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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生辰私宴 下 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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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没有回答。
暖阁里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跳。
“哀家打算在《大明报》上开一栏。凡百姓有冤,地方官不受理的,可将冤情写成书信,这些信不经地方官的手,直接送进京城。每期选几封刊登。”
张居正抬起头。
“哀家知道先生在担心什么。先生怕有人投假信诬告。信里写的事,必须核验。核验不靠地方官——京城另派专人,还有寺院济世院。”
她停了一下。
“先生,哀家在想,考成法如果只考核上面要什么,不考核下面受什么,终究是空中楼阁。”
张居正放下筷子,朝屏风方向微微欠身。
“臣记下了。”
“先生费心。”
屏风后面传来茶盏轻轻搁下的声响。瓷底碰着木托,清脆的一声。
“先生。”李太后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轻了些,“这最后一条……”
张居正微微抬起头。
“只是今日——”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些歉意,“哀家想了想,还是先不说了。前面两条,已经够先生忙的了。这最后一条,改日再谈。”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追问。
“圣母体恤,臣感激不尽。”他顿了顿,“今日这两条,臣也需要时日好好消化。若圣母他日有暇,臣再恭聆教诲。”
“好。”
张居正从座位上起身,整了整衣冠,朝屏风方向深深一拜。
“臣谢圣母赐膳。谢圣母赐教。”
屏风后面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天不早了,先生早些回去歇息吧。改日若还想喝家乡的汤,让冯保安排便是。”
张居正的身形顿了顿。
“……臣告退。”
他后退两步,转身朝门外走去。
万历从椅子上跳下来,追到门口。
“先生走好。”
张居正回过头,看了他片刻,微微弯了弯嘴角。
“臣明日日讲,在文华殿候万岁。”
他转过身,绯色官袍的袍角在门槛上轻轻一拂,消失在甬道的夜色里。
万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从甬道那头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他转过身,绕过那架紫檀屏风,走到李太后身边。
李太后已经从屏风后面出来了,正坐在窗下的椅子上。她望着张居正离去的那扇门,目光还没收回来。
万历挨着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母后,那第三条,是什么?”
李太后收回目光,低头看他。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拢了拢他额前跑乱的头发。
“万岁能问,哀家已很是欣慰了。”
她用温柔的语气说道,随后沉默了片刻,继续道。
“这第三条,才是最重要的。”她顿了顿,“万岁觉得,考成法靠什么在推?”
万历想了想。
“靠张先生。”
“对。如果张先生不在了呢?不是休假,不是告老——是真的不在了。考成法怎么办?”
万历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考成法是张先生一手推出来的。万岁想想——那些人怕的是法,还是怕人?”
“……怕人。”
“对。怕人。人一不在了。到时候,多少人会跳出来,把这法撕得粉碎。”李太后的声音很轻,也很沉,“这就叫人亡政息。”
万历不说话了。他想起张先生刚才坐的那个位置,想起他临走时回头对自己说话时,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以前从没想过——张先生有一天会不在。
李太后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才问了一句。
“万岁,张先生对咱们好不好?对大明好不好?”
万历抬起头,毫不犹豫地答了。
“好。”
“那要是以后,有人在万岁面前说张先生的坏话——万岁怎么办?”
万历低着头,手指绞着袍摆,指节攥得发白。
“朕不信。”
李太后沉默了一息。
“光是不信还不够。”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万岁要记住——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分辨好人坏人,是好人对你做了一百件好事,偶尔有一件事不顺你的心,你就会把那一百件全忘了。记住一个人做的好事,比记住他做的坏事难得多。”
万历抬起头,看着她。
“母后,那张先生会做坏事吗?”
李太后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移向那扇门,张居正方才消失的地方。
“会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先生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会做错事,会做让别人不高兴的事。”
万历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个答案。
“那朕怎么办?”
“到时候,万岁要自己分辨。先生做的那件事,是伤了大明的根基,还是伤了万岁的面子。这两样东西,有时候看着像,其实不是一回事。”
万历沉默了一会儿。
“那要是朕分不出来呢?”
