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迷宫]共感余烬》再见柒柒

33、逃离迷宫 清

　　清晨的迷宫大门前，巨大的石门已经完全敞开，幽深的通道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那是昨晚屠杀留下的痕迹，也是对所有林间空地男孩的无声警告。

　　盖里站在最前面，他的手里握着一根粗壮的木棍，眼神冷酷地看着被绑在长杆上的托马斯和特蕾莎。

　　“听着，”盖里转过身，面对着聚集在空地上的男孩们，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粗粝，“这是我们必须做出的选择。为了生存，为了秩序。我们不能让破坏规则的人，把我们所有人都拖进地狱。”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几个强壮的建筑组男孩上前。

　　“把他们推进去。”盖里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男孩们举起长杆，顶在托马斯和特蕾莎的背上，准备将他们推入那片死亡的阴影中。

　　托马斯低着头，身体随着长杆的推力微微摇晃，看起来依然虚弱不堪。特蕾莎咬着嘴唇，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她转过头，看向站在人群边缘的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没有动。她站在纽特身边，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她闭上眼睛，将感知力像一张无形的网一样，死死地锁定在托马斯身上。

　　那根绷紧的弦，已经到了极限。

　　“就是现在！”塞西莉亚在脑海中猛地捕捉到了那个信号。

　　就在长杆即将把托马斯推过大门界线的那一瞬间，原本‘虚弱’的托马斯突然像一头猎豹般暴起。

　　他猛地一扭身，借着长杆的推力，一把抓住了顶在自己背后的那根木杆。他借力腾空而起，双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狠狠地踹在了那个建筑组男孩的胸口上。

　　那个男孩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

　　托马斯落地后没有丝毫停顿，他反手夺过那根长杆，像挥舞长矛一样，狠狠地砸向了另一个试图靠近的男孩。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抓住他！”盖里怒吼着，举起手里的木棍正准备冲上去。

　　“够了！”

　　纽特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空地上空炸响。他大步走上前，手里的砍刀在晨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米诺紧随其后，手里握着两把锋利的短刀。

　　查克也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跑到纽特身后，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补给，眼神坚定。

　　在托马斯爆发的同一瞬间，塞西莉亚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了特蕾莎。

　　她从靴子里拔出那把平时用来割草药的小刀，动作利落地割断了绑在特蕾莎身上的皮制项圈和绳索。

　　“你没事吧？”塞西莉亚一把将特蕾莎拉了起来。

　　“我没事。”特蕾莎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眼神里闪过一丝感激，随后和塞西莉亚背靠背站在一起，警惕地看着周围。

　　局势在短短几秒钟内发生了彻底的逆转。

　　托马斯、纽特、米诺、塞西莉亚、特蕾莎和查克，六个人站在一起，手里拿着武器，与盖里和那些保守派的男孩们形成了对峙。

　　“你们疯了吗？！”盖里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

　　“我们想活下去，盖里。”托马斯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迷宫的规则已经变了，创造者不会再给我们送物资了。他们要我们死。”

　　“你胡说！”盖里咆哮着，“只要我们守规矩，只要我们把你们这两个灾星献祭出去，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醒醒吧，盖里！”纽特上前一步，砍刀直指盖里，“阿尔比死了！乔治死了！本也死了！你所谓的规矩，保护不了任何人！托马斯找到了出路，我们要离开这里。”

　　纽特转过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男孩。

　　“听着，”纽特的声音在清晨的冷风中回荡，“我们被困在这里三年了。我们像小白鼠一样被观察，被折磨。现在，我们有机会打破这个牢笼。谁愿意跟我们走？”

　　人群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男孩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犹豫和恐惧。一边是未知的死亡迷宫，一边是熟悉的、却正在崩塌的林间空地。

　　“我跟你们走。”

　　一个微弱却坚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是杰夫。那个平时在医疗屋里总是默默无闻、不曾发表过意见的男孩却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抓紧腰间挎着的医疗包，走到了塞西莉亚身边。

　　“我不想再看到有人被抬进医疗屋了。”杰夫看着塞西莉亚，眼神里透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如果死，我也想死在寻找出路的路上。”

　　杰夫的举动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我也去。”

　　“算我一个。”

　　“我受够这里了！”

　　陆陆续续地，有十几个男孩从盖里的阵营中走了出来，站到了托马斯和纽特的身后。他们手里拿着各种简陋的武器，木棍、铁锹、甚至削尖的石头。

　　盖里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他握紧了手里的木棍，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你们会死在里面的。”盖里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股绝望的诅咒，“你们所有人，都会被鬼火兽撕成碎片。”

　　“盖里，”塞西莉亚向前走了一步，她能感知到他胸腔里那股被抛弃的恐惧，像困兽在笼子里来回撞。“跟我们一起走吧。留在空地，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盖里看着塞西莉亚，那双总是充满敌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后退了一步。

　　“不。”盖里的声音沙哑，“这里是我的家。我属于这里。”

