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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箱子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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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锁扣弹开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箱门向外缓缓倒下,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箱内的黑暗涌出来,混合着消毒水、金属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气味,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光线照进箱子。
里面躺着一个男孩,看起来不超过十六岁。蜷缩着侧躺,双手抱在胸前,穿着灰色的衣服。头发是深褐色的,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
塞西莉亚等了五秒。箱内的人没动。
她向前一步,蹲在箱门口,轻声说:“嘿,你能听见我吗?”
没有反应。
见状,纽特和塞西莉亚一起跳进箱子里,慢慢靠近。
塞西莉亚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布料下传来体温,热的。
那人猛地睁开眼睛。
瞳孔先是涣散,然后迅速聚焦,锁定在她脸上。恐惧像电流一样炸开,他张嘴,但没发出声音,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的嘶嘶声。
塞西莉亚扶他坐起来,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臂。
“你被送到这里,和我们一样。你不记得任何事,对吗?”
男孩的眼睛疯狂转动,瞳孔骤缩,冷汗瞬间布满额头。他的呼吸开始加速,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的嘶嘶声变成了短促的抽气。
“我也是这样。”塞西莉亚继续说,声音保持平稳,“一个月前,我也从这个箱子里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只有名字。我叫塞西莉亚,这里是林间空地,外面那些人,都是和你一样被送来的。”
男孩的视线回到她脸上,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瞳孔因为恐惧放得很大。
“我会带你熟悉这里。”她说,“现在,先呼吸,慢慢地。对,就这样。”
男孩的呼吸还在抖,但节奏慢了一点。他试图坐起来,手臂撑在箱底,但手在发抖,撑不住。塞西莉亚扶住他的胳膊,帮他坐直。他的身体很轻,骨头硌着她的手。
“能站起来吗?”
男孩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她,像溺水的人盯着浮木。他的手指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皱眉。指甲陷进她皮肤里。
“放松。我就在这里,不会走。”
纽特在箱子另一侧伸出手。“抓住我。”
男孩看看纽特,又看看塞西莉亚,犹豫了几秒,然后松开一只手,抓住纽特的手腕。两人一起用力,把他从箱子里送了出去。他的腿软得像面条,刚站直就晃了一下,塞西莉亚及时撑住他。
箱子里除了他,还有别的东西。
除了必要的食物和衣服以外,只有几个密封的金属罐,上面贴着模糊的医用标签。几卷新的绷带,一把用油纸包着的手术剪,还有一小捆用麻绳扎起来的笔记本。
物资。刚好够,不多不少。
塞西莉亚扶着男孩站好,然后转身面向箱子。她背对着人群,蹲下来,假装检查箱子底部有没有遗漏的东西。手指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叠好的纸条。纸张已经被体温焐热,边缘有点软了。
她迅速把纸条塞进箱子角落的缝隙里,用指尖推进去,直到看不见。纸条消失在阴影中。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站起身时,她看见阿尔比站在人群最前面,正看着她。他的目光像是一道X光,扫过她刚蹲下的位置,扫过箱子,最后回到她脸上。他没有询问,只是点了下头,转身开始指挥其他人搬运物资。
塞西莉亚的手心全是冷汗。她意识到,阿尔比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但他选择了沉默。这种沉默比质问更让她感到不安。
