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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太后生辰     “ ...

  •   “这字我见过。”他的指尖停在纸盒上,没有说出口。

      他把纸盒翻过来。崇文门外排队的每一个人,拎着它穿过半座京城。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人手一只,上面全是她的字。

      他替她算过账。私库补月例,每月三百两。老宫人抚恤银,一人五两,出宫的统共六十四人。安置银、路费、冬衣。按这个花法,撑不过半年。

      他等着她开口。倒不是怕她开口——太后跟内阁要银子,天经地义。他在等,吕调阳在等,户部也在等。哪朝哪代的太后不跟朝廷要钱?修园子要钱,做法事要钱,赏赐宫人要钱。他连说辞都替她想好了,无外乎哭穷、施压、搬祖宗这几样,他见得多了。

      她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他以为她在等时机。后来发现不是。不是等,是压根没打算走这条路。

      她自己开了家店。

      他的目光落回纸盒上。

      夫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盏参汤。她把参汤搁在案上,伸手去拿那只空盒。

      “老爷,这盒子都空了,妾身拿去扔了。”

      她的手还没碰到纸盒。

      “放着。”

      夫人收回手。看了他一眼。

      没多问。

      门轻轻合上。

      他把纸盒搁回案角。半晌,提起笔。笔尖悬在文书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这一日,李幼滋是抱着字画进来的。

      一轴唐寅的《秋山行旅》,他在琉璃厂寻了半年,今夜终于到手。

      “太岳,你瞧瞧这个。”

      他把画轴往案上轻轻一搁,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张居正从案后抬起头,搁下笔,接过画轴徐徐展开。

      看了片刻,目光在山腰处那几笔淡墨上停住了。

      李幼滋端着茶盏,没喝。他认识太岳三十年了——太岳觉得好的东西,嘴上从不说好,他的眼睛就是嘴。此刻这双眼睛在那几笔淡墨上停了足足五息,才继续往下移。李幼滋低头喝茶,压住了嘴角的笑意。

      “唐六如的。”张居正看完,将画轴轻轻搁在案上。

      “嗯。”

      李幼滋应了一声,目光在书房里随意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案角那只纸盒上。

      红白相间的条纹,中间一个圆脸姑娘的头像。大明烘焙局。

      可这是太岳的书房。案上满是公文、文书、条陈、法案。红白条纹在满案素纸之间格外扎眼。

      李幼滋看了那只纸盒一眼。纸盒里的东西早就吃完了,可袋子还留着——不像太岳的风格。张太岳可是半张废纸都不会留在桌上隔夜的。除非……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装作随意地问。“太岳也爱吃蛋挞?”眼睛瞟了一眼纸盒。

      “夫人爱吃。”

      张居正答得很快,看似不经意地把纸盒往案桌远处挪了挪。

      李幼滋心里笑了一下。

      “这大明烘焙局生意爆火。”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我家夫人都吃上瘾了,天天想吃,我都要被她吃穷了。”

      张居正抬眼看了他一眼。“你这户部侍郎,还能被吃穷?”

      李幼滋摆了摆手。“太岳,我可是个清官。再说,就是有些冰敬、炭敬,也经不起这么个吃法。”

      张居正没有搭话。他随手打开一卷文书,提笔蘸墨,低头批阅。他强迫自己看下去,可是看不下去了。这时他发现李幼滋正盯着他看。

      “看我作甚?”

      李幼滋笑了笑。他认识太岳三十年了,太岳批文书从来没有抬着笔半天不落笔的时候。他在心里笑了一声,故意又把那只纸盒拿了过来。

      张居正的视线果然跟了过来。

      “听说这老板娘是宫里的姑娘,太后身边的。”李幼滋把纸盒翻过来看了看,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问,“太岳,你可曾见过?”