　　塞西莉亚没有再劝。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我们走。”托马斯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带头走进了那条幽深的迷宫通道。纽特紧随其后，塞西莉亚最后看了一眼盖里，然后跟上纽特的脚步。

　　迷宫内部，空气阴冷得如同冰窖。

　　一行人在米诺和托马斯的带领下，在错综复杂的通道里快速穿梭。墙壁在他们身边缓慢移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塞西莉亚闭上眼睛，感知力从她体内向外铺开。她能感觉到男孩们紧张的心跳，能感觉到米诺那种极其专注的记忆检索，再往前，那片黑暗里，是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被编好程序的冰冷。很多，密密麻麻，像无数根针同时刺进她的太阳穴。

　　“停下！”她猛地睁开眼。

　　队伍瞬间钉在原地，纽特已经在她开口的下一秒挡到了她身前。

　　“怎么了，莉娅？”纽特低声询问，他的呼吸压得很低，心跳的很快。

　　“前面。”塞西莉亚指着通道的尽头，脸色苍白，“我感知到了……那种冰冷的、机械的杀意。很多。”

　　纽特的肩膀还贴着她的肩膀。她感觉到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扩张，又慢慢压下去。“能避开吗？”她摇了摇头。托马斯和米诺对视了一眼。他们知道，塞西莉亚的感知从来没有出过错。

　　“准备战斗。”托马斯拔出短刀，声音低沉。

　　他们小心翼翼地转过一个拐角，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条极其狭窄的长道，两侧是没有护栏的、深不见底的悬崖。长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紧闭的石门。而在他们和石门之间，密密麻麻地趴着至少十几只鬼火兽。

　　它们巨大的金属节肢在地面上摩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那根致命的毒刺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它们似乎在沉睡，又似乎在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老天啊……”查克的牙齿咯咯作响，手心渗出冷汗。

　　“听着，”托马斯压低了声音，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石门，“那个圆筒是钥匙。米诺，把它给查克。”

　　米诺愣了一下，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将那个闪烁着红光的金属圆筒塞进了查克的手里。

　　“查克，你和特蕾莎、莉娅待在后面。一旦我们冲开一条路，你立刻带着圆筒跑向那扇门！”托马斯盯着查克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

　　查克咽了一口唾沫，死死地抱住那个圆筒，用力地点了点头。

　　“上！”

　　托马斯大吼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这一声怒吼，瞬间惊醒了所有的鬼火兽。它们发出刺耳的嘶鸣，挥舞着巨大的机械爪，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朝着男孩们扑了过来。

　　混战瞬间爆发。

　　狭窄的长道上，鲜血和绿色的黏液四处飞溅。男孩们用长矛、木棍和砍刀，与那些半机械的怪物进行着殊死搏斗，任谁看了，都觉得他们是在找死。

　　“左边！三只！”塞西莉亚大喊着，她的感知力在这一刻被逼到了极限。她不仅要感知鬼火兽的攻击意图，还要时刻关注每一个男孩的位置。

　　纽特挥舞着砍刀，狠狠地劈在了一只扑向托马斯的鬼火兽的机械腿上。火星四溅，鬼火兽吃痛地退后了半步。

　　“查克！跑！”托马斯一边用短刀疯狂地砍击着扑上来的鬼火兽，一边对着查克大喊。

　　查克抱着圆筒，在特蕾莎和塞西莉亚的掩护下，拼命地朝着长道尽头的石门跑去。

　　就在这时，一只体型巨大的鬼火兽突然从侧面的墙壁上跃下，巨大的机械爪狠狠地扫向了查克。

　　查克发出一声惊叫，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向着悬崖边缘倒去。那个金属圆筒从他怀里滑落，顺着倾斜的地面，向着深渊滚去。

　　“不！”

　　查克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个圆筒，半个身子已经悬空在了悬崖外。

　　“查克！”

　　塞西莉亚和特蕾莎同时惊呼出声。两人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一左一右死死地抓住了查克的手臂。

　　“抓紧！”塞西莉亚咬紧牙关，肩膀处的旧伤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但她死死地咬住嘴唇，没有松手。

　　特蕾莎也拼尽全力，两人合力将查克从悬崖边缘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查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里死死地攥着那个金属圆筒。

　　“干得好，查克！”特蕾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避开来袭的鬼火兽，快速往石门跑去，随着他们靠近，长道尽头的石门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声，缓缓向上滑开。

　　石门后，并没有出现他们想象中的出口，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金属密码门。门上有一个圆形的凹槽，旁边是一个闪烁着红光的数字键盘。

　　“密码！我们需要密码！八位数字！”塞西莉亚看着那个键盘，朝正在抵御鬼火兽的托马斯大喊。

　　托马斯大脑飞速运转。他的大脑回忆起那个金属圆筒，又扫过米诺画在脑海里的那些迷宫地图。

　　“数字！是迷宫的区域顺序！”托马斯突然大喊，“米诺，告诉我迷宫每天开启的区域顺序！”

