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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赌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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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木屋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塞西莉亚的眼皮上。她睁开眼,梦里那个黑发女孩的脸已经退到了记忆边缘,取而代之的是昨晚月光下纽特侧躺的轮廓,她在薄毯里翻了个身,嘴角还挂着没散干净的弧度。
又过了一阵子。空地的日子像溪水一样往前淌,没有大事发生,但每天都有细微的变化。盖里不再朝她甩脸色了,温斯顿切肉时会把最好的那块留出来,说是给医疗屋的。扎特在菜园里碰见她时,会主动指给她看哪片番茄叶子生了虫,哪颗土豆快能收了。她的存在不再是这片男性领地里的异质,她被接纳了,被划进了那些不成文的规矩里,成了林间空地运转的一部分。
一天下午,一个建筑者托着被木刺扎伤的手过来。伤口不深,但需要清洗、敷药、包扎。克林特打开装金盏花的罐子,空了。他沉默两秒,改用捣烂的蒲公英叶。敷上去时,建筑者皱眉:“这次怎么不凉了?”
“换药了。”克林特说。他的手指在空罐子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倒扣在架子上。
包扎用的布条是从旧衬衫上裁下来的,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边。克林特剪下一掌长的布条,绕伤口两圈,打结时小心翼翼,布条太窄,稍一用力就会扯断。
倒扣的罐子已经排了三个。止血草,金盏花,青芷。塞西莉亚每天都能看见它们,数字自动在脑子里跳出来,止血草零,金盏花零,青芷零,纱布只剩四根窄条,艾草见底。蒲公英还能在林子里采到一些,但止血效果只有金盏花的三分之一。
克林特那本《基础创伤处理》翻得太久了,纸张脆得不敢用力,插图上的线条越来越模糊,植物的关键特征已经辨认不清。
纽特画画的笔记本只剩最后几页,炭笔痕迹一抹就晕开,画不了几根线条就得停手。
箱子送来什么,他们就用什么。
日子久了,塞西莉亚渐渐生出一个念头,箱子从来没问过他们需要什么。除非他们主动提。
她算了一下日子。从她醒来的那天算起,快满一个月了。阿尔比说过,她是在第一批男孩到达空地后整整三十天被送上来的。如果这个规律是真的,如果创造者还按同一个时间表运作,几天后箱子就会再次升上来。
她不确定,没人能确定。规律这种事,在这里随时可能被打破。但她看着那排空罐子,还是下定了决心。
赌一把。
可以写一张纸条,放进箱子里,沉下去。创造者能看见他们,通过刀锋甲虫的眼睛。能知道他们每天在做什么,谁受伤了,谁在探索迷宫,谁在种菜,谁在建造。
如果创造者需要他们活着,需要他们继续探索迷宫,就会给。
如果创造者根本不在乎呢?
那就什么都没有,和现在一样。
当天深夜,纽特睡着后,塞西莉亚悄悄起身。
月光从门缝挤进来,细长的一条银白,刚好够她看清屋内的轮廓。她走到纽特床边蹲下。他的呼吸平稳,右手搭在毯子外,护腕的麻绳结贴着手背。枕头边搁着那几截炭笔,笔尖朝外。
塞西莉亚伸手,捏起最短的那一截,又极轻地抽出笔记本。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纽特的呼吸顿了一下,她僵住,一动不敢动。几秒后,他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
她把那口压在胸腔里的气慢慢吐出来,翻开最后一页空白,纸不多了,只剩三四页。边缘已经卷曲,纸质粗糙,摸着像树皮。她从最边上小心地撕下一小条。
炭笔捏在手里,她想了一会儿。
写什么?
药:金盏花,止血草,青芷。布:干净的棉布,最好是绷带。纸:写字用的纸,画图用的纸。书:更多的医书,带清楚插图的。
还要别的吗?工具?食物?种子?