      张居正不看纸盒了。他低下头,专心批阅那卷文书,笔尖在纸上走了一行,又一行。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大概……见过。”

      “听说还是个死而复生的。”李幼滋凑近了些,一副八卦的表情。

      张居正没搭理。

      “太岳,你说——人真能死而复生?或者,这只是太后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张居正抬起头,终是什么都没说。

      李幼滋见张居正不开口,也不急,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他认识太岳三十年,太岳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能让张居正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事,这世上不多。

      “太岳,你说这圣母到底是不是成了菩萨?”他把茶盏搁下,语气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说要真是菩萨,哪个菩萨会修桥铺路、查账放人?可你要说她不是菩萨——”

      他故意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太岳的脸。

      “——那她做的这些事,说不定真像胡涍说的。”

      张居正终于再次抬头。

      他看着李幼滋,目光沉静,看不出喜怒。半晌,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比方才冷了几分。

      “义河。你今日来,究竟想说什么?”

      “太岳。”李幼滋把茶盏搁在案上,身子往前倾了倾,“我觉得我有些不认得你了。”

      张居正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你说你堂堂首辅,怎么能去给慈宁宫挡刀呢?”李幼滋的声音压低了,却比方才更沉,“经筵上那些话,你替她说了;《大明报》那些事,你替她办了。现在外面到处在说——”

      “说什么?”

      “说张阁老结交阉人、巴结太后。”李幼滋说完,把脸别开了。这句话他说得很难受,比听别人说的时候更难受,“我听了,真不是滋味。”

      张居正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看着案上的文书。

      “义河。”

      不知过了多久,张居正开口了。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得不像是在跟三十年的老友说话,倒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还记得,你我当年入朝为官,是为了什么?”

      李幼滋被他问住了。茶盏端在半空,他想了想,缓缓搁下。

      “为了匡扶社稷,一展平生所学。”他抬起头,“太岳,你何出此言?”

      “没错。”张居正的目光从文书上移开,落在李幼滋脸上。那一瞬间,李幼滋看见太岳眼中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烛火的映照,是一种他从没在太岳眼中见过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义河,如果有人和我们是一样的心思,我们该不该帮她?”

      李幼滋眉头微动。“那自然是应该帮……”他顿了顿,忽然明白了什么。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的该不会是?”

      张居正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案上那盏烛火,烛火在他眼中跳了跳。

      “我从未想过,一个女人,能有如此抱负。”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慢,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称过才放出来。

      李幼滋瞪大了眼睛。

      他认识太岳三十年。太岳从不轻易夸人,尤其那还是个女人。

      李幼滋没有端起茶盏。他看着张居正,像是在掂量什么。他认识太岳三十年,太岳这一生,从来是算无遗策、滴水不漏。可这一次——这一次他觉得太岳在算一道没有底的题。越算越深,越算越看不到底。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压到了最低。

      “可万一——她真想当那武曌。”他盯着张居正的眼睛,“太岳,你也帮她?”

      张居正没有立刻回答。

      烛火跳了一下。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做的一切事情。

      他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

      但他知道,她每一次做的事,都不是为她自己。

      一个想当武曌的女人,不会把自己推到言官的刀口上。

      “不。”张居正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她不会。”

      李幼滋听到张居正的话,只能低头苦笑。他认识太岳三十年,太岳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他叹了口气,目光又落回案角那只空纸盒上。

      “太岳。”他站起身,指了指那只纸盒,语气里带了几分迟疑,“你可知道,她那个大明烘焙局,只招女工。”

      张居正抬起眼看他,等他往下说。

      李幼滋却没有看他。他低头看着那只纸盒,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三十年的老友说一句连自己都不敢信的话。

      “一个深宫里的太后,在崇文门外开铺子,满京城独一份只要女人。太岳,她开铺子,不只为银子吧?”

      他停了停,抬头看向张居正。

      “她这是在给女人开门。一扇门一旦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

      烛火跳了跳,噼啪响了一声。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张居正没有接话。

      隆庆六年十一月十九,李太后生辰。

      这一日她见过宫里来问安的王妃命妇们,按例受了叩拜,一一赏了东西,把人打发走了,刚在暖榻上坐下,茶还没喝两口,外头一阵脚步声响,万历一头扎了进来。

      “母后。”

      他跑得额头上一层薄汗,怀里还抱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

      “今日张先生讲什么了,这么高兴。”李太后把茶盏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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