　　米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一边挥舞着长矛，一边大声报出那些他烂熟于心的数字：“7……1……5……2……6……4……”

　　一只巨大的鬼火兽突然从天而降，巨大的机械爪狠狠地砸向了正在报数字的米诺。

　　“米诺！小心！”纽特注意到头上的阴影，连忙提醒，但还是晚了一步。

　　粗壮的触手横扫过来，把米诺整个人拍倒在地。他的后背撞在碎石上，胸口一闷，还没来得及喘气，鬼火兽那张半机械半血肉的巨嘴已在他上方张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举起手里的木棍，横卡在上下颚之间。木棍在巨颚的压力下发出咯吱的断裂声，木棍随时会断裂。

　　杰夫是从侧面冲出来的。他的手里攥着长矛，矛尖颤得厉害。他冲出去的时候越过好几个人，纽特伸手去捞他，手指擦过他的衣角。他把长矛刺进了鬼火兽躯干侧面的甲壳缝隙。绿色黏液喷涌而出，鬼火兽发出刺耳嘶鸣，头部从米诺上方甩开，机械触手朝杰夫的方向扫去。他用尽全力把长矛往里推，矛杆在冲击力下断裂，碎片扎进他掌心的皮肤里。

　　“拖米诺！快！”纽特和托马斯同时扑上去，抓住米诺的肩膀，把他从鬼火兽身下往外拽，米诺被两个人拖着往后滑行了半米。他们把他拉回来的瞬间，却看到杰夫来不及退了。他手里只剩半截断杆，正踉跄着往后撤，第二只鬼火兽的机械触手已从侧面卷来，缠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提离地面。他没有喊救命，在触手收紧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温斯顿一眼。

　　“杰夫！”温斯顿的嘶吼撕开裂隙。他朝那片阴影冲过去，被纽特一把拽住胳膊。太远了，鬼火兽群已经把杰夫拖入通道深处，只剩最后一声惨叫在黑暗中回荡，然后被金属摩擦声和嘶鸣吞没。温斯顿的膝盖砸在地上，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张着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医疗组的男孩。

　　查克抱着金属圆筒，顾不上擦掉满脸的泪水，声音尖得破音，催促剩余的密码。米诺从地上爬起来，后脑勺被撞的后遗症还在，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咬着牙，报出最后数字。

　　杰夫把命交到他手里了，他必须把这段数字报完。数字落下，金属大门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开启。温斯顿仍跪在那片碎石地上，被纽特拉着站起来，跌撞着跟上队伍。他的头一直扭着，看着身后那片吞没了杰夫的黑暗。

　　当所有人都冲进门内后，托马斯猛地掷出手里的长矛，减缓了最近一只向他们扑来的鬼火兽速度。

　　石门迅速砸下。

　　几只疯狂的鬼火兽试图跟着挤进来，它们巨大的机械身躯被硬生生地砸成了碎片。绿色的黏液和破碎的机械零件溅了一地，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金属门随之关闭。

　　门内一片漆黑。只有男孩们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他们活下来了。但他们失去了杰夫，失去了好几个兄弟。

　　黑暗中，没有人说话。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被一种极其沉重的悲哀和对未知的恐惧所掩盖。

　　一声轻响。

　　特蕾莎摸索着推开了另一边的大门。

　　通道的光昏暗，但照亮了所有人迷茫而疲惫的神情。

　　这是一条长长的、散发着冰冷白光的金属通道。通道的墙壁布满管道，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密与冷漠。

　　而在通道的尽头，是一扇标着“EXIT”的金属门。

　　弗莱潘半张着嘴，看向一旁的众人。“真的假的？”没有人回答他。

　　托马斯看着那几个绿色的发光字母，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讽刺的苦笑。

　　他们拼尽全力，牺牲了那么多兄弟，以为打破了牢笼，迎来的却是另一个更加冰冷、更加残酷的实验室。

　　塞西莉亚站在纽特身边。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上，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纯白色的房间。‘Wicked is good’这句话在她颅骨深处嗡嗡作响。她知道这扇门后面不是自由，而是她自己的脸，倒映着那些她不记得的、曾经坐在屏幕后面的、记录数据的、签字盖章的自己。

　　她抬脚，第一个走了进去。纽特的手在她迈步的瞬间微微抬起，指尖擦过她的手腕。她没有回头，脚步没有停顿，她在推门的时候，还在想弗莱潘刚才那句话。

　　‘真的假的？’假的。这扇门后面什么好结果都不会有。但她不能在门口站太久。站久了，纽特会看出她的手在抖，会发现她在怕。他会在她还没准备好面对之前，替她挡在前面。他做过太多次了，这一次她必须先走。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塞西莉亚已经走在最前面，背影融进那片白光里。纽特握紧砍刀，大步跟了上去。他身后是托马斯、米诺、弗莱潘，查克、温斯顿，还有几个从林间空地走出来的男孩，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交错成一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犹豫。他们终于逃出了迷宫，最后这扇门，没有人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