她停住。要求太多,可能什么都要不到,得先要最急需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吹了吹纸条。
她把笔记本按原样塞回枕头底下,炭笔一根一根摆在原来的位置,笔尖朝外。然后回到自己铺位,躺下,纸条攥在手心里。纸张粗糙的边缘硌着掌心。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箱子里送出来的任何东西,而她赌创造者会同意。
塞西莉亚睁着眼睛,看着屋顶木板的纹路。手里的小方块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皮肤,烫进她的意识。
几天后,如果箱子真的上来了,她会把纸条放进去。如果没上来,纸条就作废。如果阿尔比发现了,也许会斥责她。如果创造者看见了,也许会嘲笑他们异想天开,也许会愿意施舍,也许会给更糟糕的东西。
她把所有可能都数了一遍,手指把纸条的边缘攥得发软。
她想起纽特画她时的专注目光,想起克林特翻烂的医书,想起吉姆换药时咬牙不出声的脸。
赌一把。
就这一次。
***
这些天塞西莉亚一直在心里默数日子。如果阿尔比说的规律还在运转,今天就是箱子日。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她坐起身,看见门缝下闪过一道影子,是守夜人交班。他们的主要工作是处理逝者的尸体,同时也担任空地里的警卫和警察,负责维持纪律和执行刑罚。
她穿好衣服,走到门外。空地还沉浸在最后的黑暗中,篝火余烬像沉睡的红眼睛。东墙那边,云层比平时更低,厚厚地压在墙头,但依然看不见太阳的具体位置,只有光线均匀地从云层后透出来,给整个世界刷上一层铅灰色。
克林特从医疗屋出来,打着哈欠,手里拿着空水罐。“早。”他含糊地说,朝水台走去。
“早。”塞西莉亚跟在他身后。溪水依旧以不变的流速流淌,水位线停在老地方。她掬水洗脸,冷水让她彻底清醒。
早饭时气氛比平时沉闷。弗莱潘煮了一大锅燕麦粥,粥很稠,几乎能立住勺子。大家沉默地吃着,没人说话,只有木勺刮过碗底的沙沙声。盖里吃得最快,三两口喝完,把碗往水桶里一扔,起身就走。建筑区那边传来他吆喝开工的声音,比平时更响,像在对抗什么。
纽特坐在她斜对面。他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停顿一下,目光落在碗里,又或者什么都没看。他今天穿了那件橙色背心,外面还是白色带帽上衣,帽子松松地搭在背后,腕上的皮质护腕在舀粥时露出一截,边缘已经磨损。
“纽特。”她轻声叫。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没完全藏好的疲惫。“怎么了?”
“今天……”她没说下去。
纽特明白了。他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不像笑,更像肌肉的抽动。“该来的总会来。”
他昨晚醒了,塞西莉亚确信这一点。她撕纸的时候他的呼吸顿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问。
上午过半时,警报响了。
不是尖锐的嘶鸣,是低沉的、从地底传来的嗡鸣,像巨兽在睡梦中翻身。地面微微震颤,放在架子边缘的一个空陶罐晃了晃,掉下来,碎在地上。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建筑区的敲击声停了。菜园里扎特直起身,手里还抓着半把杂草。厨房那边,弗莱潘从门口探出头,手上沾着面粉。空地中央,正在修补围栏的几个男孩扔下工具,看向同一个方向,空地东北角,那片被踩实的泥地。
塞西莉亚从医疗屋跑出来,手里还拿着给吉姆换药用的干净布条,其实是洗过很多次的旧布,但这是最后几条了。
她跑到人群边缘,看见阿尔比已经站在那里。他背对着大家,面朝那片空地,肩膀绷得很紧。
嗡鸣声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戛然而止。地面的震颤也停了,但那种余震仿佛还残留在每个人的骨髓里。一片死寂,连风都仿佛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接着,石板地面传来机械运转的闷响。那是齿轮咬合、链条拉动的声音,沉重、缓慢、无可抗拒。石板向两侧滑开,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方形洞口。黑暗从洞里涌出来,带着金属和机油的气味,那是一种属于创造者的、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味道。
箱子升上来了。它像是一座突然长出来的墓碑,稳稳地立在洞口中央。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那种对未知的恐惧,在这一刻被放大到了极致。
阿尔比转过身,目光扫过人群。“需要两个人。”他说,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开箱,接人。”
人群沉默。有人低下头,有人看向别处。盖里抱着胳膊站在建筑区边缘,没动。
塞西莉亚看着那个铁箱。箱体表面有模糊的划痕。箱顶的灯没亮。她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躺在里面的感觉,定了定心神,准备上前,何况不止要接人,她还有别的事要做。
“我去。”
声音从她自己喉咙里发出来。清晰,平稳。
阿尔比看向她,目光很沉,像在掂量什么。周围有人转头看她,眼神复杂,有惊讶,有不赞同,也有松了口气的。
“你确定?”阿尔比问。
“我懂那种恐惧。”塞西莉亚说,手里还攥着那卷布条,“刚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只有害怕。”
阿尔比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点点头,下巴朝箱子的方向偏了偏。“再叫一个人帮你。”
“我去。”纽特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站到了她旁边,表情平静,今天他本该和米诺一起进迷宫,但他留下来了。“两个人够了。”
阿尔比看了他一眼,没反对。“小心点。新人不稳定,什么都可能发生。”
他们走向箱子。地面上的石板在箱子周围形成一个完美的方形框,缝隙里冒出淡淡的金属凉气。箱子比塞西莉亚记忆中的更大,更高。
纽特走到箱子侧面,那里有个简单的机械闩。他握住手柄,回头看了塞西莉亚一眼。
“准备好了?”
塞西莉亚点头,站到箱门前一步远的位置,双腿微屈,重心放低,克林特教过,如果对方扑过来,这个姿势最稳。
纽特用力扳下手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