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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另一个囚笼 ...


  •   直升机机舱剧烈地颠簸着。螺旋桨撕裂空气的轰鸣声震得耳膜发麻,连带着胸腔里的心脏也跟着不规律地狂跳。

      机舱门被粗暴地拉开,狂风裹挟着粗糙的沙砾瞬间灌了进来。塞西莉亚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偏过头躲避。沙子打在脸颊和脖颈上,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牙齿间满是令人作呕的酸涩泥土味。

      “快!快点下来!跑!”

      全副武装的士兵在风沙中大声嘶吼。震耳欲聋的枪声毫无预兆地炸响,火舌撕裂了昏黄的沙暴。

      塞西莉亚猛地睁开眼。透过飞扬的黄沙,她看到了那些在废墟边缘疯狂窜动的黑影。骨骼摩擦的咯吱声混杂着野兽般粘稠的咆哮,腐烂皮肉在高温下散发的甜腥味顺着热浪扑面而来。那是狂客。

      纽特率先跳了下去,转身朝塞西莉亚伸出手。塞西莉亚借着他的力道跳下直升机,双脚踩进松软滚烫的黄沙里,膝盖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发软。

      纽特没有松手,他反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在一片混沌的黄沙和密集的弹雨中向前狂奔。

      前方是一座庞大的、明亮的建筑,厚重的金属大门向两侧滑开,士兵们端着枪疯狂扫射,掩护着他们冲进大门。

      伴随着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大门在他们身后严丝合缝地闭合。将那些粘稠的咆哮和枪声彻底隔绝在外。

      狂风和沙砾的呼啸声被瞬间切断。建筑内部的空气冷得刺骨,温度骤降让塞西莉亚裸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们被士兵带进了一个宽敞的房间,长桌上堆满了食物。烤得焦黄的面包、冒着热气的浓汤、大块的烤肉。对于在林间空地吃了三年粗糙炖菜的男孩们来说,这简直是一场不可思议的盛宴。

      米诺和弗莱潘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食物。托马斯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餐盘堆满了食物,他却没什么食欲,只是死死盯着手里的那个小木雕,咀嚼的动作机械而僵硬。

      纽特坐在塞西莉亚身边,递给她一块撕好的面包。面包很软,带着浓郁的麦香,她嚼在嘴里却如同嚼蜡。

      在众人吃好休息了一会之后。

      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整洁的黑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带着些许灰白。在这个刚刚经历过屠杀和逃亡的清晨,他身上那种过分干净、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打理过的精致感,显得极其突兀。

      “你们还好吗?我知道你们经历了很多。”男人停在他们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这群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男孩,嘴角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我向你们保证,你们安全了。这里是庇护所,由我负责,你们可以叫我詹森先生。”

      塞西莉亚看着詹森那张温和的脸,胃部突然毫无预兆地痉挛了一下。

      她没有主动开启感知,但仍有一股极其粘稠、冰冷的恶意,正顺着空气中那股浓郁得有些刺鼻的合成古龙水味,直直地钻进她的鼻腔,爬上她的脊背。那感觉就像是踩进了一滩腐烂的沼泽,表面覆盖着鲜亮的绿苔,底下全是令人作呕的淤泥。

      她低下头,双手死死捏住自己的指节,用力到骨节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

      “跟我来吧,孩子们。”詹森转过身,示意他们跟上,“我想你们已经准备好了。”

      他们跟在詹森身后,穿过一条条刺眼的白色荧光灯照亮的金属走廊。詹森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偶尔侧过头对他们说话,语气里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温和,像一位久经风霜的长者在安抚一群受惊的孩子。

      “外面太危险了,你们要把这里当成一个站点,类似家和家之间……”他的嗓音平稳而亲切,每个字都像是衡量过温度之后才从舌尖递出去的。

      “你可以带我们回家吗?”托马斯迫不及待地问道,他走在队伍最前面,紧跟在詹森身后。

      “你们的家,”詹森微微偏过头,目光扫过托马斯的脸,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很遗憾,无论你从哪里来,那里已经不复存在了。不过……”他停顿了一拍,让不复存在这几个字先沉下去,然后才把后面的话递出来,像先收走一件东西再给你一个替代品,“我们为你们准备了一个远离外面灼烧世界的庇护所,一个WCKD永远找不到你们的地方。听起来怎么样?”

