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新纪》语具五支

27、生辰私宴 上 “《帝

　　“《帝鉴图说》。”万历把书往她面前一摊，手指戳在其中一页上，“先生今日讲的是‘任贤图治’，朕说还不够，又问了先生好几个问题。朕问先生——尧那时候没有科举，怎么知道谁是贤人？先生说，是四方诸侯推举的。朕又问，那推举上来的人万一不行呢？先生说，尧会先试用，派他去做事，做得好再封赏。朕又问——朕还小，怎么分辨谁是贤人，谁是——”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些。

　　“先生说他像朕这么大的时候也不会，慢慢学的。”万历说到这儿，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扯住李太后的袖子，“母后，儿臣跟先生说好了，今晚留下用膳。”

　　“你倒会替哀家留客。”李太后笑了。

　　“母后——”万历又去拉她袖子，“张先生在前头等着呢？”

　　“急什么。”李太后站起身，豆姐儿上前替她整了整衣裳。李太后看了豆姐儿一眼，豆姐儿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都备好了。”

　　席面设在乾清宫东暖阁。

　　一张黄花梨圆桌，两副碗盏。

　　几个宫人抬了一架紫檀屏风进来，安在圆桌侧面，隔出一方小间。

　　张居正站在桌旁，一身绯色官袍，身姿如松。

　　他见屏风安好，便整了整衣冠，朝屏风方向跪下。

　　“臣张居正，恭请圣母圣安。”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暖阁里沉沉落定，像一截沉香木掷入静水。

　　“先生请起。”屏风后面传来李太后的声音，“今日是哀家生辰，已经用过年宴。万岁留先生用膳，先生不必拘礼。请坐吧。”

　　张居正谢过，起身，与万历相对坐下。

　　冯保侧立在旁。

　　头一道菜端上来的是一道山药蒸肉饼。

　　万历拿勺子挖了一块，入口绵软，不用怎么嚼就咽下去了。

　　张居正也吃了一勺，微微点头。

　　“山药入菜，绵软养胃。臣在荆州时，家乡也有类似做法，不过多用芋头。”

　　“先生家中也常做这道菜？”屏风后面问。

　　“不常做。臣幼时家贫，芋头便宜，母亲便用芋头代肉。”张居正把勺子搁下，语气平淡，“肉饼是过年才吃得上的。”

　　万历正要伸勺子再挖，闻言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碗里的肉饼，又抬头看张先生。

　　张先生没有看他，只是低头又吃了一口。

　　万历没说话，把那勺肉饼送进嘴里，嚼得比刚才慢了些。

　　第二道菜是莲藕排骨汤。

　　张居正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

　　“这汤臣有十几年不曾喝过了。”

　　“先生是荆州人，荆州多湖泽，盛产莲藕。”屏风后面的声音顿了顿，“哀家听小深子说，荆州过年，家家灶头都煨着这么一锅。”

　　“是。”张居正看着那碗汤，目光微微一晃，“臣记得小时候过年，母亲天不亮就起来生火，把藕和排骨一起下锅，煨到中午，满院子都是藕香。”

　　第三道菜是炉烤时蔬卷。

　　外皮烤得金黄酥脆，切口处露出里面裹着的茄子和甜椒。

　　张居正夹起一段，咬了一口。

　　“这道菜的做法，臣不曾见过。”

　　“那是豆姐儿用烤炉做的。”屏风后面缓缓开口，“外面那层皮跟蛋挞皮差不多，烤出来的。先生觉得怎么样？”

　　“外酥里嫩。”张居正又咬了一口，嚼完了才道，“这烤炉能做蛋挞，能做时蔬卷，还能烤什么？”

　　“还能烤蛋糕。”万历抢着说，“不过那个得等会儿才上。”

　　张居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先生觉得，这烤的法子跟蒸、煮、煎、炸相比，有何不同？”屏风后面问。

　　张居正想了想，搁下筷子。

　　“蒸煮得其本味，煎炸取其焦香。烤出来的东西，外头酥脆，里头汁水不流失，比煎炸少油，比蒸煮多了层次风味。”

　　“那宫里那些蒸煮煎炸几百年没变过，是不是也该改改了？”屏风后面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张居正没有接话。

　　他垂下眼，将最后一段时蔬卷送入口中，咀嚼的速度却慢了半拍。

　　第四道是清汤白菜心。

　　万历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皱起眉。

　　“这个朕不爱吃。”

　　“那是白菜心。”屏风后面说，“打过霜的白菜最甜。你平日不爱吃菜叶，只挑甜的吃。今日这个，是拿高汤吊过的。万岁尝尝。”

　　万历又嚼了两下，还是皱眉，勉强咽了下去。

　　张居正夹了一筷，细嚼慢咽，吃完了才开口。

　　“臣觉得甚是鲜美。”