“走吧。”塞西莉亚对男孩说,扶着他往空地中央走,“先给你找点水喝。”
男孩的腿还是软,几乎挂在她身上。他的眼睛不停地扫视周围,高墙、树林、简陋的木屋、盯着他看的人群。每看到一样新东西,他的身体就绷紧一点。塞西莉亚能感觉到他手掌心全是冷汗。
她带他到水台边。克林特已经端来一碗水,递过来。男孩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半。他低头猛喝,呛到了,咳得满脸通红。
“慢点。”塞西莉亚拍他的背。
等他喝完水,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塞西莉亚开始带他参观。她走得很慢,配合他的步伐。
“这里是水台。溪水是活的,能喝,每天都有人检查。”
“那边是厨房。弗莱潘负责做饭,目前一天只吃两顿,早晚饭。”
“医疗屋。克林特和我是医生,受伤了就去那里。”
“建筑区。盖里领着人,负责盖房子,修东西。”
“菜园。扎特种菜很拿手,番茄快熟了,希望你会喜欢。”
男孩一言不发,只是跟着她走,眼睛不停地看。他的恐惧没有消失,只是沉了下去,变成一层覆盖在表面的薄膜。塞西莉亚能感觉到薄膜下的颤抖,对陌生环境的警惕,对失去记忆的恐慌,对未来的茫然。
走到菜园边时,扎特抬起头,朝男孩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男孩往塞西莉亚身后缩了缩。
“他怕生。”扎特对塞西莉亚说,语气平常,“过几天就好了。”
“希望如此。”塞西莉亚说。
参观完一圈,她带他走到男孩们集中睡觉的木屋区。几间木屋挨在一起,门都虚掩着。她推开其中一扇,里面昏暗,地上铺着干草,墙上挂着几条薄毯,五六个铺位挨得很近,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角落那个空着的铺位干草是新换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你的位置。”塞西莉亚侧身让开门,让光线多漏进去一些。
男孩站在门口,看着那间挤了五六个人的小屋,没有迈步。他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从箱子里出来之后就没停过。
塞西莉亚扶住他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今晚你睡这里,这些人是你的邻居。他们刚来的时候也和你一样,他们不会伤害你的。”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如果他们鼾声如雷的话,我就没办法了。”说完她摊了摊手。
男孩僵硬的笑了笑,终于迈步走了进去。塞西莉亚把门虚掩上,门缝里透进去的光刚好落在那个铺位边缘。
“我就在附近。”她说,“需要什么就喊。”
没有回答。
她转身离开,走到篝火边时,看到纽特在那里等她。他递给她一碗水,她接过来大口喝完,才意识到自己喉咙干得发疼。
“怎么样?”纽特问。
“吓坏了。”塞西莉亚抹了抹嘴,“和我当时一样。”
纽特接过空碗,搁在脚边的石头上。“你当时没这么安静。”
她偏过头看他。“我记得我很安静。”
“安静,但不是不害怕。”他在篝火边坐下来,从脚边拔了根草茎,在指间绕着。“你蹲在箱子角落,谁靠近你就盯谁。像一只被扔进陌生兽群里的猫,明明怕得要死,还硬撑着强装镇定。”
塞西莉亚沉默了一瞬。她不记得自己盯过人。她只记得白光,气味,十五张俯视的脸,和纽特托住她肩膀时隔着布料传来的体温。“你观察得很仔细。”
“那时候你满脸是血。”他把草茎弯过来,穿进去,拉紧。“不观察仔细点,怕你下一秒就倒了。”
篝火在他们之间烧着,木柴发出细小的噼啪声。她看着他把草茎在指间一圈一圈绕过去,动作不快,每绕一圈就用指腹压住草茎的纤维再抽紧。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今天在仓库帮忙搬木料时蹭出的几道浅痕还留在指关节上,指腹沾着炭灰。
塞西莉亚觉得他的手很好看,在篝火光的映照下,那些细小的痕迹让这双手看起来更真实了。
他把编好的草环搁在膝盖上,她伸手拿过来,捏在指间。草茎还带着他手指的温度,那个弧度她捏着刚好。
傍晚,所有守护者在议事木屋碰头。
议事木屋是上周刚建好的。粗大的原木搭出框架,树皮和干苔藓塞住缝隙,顶上铺了厚厚的茅草。屋子是朝下挖的坑,留出几排阶梯型的座位,没有桌子,结构简单,已经是男孩们目前能做出来的极限。
阿尔比说,总得有个地方议事。至少下雨的时候不用站在泥地里了。
他把新到的物资清单摊在膝盖上,“物资清单和上次差不多,医疗用品和工具补了一轮,多送了几本笔记本。”阿尔比抬头扫了一圈,“新人的引导流程,我想交给莉亚。她在医疗屋的观察力够仔细,处理伤员的耐心也够稳。她来安抚新人,比我们这群五大三粗的男孩合适。”他看向纽特:“你觉得呢?”
