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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迷局之后 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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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莉亚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标着‘EXIT’的金属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某种气闸被打开了。
没有刺眼的探照灯,没有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也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些穿着白大褂、准备将他们重新绑上实验台的创造者。
门后,是一片死寂的狼藉。
纯白色的走廊向两侧延伸,透明的玻璃房间一字排开。玻璃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有些已经干涸发黑,有些还在缓慢地往下淌。头顶的日光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将整条走廊切成明灭不定的片段。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压不住底下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老天啊……”弗莱潘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具尸体。他们都穿着整洁的白色制服,有的人手里还紧紧攥着记录数据的平板电脑,有的人则倒在血泊中,仿佛死亡来得太快,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给他们留下。
托马斯握紧了手里的短刀,迈过第一具尸体,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纽特和米诺紧随其后,将塞西莉亚和特蕾莎护在中间。
他们走过一间间实验室。玻璃墙后面是同样的景象:翻倒的椅子,碎裂的屏幕,更多的尸体。塞西莉亚的目光从一扇扇门前扫过,她没来得及看清每一间屋子里有什么,但某种东西正在她意识深处缓慢地收紧,像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后颈。
在其中一间宽敞的房间里,她停下了脚步。
房间中央并排摆着两张金属床。床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隆起的人形轮廓让人不寒而栗。
纽特站在玻璃窗前,没有往前走。塞西莉亚侧过头,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眼眶泛红。
她伸出手,用力握紧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他的手指冰凉,僵直地蜷着,像被冻住了。她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过去。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反扣住了她的。力道很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截绳子。
他们继续往前走。塞西莉亚看着周围的一切,那种违和感再次涌上来。她闭上眼睛,试图感知这个空间里残留的情绪。
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没有死亡前的挣扎。
这里太干净了。那些血迹,那些倒下的身体,那些碎裂的屏幕,它们摆在那里,像被人精心放置过。
“他们真的一直在监视我们。”纽特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他正看着墙上那排还在运行的屏幕,迷宫俯瞰图,八个扇区的通道实时移动,数字和代码在画面边缘滚动。
另一边,特蕾莎停在一扇屏幕前,桌面是布满按钮的操作台。她看着那些屏幕,嘴唇微微张开。托马斯的脚步也停了。他站在她对面,目光透过中间的屏幕与特蕾莎对视,眉头一点点收紧。
他们都见过这个场景。在梦里。
托马斯走过去,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操作屏上的指纹按钮。
屏幕闪烁了一下,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半身像。她穿着笔挺的白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平静而冷漠,仿佛在看着一群没有生命的标本。
“你们好,我的名字是艾娃·佩吉,我是世界灾难狙杀平台实验处处长。”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没有一丝起伏。
“如果你们看到这段录像,说明实验的第一阶段已经完成。你们成功地走出了迷宫。”
男孩们面面相觑。弗莱潘的嘴唇在发抖,米诺的手攥成了拳头。
“你们一定有很多疑问。太阳耀斑摧毁了地球,几十亿人或被大火烧死,或因饥荒而饿死,全球饱受苦难,之后的情况更糟……我们称之为闪焰症。它剧烈,无法预期,无法治疗,让人类变成了没有理智的嗜血怪物。后来,能抵抗病毒的新生代出现……你们被选中参与这项实验,是因为你们是特殊的。我们得找到,你们为什么与众不同……外界还在等着你们……”
画面背景里,研究人员正被武装分子击倒。有人从屏幕边缘跑过,有人倒在地上。艾娃·佩吉的声音还在继续,仿佛那些枪声和惨叫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别忘了……Wicked is good。”视频的最后,她微微闭眼,拿起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随着一声沉闷的枪响,录像彻底结束。屏幕变成了一片死寂的雪花点。