李太后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烛火在她眼中跳了跳。
“那就不要急着下结论。等一等,再看一看。时间一长自然就看清楚了。”
万历把这句话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朕记住了。”
万历今晚睡得很晚。冯保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去吹灯,听见他在黑暗里忽然说了一句。
“大伴,朕明日早点起来。”
冯保的手停在灯罩上。
“万岁这是怎么了?平日里日讲都要奴才喊三遍。”
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
“大伴。”万历的声音闷闷的,像把脸埋在了被子里,“张先生会一直教朕吗?”
隆庆六年十二月。
《大明报》第二期出刊。这次不但每一版的版面扩了一倍,又加了一版讽刺画,以及百姓来信栏目。
画上一个穿官袍的人坐在椅子上打瞌睡,脚下洪水滔天,百姓在水里挣扎,他还在打鼾。旁边只配了一句:水大,不如梦大。画上没有名字,没有相貌特征。
第二期报纸贴到崇文门外告示牌上那天,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
一个脚夫仰头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这画的不是咱们县太爷去年发大水的时候在衙门里睡大觉吗?”
旁边的人嘲笑他。
“你可别瞎认,上头又没写名字。”
“没写名字我也认得。这姿势,这肚子,这椅子——”
旁边一个说书先生模样的老者捋着胡子笑。
“你觉得像谁,那就是谁。”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有人指着画上那个打瞌睡的官说“我们县那个也这样”,另一个人接话“天下的瞌睡官都长一个样”。
同一个早晨,都察院值房。李颐面前摆着那份报纸,他的手按在报纸上。王好问站在他旁边,把报纸翻到讽刺画那一版,指着上面那个打瞌睡的官。
傅应祯大声嚷嚷。
“这是讽刺谁呢?这画上的人——”
李颐打断他。
“画上的人没有名字。谁认,就是谁。”
等读到第五版,人群忽然安静了些。
第五版栏头四个字——“百姓来书”。下面登着两封信。
第一封。
“我在通州码头扛包,上月扛了二十七天,工钱被扣了十天。掌柜说我有一天没去,我明明去了。没人证,说不过掌柜。求求你们帮我。”
落款没有名字,只写了一行:通州码头扛包的。
人群里有人念出声来,念完,周围安静了一瞬。
信下面是一行小字,排得端端正正。
“本报已将此信转交有司核查。通州驿站现已设立考勤签簿,凡码头雇工,每日上工须由雇工本人画押,当日记工。若有争议,以签簿为凭。”
“这就完了。那扣的钱呢?要回来了没有。”有人问。
旁边一个穿长衫的老者指着那行小字说。
“你瞧清楚了——签簿就是证据,有了证据还怕掌柜赖账。这不是替你骂两句就完了,这是替你改了规矩。”
第二封信是咨询帖,一个姓刘的老妇人问。
儿子在边关当兵,三年没回来了。听说朝廷有规定,独子可以申请回乡奉养父母,他儿子就是独子。可她去县衙问,县衙说不知道怎么申请。她问这个事归谁管。
信下面也有一行答复。
“兵部有定例——戍边三年以上、家中独子、父母年六十以上者,可申请轮戍,调回本省卫所。可请里长出具独子证明,连同父母年岁一并报送县衙兵房,由县报府,府报布政司,转兵部备案。”
答复后面还附了一句。
“若县衙仍不受理,可持本期本报直接前往府衙呈递。”
“还能这样。”有人惊叹,“拿报纸就能当状子用。”
有人当天晚上就去找了里长,问他能不能帮忙写一封信。
还有一个人从宣武门走到正阳门,问了好几个人“这报纸往哪儿寄信”。
当天下午,文渊阁。
张居正把第二期《大明报》摊在案上,翻到第四版,目光在“百姓来信”那一栏上停了很久。
“这百姓来信,迟早要设一个专职的部门。”他把报纸搁下,“各部抽调熟悉律例的文吏,暂叫通政司来信房,挂在内阁下面。”
小深子略一思忖,开口道。“阁老,抽调吏员需要时日。圣母有个临时的法子——先在翰林院找一两个自愿的人,每期帮着答复一两封信。不占编制,不另发俸禄,只在报纸盈利里支一笔润笔费。目前有盈余三两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