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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画 吉 ...

  •   吉姆的腿在缓慢愈合。

      拆开夹板换药时能看到肿已经消了大半,皮肤从骇人的青紫褪成深浅不一的黄褐色。克林特的手指沿着胫骨按下去确认情况,骨头接正了,后续就没什么大碍了。

      塞西莉亚用最后一点干净水给吉姆擦洗伤口。水很凉,吉姆肌肉绷紧。“忍着点。”她说。吉姆点头,咬牙没出声。

      “再过半个月能试着下地。”克林特重新缠上布条,打结的动作麻利,“别急,走早了骨头长歪,这辈子都得瘸着。”

      换下来的旧布条扔进水桶。布料浸湿后沉下去,颜色浑浊,沾着药渍和血垢。克林特会把它们洗了晒干,再用。但洗的次数太多,布料已经松散,下次用可能就真的破了。

      医疗屋的架子日渐空旷。

      止血草在第十天彻底用完了。最后一点碎叶末混着晒干的艾草,敷在一个建筑者被木刺扎穿的手掌上。金盏花在第十二天告罄,克林特不得不改用捣烂的蒲公英叶替代,效果差一截,伤口愈合速度明显慢了。

      布条成了最棘手的问题。干净的棉布早就裁完,现在用的是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布片,洗过晒干,反复用。布料被洗得松散,边缘起毛,薄得能透光。克林特把它们剪成窄条,再窄,直到每一条只够绕伤口两圈。

      塞西莉亚记住了每样东西消耗的速度。

      她没有纸笔,只能记在脑子里。数字在脑子里堆叠,像墙上越刻越深的印记。

      ***

      弗莱潘在一天傍晚吃饭时提起刀锋甲虫。

      那时塞西莉亚正坐在篝火边的石头上,小口喝着一碗野菜汤。汤很稀,能照见自己模糊的倒影。弗莱潘蹲在她旁边,用树枝拨着火堆里的炭块,火星噼啪溅起。

      “我昨天在林子里看见那个甲虫了。”弗莱潘说,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男孩都转过头来,“银色的,趴在树干上,一动不动。”

      “多大?”一个建筑者问。

      “比指甲盖大一圈。”弗莱潘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圈,想了想又缩小一点,“壳是金属色的,反光。我盯了它半天,它也没动。我就想,这东西天天盯着我们看,我盯它一回不过分吧。”

      “然后呢?”

      弗莱潘把菜根串翻了个面。左手伸出来,手背上一道新鲜的红痕,结了薄痂。“想捉来着。手刚伸过去,它壳一掀,直接给我开了道口子。”他低头看了看手背,啧了一声,“比克林特的刀快。”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声。

      “你没躲开?”塞西莉亚问。

      “躲了。”弗莱潘把手收回去,继续翻他的菜根,“躲的时候才被划的。不躲估计划更深。”他把烤好的菜根从签子上捋下来,吹了吹灰,扔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下次不碰了。它看它的,我烤我的。”

      “阿尔比说那叫刀锋甲虫。”另一个男孩插话,“他说是创造者放在这里监视我们的。每个角落都有,我们做什么它们都看着,然后报上去。”

      塞西莉亚放下碗:“报给谁?”

      “创造者啊。”男孩耸耸肩,“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在迷宫的正中心?”

      “是真的吗?”后来她问纽特。他们在菜园边上,纽特在帮扎特修篱笆,她把一捆新采的蒲公英放在田埂边。纽特总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帮助他人,她想,这也是他这么得人心的原因之一吧。

      纽特把一根削尖的木桩楔进土里,用石头夯实。“大概吧。”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反正它们只是看,不主动招惹人。你不伸手,它就不动。”说完低头继续把旁边松掉的几根横杆重新绑紧,扎特在前面弯着腰浇水,他就顺手一路绑过去,做完了也不用谁谢他。她想,他大概做这些事的时候自己甚至都不会意识到自己在做,就是看到了搭把手,这种自然的温和比任何刻意的好意都更让人安心。

      之后她在林子里捡柴时,偶尔会看见刀锋甲虫。

      树干上有一小块银色的反光,趴在树皮缝隙里,和树皮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角度对了才能看见那一点金属光泽。她走近,那东西就沿着树干往上爬一截,停下。壳的边缘极薄,在暗处微微发亮,像磨过的刀锋。