      他说得动听极了,语调在尾音处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是站在你们这边的’亲昵感。好像他们不是刚从迷宫里逃出来的囚徒,而是受邀来参观新家的客人。塞西莉亚跟在他后面,他说得太好了,每一个音节都精确得像被测量过,每一个停顿都精准得像被排练过,好到让她把一口酸水从胃里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米诺的声音从队伍中间传过来,带着跑者守护者在迷宫里打量新路线时那种不动声色的审视。他不会被几句话打动,他需要理由。

      詹森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米诺。他没有因为这个问题而感到冒犯,反而微微笑了一下,“别的不说,现在外面形势紧迫,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事实是,你们这些孩子可以免疫闪焰症。”他把目光从米诺脸上移开,扫过队伍里每一张沾满灰尘和血污的脸,“这让你们成为人类继续生存的希望。”

      他转过身继续走,带着他们来到一扇黄色的大门前。那扇门和走廊里其他金属门不太一样,颜色更鲜明,门框旁嵌着一道细长的识别面板。詹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在面板上轻轻一刷,一道沉闷的电子蜂鸣声响起,他回过头,用一种轻快的语气说:“穿过这扇门,就是你们新生活的开始。”

      门缓缓向上滑开。

      “不过首先,需要带你们去好好洗个澡。”詹森转过头,对身旁的守卫吩咐了几句。

      塞西莉亚和特蕾莎被带到了女洗浴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守卫停在塞西莉亚面前,“所有随身物品,放到这个袋子里,之后会统一保管,等你们到了安全区再还给你们。”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条已经执行过无数遍的标准流程。

      塞西莉亚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条深色的皮绳,琥珀在庇护所的白色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那颗石头还带着她的体温,皮绳的纹路里嵌着林间空地的沙尘,嵌着迷宫里的石屑,嵌着纽特把它系上她手腕时指尖那一点轻微的颤抖。

      她慢慢解开了绳结,把那颗琥珀从手腕上取下来,放进袋子里。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比其他地方更白的皮肤。她盯着那圈白痕看了几秒,然后把袋子递给守卫。愤怒压在她胸口,沉甸甸的,但她没有贸然开口。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滚烫的水流从花洒里喷涌而出,冲刷着塞西莉亚沾满泥土和血污的脊背。水温很高,烫得皮肤发红,骨缝里却一个劲地往外渗着寒气。她看着脚下的水流变成暗红色,顺着白色的瓷砖缝隙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那是查克的血,是林间空地那个屠杀之夜留下的最后痕迹。

      洗发水的味道很廉价,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香精味,完全盖不住这栋建筑里那种无处不在的、冰冷的金属气息。

      换上统一发放的灰色棉布衣裤后,她走出洗浴区。男孩们已经出来了。

      弗莱潘站在那里,双手空空的,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那里曾经挂着他在厨房用的那把切肉刀。

      米诺蹲在墙角,两只手交握搭在膝盖上。跑者的护腕、装备、他的笔记本全没了。他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指节,视线盯着对面那堵空白的墙。

      托马斯站在不远处,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布料微微隆起一个小包。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那是查克的木雕。他大概是趁守卫不注意的时候把它塞进了衣裤夹层,或许是在脱衣服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藏在哪里。不管用了什么方法,那个被查克用手指摩挲了无数遍的木偶人还贴着他的大腿外侧,是他从迷宫里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纽特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换上了一套和其他人一样的灰色衣裤,金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塞西莉亚一眼就看到了他背后空荡荡的肩头。那把砍刀的刀柄不再从他肩后露出一截。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肩胛骨的轮廓隔着灰色布料微微凸起,和湿透的衣领贴在他的后颈上。

      他走到她面前,低下头,她手腕上那圈还没恢复肤色的白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他的拇指在那圈白痕上极轻地蹭了一下。他没有发问,只是和她并肩站在一起,在走廊刺眼的白光下一起等待詹森的下一个指令。

      几个守卫在人齐之后把他们带到了一处医疗区,这里比走廊更加明亮,刺眼的白光打在冰冷的金属仪器上。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疗人员拿着记录板和注射器,笑容可掬地等待着他们。

      塞西莉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些白大褂刺痛了她的视网膜,让她脑海深处那个纯白色的梦魇再次翻涌起来。

      “为了确保你们没有携带外面的病毒,我们需要做一些常规的医疗检查。”詹森微笑着环视了一圈,“抽点血,打一针营养剂。很快就好。”

      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到她面前,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进去。她只看到他胸前的名牌,上面的字母反着光,看不清。她闻到了那股极其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医用酒精味。