　　万历看看张先生，又看看碗里剩下的白菜心，叹了口气，还是乖乖夹起来吃了。

　　冯保让人把碗碟撤下。

　　豆姐儿端上来两道点心。

　　第一道是迷你蛋挞。

　　万历伸手就捏了一枚塞进嘴里。

　　豆姐儿说。“今日蛋心馅儿里加了些蜜豆。万岁可还喜欢？”

　　万历没有在意，又抓起一枚，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张居正拿起一个尝了。

　　挞皮酥脆，蛋心嫩滑，蜜豆的甜混在里头，不腻，反而添了一层嚼头。

　　屏风后面静了一瞬。

　　“先生觉得这蛋挞如何？”李太后的声音传来。

　　“甚好。”张居正放下蛋挞，“比臣上次吃的又精进了。”

　　“豆姐儿花了不少心思。”李太后说，顿了顿，又道，“她这个人，做事从来不声张，做了也不说。”

　　张居正的目光落在那枚蛋挞上，没有接话。

　　豆姐儿端上来第二道点心——红糖糍粑。

　　张居正夹起一块，咬了一口，细细咀嚼。

　　“臣从没吃过这样的东西。”

　　“先生觉得如何？”屏风后面问。

　　“软糯香甜。”张居正把剩下的半块也吃了，“臣在京师住了这些年，竟不知宫里还有这样的点心。”

　　万历把嘴里的蛋挞咽下去。

　　“先生喜欢就多吃些。这个朕也爱吃。”

　　过了片刻，豆姐儿又端上来两道点心。

　　一道是半熟芝士，表面嫩白平整，像一块豆腐。

　　一道是熔岩蛋糕，拿勺子挖开，里面热腾腾的巧克力浆缓缓淌出来。

　　张居正用勺子挖了一点半熟芝士送入口中，眉头微皱。

　　他又看向那熔岩蛋糕，看到里面流出的黑色浆液，筷子悬在半空。

　　“这是何物？”

　　“是巧克力，从海外来的。朕一开始不喜欢，后来就特别喜欢了。”万历望向张居正，目光中充满期待，“先生试一试。”

　　张居正挖了一勺送入口中。

　　巧克力的苦甜混着蛋糕的松软，他咀嚼的速度又慢了。

　　“臣尝了一辈子御膳，今日倒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他搁下勺子，难得说了一句带着自嘲的话。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先生见笑。”李太后的声音里还残留着那一点笑意，“这巧克力，哀家也是头一回见的时候不知从何下口。”

　　张居正眼尾微弯，他微微抬起头。

　　屏风是紫檀木的，镂空雕花，隐约能看见后面人影的轮廓。

　　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今日这一餐，臣吃到了好些不曾见过的东西。”他把勺子放下，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扇屏风上，“臣想起一事。”

　　“先生请说。”

　　“上次圣母考校臣三个问题，臣只听了第一个。”张居正顿了顿，“臣回去之后反复思量，愈想愈觉得那一个问题便已切中要害。今夜斗胆，想请教圣母另外两个。”

　　屏风后面没有立刻回答。

　　万历看看张先生，又看看屏风，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过了片刻，李太后的声音才传出来。

　　这一次她的语气比方才谈点心时沉了些许。

　　“先生既然问，哀家便说了。”

　　她顿了顿。

　　“不过，哀家想先听听先生，是如何解决第一个问题的。”

　　“是。”张居正道，“臣回去之后，想了很久——要堵住造假，必须让布政司核府，按察司核县，巡按御史不定期抽检。三条线互不统属，各自上报，数目对不上就追查。”

　　“先生这个法子极好。”屏风后面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她早就料到张先生会如此回答，“可先生有没有想过——布政司、按察司、巡按御史，他们都在同一个池子里。同一个池子里的鱼，今日你咬我，明日我咬你，咬到最后，还是会坐下来一起对付上面。”

　　张居正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圣母是说——”

　　“哀家是说，真正的监督，不能只靠池子里的鱼。先生需要一个池子外面的人。一个不归布政司管、不归按察司管、不归任何一方管的人。他只对先生负责，只查数字是否真实。每一笔账，从县到府到省，每一层都要经他的手核对。他不需要懂官场规矩，他只需要懂数字。”

　　张居正沉默了一瞬。

　　“臣明白了。圣母说的是——独立于地方衙门之外的磨算。”

　　“先生明白就好。”屏风后面的声音缓了缓，“这便是第二个问题的前半截。至于后半截——先生有没有想过，考成法考核的那些数字，最终是谁说了算？”

　　“自然是上级核实。”

　　“上级核实，核实的是数字。数字好看，考核就好看。可百姓的日子好不好过，数字上看得出来吗？一个知县三年一考，征收达标、清丈达标、刑名达标——可他治下的百姓吃不饱饭、没处喊冤，先生的考成法能扣他的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