实验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和血腥的结局震住了。托马斯回头看见了这个女人倒在地上的尸体。待众人都准备走过去查看的时候,大门突然打开了。
“一切都结束了吗?”查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眼神里充满了迷茫。
“她说我们很重要,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纽特的声音沙哑。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屏幕上那滩血迹还在往下淌,砸在金属地板上,在这片死寂里显得震耳欲聋。
那些支撑他每天清晨走进石门的理由,那些‘总有一天会找到出路’的信念,此刻像积木被从底部抽走了一根,整个结构都立刻坍塌了。他的手指攥紧了砍刀的刀柄,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塞西莉亚站在他身侧看着他。她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在往下沉。他一直以为迷宫是牢笼,逃出去就能撕开笼子看到真相。现在笼子撕开了,外面不是自由,而是另一个更大、更冷、更精密的笼子。创造者自己都死了,没人来告诉他们为什么。这才是最残忍的部分。
众人都看向托马斯。在这个打破了所有规则的破局者身上,他们本能地寻找着下一步的答案。
“我不知道。”托马斯看着那扇打开的金属门,声音沙哑,“但我们不能留在这里。我们离开这里吧。”
“不。”
一个粗粝、嘶哑的声音从他们身后的通道里传来。
所有人猛地转过头。
盖里站在那里。
他的眼神空洞而迷茫,左手那个金属装置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磕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右手握着一把黑色的手枪。
“盖里?”托马斯向前迈了一步。特蕾莎的手及时伸出去,压在托马斯胸口,把他往后推了半步。“他被感染了。”
黑色的血管已经爬满了盖里的脖颈,蔓延到下颌,在他脸上交织成一片病态的蛛网。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握枪的手抖得最厉害,枪口在托马斯胸前乱晃。
“我们无法离开。”盖里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我们可以,盖里,我们出来了,我们自由了……”
“自由?”盖里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托马斯,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抖得像被风吹动的树枝。那双眼睛已经被毒素吞没了一半,黑色的血管从脖颈爬上下颌,爬过颧骨,但另一半的眼白还泛着血丝,那是没被吞噬的人性在流泪。
“你以为我们在外面自由了吗?我们根本无法逃离这个地方。”他的眼泪顺着脸上紫黑色的血管往下淌,和那些凸起的黑色脉络混在一起。他在哭,但不知道是在为自己的恐惧哭,还是在为即将扣下的扳机哭。
塞西莉亚的感知力在这一刻被瞬间引爆。那股从盖里身上涌来的情绪不是单一的,是缠绕在一起的,恐惧裹着执念,执念又裹着某种被扭曲的顽固。他想起了外面的世界,连创造者自己都要自杀的世界。那扇标着EXIT的门后没有答案,只有废墟和尸体。毒素把这些恐惧放大了无数倍,把他内心深处对改变的抗拒拧成一根铁链,把他锁死在了笼子里面。
“盖里,不要!”塞西莉亚努力地试图劝说,像她在空地里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去按住那股狂暴的神经末梢,她的声音放的极缓:“这不是你。是毒素在控制你。把枪放下。”
托马斯站在盖里正对面,他没有后退,像在跟一个受了伤、正在挣扎的朋友说话:“盖里,你听我说,我们可以帮你,真的,把枪放下吧。”
与此同时,米诺的手不动声色地伸向旁边的男孩,从对方手里接过了长矛。
但盖里好似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他的手指在扳机上缓缓收紧。“我们都属于迷宫。”
砰。
枪声炸开的时候,塞西莉亚的耳膜被震得嗡鸣了一瞬,空气里弥漫起火药的焦糊味。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她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身边的查克已经在枪响的前一秒推开了托马斯。米诺的矛在同一秒出手,他不是一个会犹豫的人,当盖里的手指在扳机上开始收紧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判断。
盖里低头看着胸前那根还在颤动的矛杆,手指松开,枪掉在地上,膝盖先着地,整个人侧倒下去。
在他倒下的那一刻,塞西莉亚感知到他眼神中的疯狂正在迅速消退。毒素的黑色潮水从他意识里退去,露出了底下真正的盖里,恐惧的、疲惫的、被改变吓坏了的那个人。然后那片浑浊彻底褪去,露出底下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情感。
“托马斯……”
查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塞西莉亚还跪在盖里旁边。
她猛地转过身,看见查克站在托马斯刚才站立的位置,那颗子弹穿过了他的胸口,棕色的上衣中心绽开了一圈深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散。
“查克!见鬼,看着我,看着我……”托马斯一把接住了查克软倒的身体。他的手臂在查克的后背收拢,拼命地把他往自己怀里按,像要把他塞回这个世界。但血从查克胸口的弹孔里不断往外涌,顺着托马斯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溅成一朵细小的暗红色血花。
塞西莉亚冲过去,双膝重重地跪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她双手死死按住他胸口那个血洞,能感觉到手掌下的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在把更多血液往外推。她的手指在发抖,指尖已经麻木了,只知道不能松开。
