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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夜探卷宗 子时三刻, ...

  •   子时三刻,吏部衙门后巷。

      秦昭一身黑色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背靠着冰凉的石墙,侧耳听着墙内的动静。巡夜守卫的脚步声刚刚过去,规律而沉重,下一轮要等一刻钟。

      “记住路线了吗?”他压低声音,看向身边同样黑衣的云舒。

      “记住了。”云舒点头,声音很轻,但沉稳,“从东侧角门进,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前院,档案库在二进院西厢。门口有两个守卫,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时有盏茶时间的空隙。”

      这是秦昭这两日摸清的规律。他原本不想带云舒来,太危险。但云舒坚持——要看懂那些陈年医案,非她不可。

      “跟紧我,”秦昭说,“一步都不能错。如果被发现了,别管我,按原路退回,在巷口等。半个时辰我没出来,你就自己回府,去找林墨。”

      “你会出来的。”云舒看着他,夜色里眼睛亮得惊人,“我们都会出来。”

      秦昭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很轻地按了按她的肩膀。

      墙内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走。”

      秦昭如狸猫般翻上墙头,伸手将云舒拉上来。两人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内,借着阴影快速移动。云舒紧跟秦昭,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脚印上,呼吸放得极轻。

      穿过抄手游廊时,远处传来脚步声。秦昭立刻将云舒拉到廊柱后,两人紧贴墙壁。巡夜的守卫提着灯笼从廊下走过,灯光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几乎要照到他们的脚。

      云舒屏住呼吸,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秦昭的手按在她肩上,沉稳的力道让她稍稍镇定。

      守卫走远了。

      秦昭打了个手势,两人继续前进。档案库就在眼前,是栋单独的二层小楼,黑漆漆的,只有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摇晃。

      门口果然有两个守卫,抱着刀,靠在门边打盹。秦昭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递给云舒。

      “能让他们睡多久?”他低声问。

      “至少一个时辰。”云舒接过纸包,里面是她特制的迷药,无色无味,遇风即散。她从另一个小瓶里倒出两粒药丸,递给秦昭一粒,“含着,解药。”

      秦昭将药丸含在舌下。云舒自己也含了一粒,然后将纸包打开,对着风向轻轻一吹。

      白色粉末随风飘散,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不过片刻,门口两个守卫的头就垂了下去,呼吸变得绵长。

      “走。”秦昭拉起云舒,快步走到门前。锁是铜制的,很沉。秦昭从靴筒里抽出根细铁丝,插入锁眼,轻轻拨动。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两人闪身入内,迅速关上门。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漏进的微弱月光,勉强能看清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架子,上面堆满了卷宗。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灰尘的气味。

      “丽妃的医案,应该在‘后宫’类,”秦昭压低声音,带着云舒往深处走,“按年份分,是承平十二年。”

      架子侧面贴着标签,字迹模糊。秦昭举着火折子,一点点辨认。云舒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那些蒙尘的卷宗,心里涌起说不清的情绪。

      这些发黄的纸张里,藏着多少秘密,多少冤屈,多少人的一生?

      “这里。”秦昭停在一个架子前,标签上写着“承平十二年后宫”。他从架子上抽出一摞卷宗,放在旁边的长桌上,用火折子点燃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漫开。云舒凑过去,和秦昭一起翻看。

      卷宗很厚,记录着承平十二年后宫所有嫔妃的脉案、用药记录。他们快速翻找,终于,在中间位置,看到了“丽妃”两个字。

      云舒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翻开。

      字迹工整,是标准的太医记录格式。日期、时辰、脉象、症状、用药,一条条,清晰工整。但越看,云舒的眉头皱得越紧。

      “不对。”她低声说。

      “哪里不对?”秦昭凑近。

      “你看这里,”云舒指着某一天的记录,“丽妃怀胎七月,脉象记载‘滑而有力,胎象稳固’。但用药记录里,却开了大量的活血化瘀之药——川芎、红花、桃仁。这些药,孕妇是禁用的,尤其怀胎七月,用这些药极易导致血崩。”

      秦昭目光一凝:“是失误?”

      “不是失误,”云舒翻到下一页,声音发紧,“你看,连续三天,每天都有这样的记录。脉象说胎象稳固,用药却是活血化瘀。而且……剂量很大,远超正常治疗范围。”

      她继续往下翻,手指在某一页停住,微微颤抖。

      “这是丽妃血崩那天的记录,”她声音发哑,“上面写,突发血崩,救治不及,母子俱亡。但用药记录里,最后一剂药,是加了重剂量的红花和桃仁。而且……煎药时间记录不对。”

      “什么不对?”