      她没有伸手。

      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有时她会对着树干上那点银光点点头,像打招呼,然后继续采药。银光一动不动,看着她走远。

      下午,塞西莉亚去建筑区送克林特调配的草药膏,给一个被铁钉划伤手的男孩。途中,她看见盖里独自坐在工具棚的阴影里。

      他背对着空地方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掌边缘有一道新鲜的裂口,不深,但挺长,血珠慢慢渗出来,混着木屑和污垢。他另一只手捏着一块脏布,悬在伤口上方,没按下去,只是皱着眉盯着。

      塞西莉亚停下脚步。

      盖里察觉到有人,猛地抬头,看见是她,表情瞬间绷紧,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塞西莉亚没说话,转身走回医疗屋。她拿了清水、药粉和干净布条又走回来。

      盖里还坐在那儿,脸色僵硬地看着她走近。

      “手。”她说。

      “不用。”盖里声音硬邦邦的。

      “感染了更麻烦。”塞西莉亚蹲下身,把水罐放在地上,“克林特在忙。”

      盖里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慢慢把手伸出来。手掌粗糙,布满老茧和旧疤,那道新伤口横在掌缘,皮肉微微外翻。

      塞西莉亚托住他手腕,动作稳。她用清水冲洗伤口,血水混着木屑流进泥地。冲洗干净后,敷上药膏,草绿色药膏落在伤口上,盖里肌肉绷紧了一下,但没吭声。她用布条绕过掌心,缠绕,打结。整个过程沉默,只有布条摩擦的窸窣声。

      打完最后一个结,她松开手。

      盖里活动了一下手指,看着包扎整齐的手掌,又抬起眼看向她。他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两个音节:

      “……谢了。”

      声音很低,有点生硬,但说出来了。

      塞西莉亚点点头,收拾东西站起身,转身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回头看了一眼。盖里还坐在工具棚的阴影里,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看了很久。

      篝火刚燃起。

      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夜色,将周围的阴影驱散了一圈。几个男孩围在纽特周围,他坐在一段粗木桩上,膝上摊着那本边缘卷曲的旧笔记本。

      纽特在画着什么。炭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走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仿佛他正在用炭粉将这个混乱的世界一点点缝补起来。他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在火光和纸面之间来回移动,专注得像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两样东西。

      塞西莉亚坐在篝火另一侧,隔着跳跃的火光看过去。她看着纽特的手,那双平时用来攀爬、奔跑的手,此刻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扎特等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好了吗?”

      纽特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炭笔,轻轻吹了吹纸面。扎特接过画,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像!”扎特说,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兴奋,“叶子上的洞都画出来了!”

      塞西莉亚坐在篝火另一侧,隔着跳跃的火光看过去。她看不清画的具体内容,但看得见火光在纽特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随着火焰的跳动微微颤抖。

      后来她问扎特,纽特画了什么。

      扎特把画小心地递给她。纸上是菜园里刚冒出来的番茄苗,一共三株,每片叶子都画出来了,叶脉的走向、边缘的锯齿、甚至叶片上被虫啃出的小洞,都清清楚楚。画纸右下角用炭笔写了小小的日期,字迹工整。

      “画得真好。”她说。

      “纽特画什么都像。”扎特把画收回去,小心地夹进自己那本更破的册子里,“迷宫没有镜子,大家想看自己长什么样,就会找他画下来。他画的肖像都惟妙惟肖。”

      塞西莉亚看向纽特。他正在听弗莱潘说厨房排水沟堵了的事,边听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截炭笔。

      回到木屋后。塞西莉亚坐在自己的床铺上,看着纽特坐在对面床沿编绳索。他的手指在麻绳之间穿绕,打结,拉紧,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纽特。”她开口,声音在篝火的喧闹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抬头,手指继续穿绕着麻绳,动作机械而熟练。“什么事?”

      塞西莉亚深吸了一口气,那种请求的话语在舌尖滚了几圈,才终于吐露出来:“你能画我吗?”