      冰凉的醇片擦过她手臂内侧的皮肤。

      尖锐的针头刺破皮肤,扎进静脉。一股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被缓缓推入体内。

      就在那股寒意蔓延开来的瞬间,塞西莉亚的大脑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周围的灯光、嘈杂的人声、詹森的微笑、纽特站在不远处的身影,所有东西都在刺痛炸开的同一秒被抽走了。她的意识被一股更大的力量从庇护所的医疗区拽出来,扔进另一个房间。

      她被固定在一张金属椅上。手腕和脚踝被冰冷的皮带勒得死紧,金属扣陷进皮肤里。每挣扎一下就收紧一分。头顶的灯亮得刺眼,把整个房间洗成一片没有阴影的白。她看不到身后的墙,看不到脚下的地板,只有白,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令人窒息的白。

      “A0,放松。”一只手按住她的前额,把她的头固定在椅背上。她看不见那个人的脸,只能隐约看见他胸前的名牌,上面的字母被灯光照得反光。另一只手捏着一块浸透了药液的棉片,从她手臂内侧擦过。冰凉,带着刺鼻的甜腥气。

      针扎进来。

      她开始发抖。不是冷,是身体自己动的,从脊椎开始,像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按进了血管里,顺着血流往心脏的方向爬。她想挣开皮带,手指攥紧又松开,指甲在金属扶手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头顶的灯闪了一下。

      “加抑制剂剂量,把她的心率稳住。”

      又一阵冰凉的液体被推进来。她的后脑勺抵着金属椅背,牙齿咬得咯咯响。机器在旁边发出单调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着几条波浪线,其中一条正在疯狂地上下窜动。有人记录,有人低声交谈,没有人把皮带解开。她盯着那条线,看着它从狂乱慢慢被压成一条几乎平直的波纹。波浪线安静下来的时候,她的手指也松开了。

      “女孩,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她没有回答。她学会了在针探进来的时候,把那个地方缩起来。

      “莉亚!”

      一道声音从白光的另一头撞进来。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被那个力道从金属椅的幻象里猛地拽出来,眼睛重新聚焦,看见头顶的白色天花板和穿白大褂的医生,看见自己还站在庇护所的医疗区里,右手臂内侧还贴着刚拔针的棉片。

      纽特的手稳稳地扶着她的肩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自己身侧又带了一步。他看着那个正拔完针头的医生,眉心那道竖纹压得很深,眼神里透出一股冰冷的警告。

      “她没事。”纽特将塞西莉亚护在身侧,大拇指死死按在她手腕上。

      塞西莉亚靠在纽特的手臂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平复那狂乱的心跳。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她关于闪焰症最早的创伤记忆,是她潜意识里最深层的恐惧。詹森给她注射的东西,把那些被压在最底层的碎片又搅上来了。

      “托马斯。”詹森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他看着那个黑发男孩,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跟我来一趟。我们需要谈谈。”

      托马斯皱起眉头,看了看同伴们,最终还是默默地跟在詹森身后,走进了走廊深处的一间办公室。

      詹森离开后,几个全副武装的守卫走了过来,停在塞西莉亚和特蕾莎面前。

      “女孩们,跟我们走。”守卫冷冷地吩咐,“你们的休息区在另一个区域。”

      这句话一出,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纽特扶着塞西莉亚肩膀的手瞬间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米诺也停下了按压针眼的动作,眼神锐利地盯着那些守卫。

      “她们哪也不去。”纽特盯着守卫,声音冷硬。

      守卫没有废话,直接将武器对准他。皮靴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威胁是实质性的。

      纽特的指甲陷进掌心里,指节泛出毫无血色的白。他知道,在这个完全陌生、被重重铁门封锁的地下堡垒里,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塞西莉亚转过头,迎上纽特那双布满血丝和焦灼的眼睛。

      她抬起那只刚刚被抽过血的手,手背极其自然地在鼻子下方蹭了一下。

      纽特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认出了这个动作。这是她在林间空地时,每次试图隐瞒伤痛或者撒谎时都会有的小动作。

      “没事的,纽特。”塞西莉亚看着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们只是去另一个房间。很快就会见面的。”

      她将手从纽特的掌心里抽了出来。指尖滑落的瞬间,她在他的掌心极轻、极快地划下了一个字母。

      ‘W’。

      纽特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将那个无形的字母死死攥在掌心。他没有再阻拦,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塞西莉亚和特蕾莎被守卫带出医疗区。

      沉重的金属门在她们身后缓缓滑上。

      门缝闭合的最后一秒,塞西莉亚看到纽特依然站在那里。他没有顾忌那些拿枪指着他的守卫,只是死死地盯着她,大拇指用力地按压着手腕上的陈旧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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