“不……查克,看着我!呼吸!”塞西莉亚的眼泪砸在自己的手背上,和查克的血混在一起。她把感知力全部压进去,触到了他的生命力。那曾经像小狗一样充满活力的情绪,此刻正像风中的残烛,一点点熄灭。她拼命地去碰它,想用自己的能力按住它,按住那个正在往外漏的缺口,但她的手穿过它,什么都抓不住。
伤势太重了。子弹直接击穿了他的心脏。
查克躺在托马斯的怀里,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托马斯,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嘴唇翕动着,挤出几个很轻很轻的字。他在叫托马斯,在交代那个木偶。他把那个一直攥在手里的、用小刀雕刻了好几个晚上的木偶人塞进托马斯手里,手指松开时,木偶还带着他的体温和血迹。
然后他看向塞西莉亚,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嘴唇动了动,那声姐姐没叫出声。他的瞳孔里最后一点光慢慢散开,手指从托马斯掌心里滑落。那团曾经在空地上跑来跑去的、暖烘烘的东西,在她感知的世界里彻底熄灭了。
那双总是充满好奇和纯真的眼睛,失去了神采。
塞西莉亚呆呆地跪在那里,双手还保持着按压的姿势,指尖上全是他的血。眼泪无声地淌过她的下巴,滴在查克已经不再起伏的胸口上。她张了张嘴,想叫他的名字,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被托马斯压抑的哭喊盖过去了。
纽特冲过来,一把将塞西莉亚紧紧地抱在怀里,他的手臂箍着她的后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融进怀里。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带帽上衣,他的心跳撞着她的耳膜,很快,很重,把她从某个虚无的地方拽了回来。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喉咙深处压着某种粗粝的、被强行咽回去的喘息。塞西莉亚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口,手指攥住他背后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他感受到她终于抓住了自己,于是把手臂收得更紧,紧到她的肩胛骨几乎要硌进他的胸膛。
那些穿着黑色战术服的身影冲进来时,塞西莉亚还跪在查克身边,手指上沾着他胸口渗出的血,正在慢慢变干,结成一层暗红色的膜,紧紧贴在她的指缝和掌纹里。她听到几十只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的杂乱脚步声,听到有人在用沉闷的、被面具过滤过的声音大声喊着什么。大概是“安全了”“跟我们走”之类的话,她听不真切,那些词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进她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震动。
然后一只手从嘈杂里伸了过来。她先感觉到的是温度,掌心很热,虎口处有磨旧了的薄茧,手指粗糙但力道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她抬起头,逆着头顶刺眼的白光,看见纽特的脸。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下巴上沾着灰和干涸的血迹,眉间那道竖纹压得很深,但眼底没有溃散。
在一片混乱、枪械碰撞、螺旋桨从远处传来的轰鸣里,他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开口说了几个字。声音不高,沙哑的,低沉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意识深处那片正在被麻木吞没的区域,他说:“love,我们得走了,为了查克,为了阿尔比,为了所有死在这里的人,我们要活下去。”
她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收进胸腔里,像收一件被体温捂热的东西。然后她把手从查克冰凉的胸口上收回来,指尖上还沾着他的血,她把手指放进纽特掌心里。他立刻攥紧了,攥得她指骨发酸。
她看见托马斯被几个士兵架着拖向门口,他的脚在地上拖着走,一直在回头看查克还躺在地上,那个小木偶还攥在他手里,指节泛白。
她看见米诺弯下腰,很轻很轻地把查克的手从身侧拿起来,交叠放在他胸口,动作慢得像怕惊扰一个熟睡的孩子。她看见弗莱潘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身跟上队伍。
她知道查克已经不在了,她知道盖里也不在了,那片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躺着两个曾经在林间空地篝火边一起喝过盖里酿的劣质果酒的兄弟,而现在他们在门内,他们要往门外走。她迈开步子,纽特的脚步稳稳地落在她身侧,他们跨过那些还在金属地板上缓缓扩散的暗红色血泊,朝门外那片刺眼的、裹着黄沙的白光走去。
室外全是黄沙。一架巨大的黑色直升机停在不远处的沙地上,螺旋桨已经开始高速转动,风压把沙砾卷起来抽在人脸上。
他们被推上直升机。舱门关上,把他们和那个充满血腥味的实验室彻底隔开。机身剧烈震颤了一下,以一个倾斜的角度划过迷宫上空。塞西莉亚靠在纽特的肩膀上,透过舷窗往下看。
从高空俯瞰下去,那个曾经让他们感到无比庞大、无比绝望的迷宫,此刻呈现出一个完美的、冰冷的几何图案。它静静地趴在荒芜的大地上,墙体里面是空的,他们曾经在那里度过了好几年,在那些石壁上刻下名字,在篝火边分食一锅燕麦糊,在死头林里埋下一个又一个兄弟。而现在,从这扇小小的舷窗看下去,它只是地面上一个被人从高处俯瞰的、已经空了的几何轮廓。
她靠在纽特的肩上,手腕上的琥珀正贴着他的手臂。那颗他亲手打磨、亲手绑上绳子的石头,在螺旋桨的震动里轻轻磕着他的皮肤。他一直紧绷的精神在直升机升入云层后才终于肯松下来,肩头的肌肉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放松,搁在她脸侧,沉沉的,把她稳稳地托着。
她闭上眼睛,在颠簸的气流里沉入一片疲惫而安稳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