      “这上面写,药是辰时三刻煎好,送进去的。”云舒抬头看秦昭,眼里是震惊和愤怒,“但我爹留下的笔记里写过,红花、桃仁这类药,煎煮时间不能超过两刻钟,否则药性大变,会变成……”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会变成剧毒。而这上面记载的煎药时间,是半个时辰。这已经不是用药失误,这是谋杀。”

      秦昭脸色沉了下来。他接过卷宗,仔细看那行记录。字迹工整,但墨色与其他记录略有不同,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而且你看这里,”云舒又指着一处,“记录脉象和用药的笔迹,和记录煎药时间的笔迹,不一样。虽然模仿得很像,但起笔和收笔的习惯不同。脉象记录是悬针竖,用药记录是垂露竖——这是两个人写的。”

      秦昭不懂书法,但他相信云舒的判断。这个姑娘在医药上的敏锐,他见识过太多次了。

      “所以,”他缓缓说,“丽妃的死,不是意外,也不是你爹失误。是有人篡改医案,嫁祸给你爹。而那篡改的人……”

      “是太医院的人,”云舒接口,声音冷得像冰,“能接触到医案,能模仿笔迹,能对药理如此熟悉——只有太医院内部的人,而且是职位不低的人。”

      秦昭合上卷宗,沉思片刻:“当年的太医院,除了你爹这个院判,还有两位副院判,四位御医。这些人里,谁最有可能?”

      云舒摇头:“我不知道。我离开京城时才七岁,对太医院的事记得不多。但我爹的笔记里,好像提过一个人……”

      她努力回忆,那些泛黄的纸页,那些父亲在灯下写下的字句。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我爹的笔记里,有一页写了‘王御医擅用红花,然性燥,不可久煎’。但具体是哪位王御医,没写全名。”

      “姓王,”秦昭记下了,“太医院当年有姓王的御医吗?”

      “有。”云舒肯定地说,“我爹的笔记里提过,是王守德,专攻妇科。而且……而且我爹出事那年,他升了副院判。”

      秦昭眼睛微眯。时间对得上。云文山倒台,空出来的位置,总要有人补上。

      “还有这个,”云舒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是夹在里面的药方抄本,“这方子的笔迹,和我爹的笔迹几乎一样,但你看这个‘芎’字——”

      她指着方子上“川芎”的“芎”字:“我爹写这个字,最后一笔是往上挑的。但这张方子上的‘芎’,最后一笔是平的。这是临摹的人,没注意到的细节。”

      秦昭接过药方,借着灯光细看。确实,那细微的差别,如果不刻意对比,根本看不出来。

      “这份医案,”他将卷宗重新捆好,放回架子,“是证据。但现在不能动,动了就打草惊蛇了。我们先抄下关键部分,尤其是笔迹不同的地方,还有时间矛盾的地方。”

      云舒点头,从怀里掏出炭笔和小本子——这是她特意准备的,炭笔写字无声。她快速抄录,秦昭则在旁边警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四更了。

      “差不多了,”秦昭低声说,“该走了。”

      云舒收起本子,将卷宗恢复原样。两人吹熄油灯,正准备离开,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正在靠近档案库。

      秦昭一把将云舒拉到架子后的阴影里,两人屏住呼吸。门被推开了,一道身影闪进来,手里提着盏小灯笼。

      灯笼的光晕在屋内移动。那人在门口站了片刻,似乎在听动静,然后缓缓朝里面走来。

      秦昭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云舒能感觉到他全身肌肉紧绷,像蓄势待发的豹子。

      灯笼的光越来越近,几乎要照到他们藏身的架子。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喵——”

      尖利,突兀。

      提灯笼的人脚步一顿,转身朝门口看去。趁这机会,秦昭拉着云舒,悄无声息地挪到另一个架子后。

      那人又站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是野猫,这才转身,走到长桌前。他举起灯笼,照了照桌上的卷宗,确认没有翻动的痕迹,这才松了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云舒和秦昭都没想到的事——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把小刀,撬开了长桌下的某块地砖。地砖下是个暗格,他从暗格里取出个小木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份卷宗,快速翻看。

      灯光下,那人的侧脸一闪而过。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面白无须,眼神阴沉。

      云舒的呼吸一滞。她认得这张脸——虽然老了十年,但轮廓没变。是王守德。当年太医院的王御医,现在的王副院判。

      王守德翻看完卷宗,似乎很满意,又将卷宗放回木盒,塞进暗格,盖上地砖。做完这些,他才吹熄灯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重新锁上门。

      脚步声渐远。

      又等了一炷香时间,秦昭才拉着云舒从阴影里出来。

      “是王守德,”云舒用气声说,声音发颤,“他藏了什么?”

      秦昭走到长桌前,撬开那块地砖。暗格里的木盒还在,他取出,打开。里面是份卷宗,封皮上写着——

      “承平十二年,太医院人事调录。”

      翻开,里面记录着当年太医院的人事变动。而其中一页,被折了角。上面写着:

      “十二月,院判云文山因诊治不力,免职下狱。副院判王守德,晋院判。”

      日期,是丽妃死后的第三天。

      秦昭合上卷宗,放回原处,盖好地砖。他看向云舒,在黑暗里,能看见她眼里燃起的火焰。

      是愤怒,是痛楚,也是终于找到方向的决绝。

      “我们走。”秦昭低声说。

      两人原路返回,翻出墙外,消失在夜色里。

      而档案库内,那块地砖下,那份人事调录的折角处,用极小的字,添了一行批注:

      “刘相提点,当效死力。”

      夜色深沉,掩盖了所有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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