      纽特的手指猛地停住了。那根编到一半的麻绳松散地挂在他指尖,像是一条断裂的生命线。他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她。月光只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现在?”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对。”她把角落里的小木凳搬到月光照得到的地方,坐下,面对着他,“就现在。”

      纽特沉默了很久,久到塞西莉亚以为他会拒绝。但他最终还是把绳索放在床铺上,拍了拍手上的麻屑,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本笔记本。

      炭笔在纸面上摩擦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他画几笔,就会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然后低头继续画。眉头微微皱着,和平时一样,但眼睛里多了一种把整个世界排除在外、只聚焦于眼前这一小片纸面的专注。

      房间里很静。能听见石门深处传来的、遥远的金属摩擦声和低沉的嘶吼,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良久。

      纽特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炭笔,轻轻吹了吹纸面。然后他把笔记本转过来,递给她。

      炭笔的灰色铺出她脸的轮廓,额发的弧度画得很细,每一缕弯曲的方向都不一样,有一小缕往外翘,像被风吹乱过。她的眼睛画得比其他地方都重,不是刻意加重的那种,是画的人反复描了好几遍之后才会留下的痕迹,瞳孔的位置特别准,她凝视画纸时画中人也正凝视着她,桃花眼的眼尾微微上挑,显得睿智又专注,盯久了会让人觉得深情。

      她想起自己在水面上看过无数次的那张脸,但从不知道在另一个人眼里是这个样子。脸型是流畅的鹅蛋弧,下巴微尖,但线条不脆弱,下颌骨的转折带着一点硬度。鼻梁不是笔直的,有一处很细微的起伏,她自己从来不知道那里有起伏,直到他用炭笔把它画出来。

      眼睛底下那颗痣,在右眼下方,小小的一点,落在纸面上,位置精准。

      她看了很久。

      “像吗?”纽特问。

      “像。”她把笔记本还给他,“比我水里看到的自己还像。”

      纽特接过,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炭笔也收进去,动作很轻,像在藏什么珍贵的东西。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了一会儿。月光又移动了一点点。

      “你画了那么多人。”塞西莉亚说,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没人能画你。”

      纽特正在拍枕头,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把枕头摆正,躺下来,双手垫在脑后。“没有镜子。”他说,“画不了自己。”

      “我可以告诉你。”

      纽特侧过头看她。“什么?”

      “你的样子。”塞西莉亚也躺下来,侧身面对他,“我可以描述给你听。”

      纽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换成侧躺的姿势,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

      月光此刻只照到他下巴和嘴唇,鼻梁以上在阴影里,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色的凹陷。他的脸大半藏在黑暗中,但她不需要看清。

      “你的眼睛很大。”她开始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深棕色的,不是纯黑。火光或者月光照到的时候会变浅一点,变成琥珀色。”

      纽特眨了一下眼。睫毛的影子在他下眼睑上动了动。

      她继续说,“眉毛的颜色比头发深,形状很干净,笔直,眉头总是微微皱着,皱起来的时候,这里......”她用手指虚点了点自己两眉之间,“会有一道很浅的竖纹。那是你思考的时候留下的,也是你担心的时候留下的。”

      纽特下意识地放松了眉头。那道竖纹淡了,但还在。

      “鼻子很直,鼻梁高,但高得不突兀。上嘴唇很薄。”她停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边说边示范:“说话的时候习惯说完抿一下。”

      阴影里,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抿,又忍住了。

      “下颌的线条很利落,到下巴收得有点尖。瘦的,你吃饭总是吃一半就放下。”

      纽特在阴影里笑了一下,薄薄的上嘴唇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气音从鼻子里轻轻透出来。月光照亮了那一瞬,让塞西莉亚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有耳朵。”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薄毯上,“耳廓的弧度很干净,耳垂不大,贴着头侧。左边耳朵上缘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缺口,像被什么咬过一口,可能是小时候的伤。”

      纽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手指在耳廓上缘停留,找到了那个缺口。他自己大概都没注意过。

      他把手放下来。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月光从他下巴移到嘴角,又移到耳尖。她看见他耳尖那点暗色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红。

      然后他忽然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平躺,动作有点快,他把脸藏进天花板的阴影里,但耳尖还露在月光下。

      “你记得这么清楚。”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说完还抿了一下嘴唇。

      “你画我的时候也看了很久。”

      纽特没反驳。他平躺着,双手垫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弧度。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晚安。”

      塞西莉亚闭上眼睛。她在黑暗里也悄悄弯起嘴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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