英雄难过美人关啊,”他低声自语,转头看向身后垂手侍立的人,“去,给王守德递个话。就说……本相请他看场好戏。三日后宫宴,让他,好好准备。”
“是。”
窗子合上,隔断了外面的灯火喧闹。
夜还很长,而黎明前的黑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