纽特点了下头。“她很聪明,情绪稳定,有她在会很有帮助。”
阿尔比转向盖里,盖里把手臂从胸前放下来,撇了下嘴角。“我没意见。只要别把她当例外,规矩照旧。”
其余几人也都点了头。
“那就这么定了。”
等篝火燃起来时,阿尔比站在火堆前,说完新人安全到达和物资清单后,就宣布了傍晚守护者会议上定下的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安静下来。“以后箱子日,将由塞西莉亚负责安抚、引导新人并解释规则。”他的目光落在塞西莉亚脸上,停顿了片刻。“和守护者同级,职称为引导者。”
人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但很快平息。盖里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外围,脸上没什么表情。弗莱潘咧嘴笑了笑,朝塞西莉亚竖起拇指。克林特点点头,像在认可一个既成事实。
塞西莉亚站在原地,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些是好奇,有些是审视,有些是单纯的观望。她看向纽特,他站在她斜后方半步远的位置,微微点头。
“就这样。”阿尔比说,“散会。”
人群开始散去。米诺从篝火另一边晃过来,手里端着半碗蜂蜜水,胳膊肘撞了一下纽特的肩膀。“引导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着那种标志性的欠揍笑容,“听起来比你那个副手头衔高级多了,以后箱子日你干嘛去?给她端水?”
纽特看了他一眼。“我在旁边站着。”
“站着,对。”米诺喝完最后一口蜂蜜水,把空碗顺手塞进弗莱潘的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听到没有,他说在旁边站着,就是一护花使者嘛~”
弗莱潘接过空碗,咧嘴一笑,朝塞西莉亚喊了声:“恭喜啊莉亚,一会儿给你多盛半勺稠的。”
米诺回头补一句,“看到没有,整个空地你最吃香。”
塞西莉亚弯起嘴角,交叉着双臂看着他们:“我还没说话呢,你们就已经把我安排明白了。”
纽特偏过头看她,眼底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你本来就是。这个称呼只是把你已经在做的事情定下来。”
米诺在旁边看着他们,摇了摇头,朝厨房方向走去,经过弗莱潘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弗莱潘用力憋着笑,肩膀抖了两下。
等两人走远后,篝火边重新安静下来,塞西莉亚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引导者。”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像在尝它的重量。“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胜任。”
“你已经在做了,而且你做的很好。”纽特从火堆里捡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树枝,尖端还冒着微弱的红光。他在泥地上划了一道线,炭黑的痕迹在暗红色火光下显得很深。“阿尔比只是把它定下来。”
“我只是……”她摇摇头,“做了我希望有人对我做的事。”
纽特点了点头:“那个纸条,放进去了?”
塞西莉亚心脏停跳了一拍。她转头看他,纽特仍旧盯着地上那道黑线,手里的树枝已经烧到了手柄。
“他说什么了吗?”塞西莉亚的手指捏住了另一只手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没有。”纽特把烧完的树枝扔回火堆,火星溅起,“但他看见了。”他把这句话放在空气中,让她自己去思考,阿尔比没有阻止,就是默许,默许她赌这一把。
“你写了什么?”
“药的名字、布、纸、书。”塞西莉亚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布料。
纽特点了点头,动作缓慢,像在心里逐一掂量这些物资的重量和到达的可能性。“希望他们会给。”
“如果不给呢?”塞西莉亚的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就继续用我们现在有的。”纽特揉了揉眉心,那道竖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总归不会更差了。”
她没有接话。篝火又响了一声,她低头看着地上那道炭黑的线,从她脚边延伸到火光照不到的暗处。线不会改变什么,不会让创造者回应,不会让空罐子重新装满金盏花。但他在她面前划了这条线,等于站在她旁边,一起等那个箱子的回答。
“他还没记起名字。”塞西莉亚把话题转开,试图缓解那种令人窒息的共犯感。
“会记起的,给他点时间。”纽特的声音放平了些,不像在安慰,更像在叙述一个规律。
“你当时记了多久?”
“两天。”他想了想,眼神变得有些遥远,“醒来第二天早上,在溪边洗脸。水浇在脸上,凉得头皮发紧,然后‘纽特’这个词就跳进了脑子里。像是一个被强行塞进来的标签,冰冷,却又不得不接受。”
“然后你就信了?”
“没理由不信。名字就是名字。在这里,它是我们唯一的锚点。”他看着篝火,火焰在他的瞳孔中跳动。“没有名字,就没有人叫你。没有人叫你,你就不知道自己是活着的。”
塞西莉亚想起她在医疗屋从昏迷中醒来的那一刻,‘塞西莉亚’这个音节组合冲破了记忆的空白。只有一个名字,但足够了,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实的东西。
“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