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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暗香 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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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一座偏僻的宅院。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一棵老槐树,叶子快落尽了。
一个五十八岁的老人站在院子里,用砂纸磨锄头的柄。
老仆递来茶盏。
“老爷,那颗星都亮了半个月了。”
老人没有接,抬头看着那颗星。
数日后,老仆从南京六科给事中那里回来,递上一卷纸。
“老爷,京里出了份新东西,叫《大明报》,贴在衙门告示牌上的。”
海瑞接过报纸,快速翻阅。
“她这是好事,但没有规矩。她要是真想立规矩,就该把寺产归公。”
李太后正要说话,万历一头扎进来。
“母后。”他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张纸往暖榻上一拍,“太难了。朕看了五日,填了九个,第十个怎么都对不上。”
豆姐儿赶紧把茶盏挪开。
李太后拿起纸看了看,全填错了。
她把纸轻轻搁下,声音放得很柔。
“这是挺难的。万岁才十一岁,解不出来才正常。”
万历一屁股坐在暖榻边上,不吭声了。
李太后看了他一眼,忽然来了主意。
“小深子,出几道简单的。四宫格就行,再来几个走迷宫的图。不用难,让人能上手。”
小深子点头。
“明白。”
万历抬起头,眼睛亮了。
“朕能玩。”
李太后笑了笑。
“就是给万岁玩的。”
小深子当场铺纸,画了几个简单的数独格子,又画了几个迷宫。
万历接过来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也不说话,边算边跑出去了。
豆姐儿追到门口喊“万岁慢点”,人已经跑过甬道了。
李太后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她转过头看向小深子。
“干脆出两本书。一本数独入门,一本解谜入门,后面全附上答案。让永顺书坊印了卖,赚的钱慈宁宫分一半。”
小深子在心里算了算。
“半个月就能出。”
半个月后,两本书摆上永顺书坊的柜台。
第一期各印五百本,三天卖完。
加印一千本,又卖完了。
郑老板拍着柜台跟豆姐儿嚷嚷,说他开书坊二十年没见过这阵仗——不识字的也跑来买。
甘肃来的马帮在路边歇脚。
一个小伙计从包袱里摸出本皱巴巴的书,拿炭条填数字,嘴里念念有词。
老农歇晌的时候,也不赌钱了,几个人蹲在田埂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格子,填数字。
蹭了又画。
社学里的夫子们快疯了。
学生把解谜书夹在《论语》里头,看着像用功,走近了才发现是在画迷宫。
没收一本,第二日又冒出一本。
国子监也没好到哪去。
有人把数独抄成小纸条,从后排传到前排,又被前排扔了回去,说这是盗版的,居然有三种答案。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也不讲三国了,第二日上台,惊堂木一拍,讲起了九宫格。
底下听得比听三国还认真。
连张居正家也没跑掉。
他长子敬修今年十三岁,平时读圣贤书读得愁眉苦脸,这几日忽然躲在房间里没动静。
游七觉得不对劲,悄悄绕到后窗,从窗缝往里瞧。
小公子面前摊着本《论语》,底下压着张纸,画满了格子。
填了擦,擦了填,舌头咬着嘴角,比做文章还专注。
游七在窗外咳了一声。
小公子吓得一胳膊肘压在纸上。
抬头看见是游七,松了口气,又赶紧把纸往怀里掖。
“少爷,别藏了。”游七压着嗓子,“老爷回来了。”
张敬修还没来得及把纸塞进袖子,外头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张居正推门进来,朝服还没换,目光在儿子脸上一停,又落在袖口露出的纸角上。
“藏的什么?”
张敬修站起来,低着头,把那张纸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桌上。
一张数独,填了大半,还剩七八个空格。
桌角还搁着一本《初级数独》,封面已经翻得起了卷儿。
张居正拿起纸来看了一会儿。
张敬修在旁边站着,手指绞着袍摆,不敢抬头。
“这是你做的。”
“是。”
“两日就解了这么多。”
“前面容易,越到后面越难。这几个格子,怎么推都对不上。”
他顿了顿,“儿子觉得,好像每填进去一个数,剩下的路就变一回。”
张居正把纸搁回桌上。
“会下棋的人都知道——落子之前,要先把后面几步看清楚。你每填一格之前,看清楚后面会怎么变了吗?”
张敬修想了想,摇头。
“没看清楚就落子,落完了发现不对再往回改,改来改去,整盘棋就乱了。这和读书一个道理。《孟子》讲‘不忍人之心’,若只读这一句不往后看,就不知道后面还有‘恻隐之心,仁之端也’。”
他把桌上那本《初级数独》拿起来,翻了翻。
“这个我先收着。今天该读的《孟子》,补上。”
“是。”
张居正转身出去了。
张敬修坐回椅子上,对着桌上那张只填了一半的数独纸发了会呆,叹了口气,拿出《孟子》读了起来。
张居正换了常服回到书房,坐在案前。
那本《数独入门》搁在手边,他拿过一张纸,不紧不慢地填起来。
写了一阵,一本书就填完了。
他把书搁在一边,觉得这东西有点意思,但也不过如此。
正要把书合上,忽然想起圣母主办的《大明报》上也有谜题。
他从案头翻出那一期,翻到最后一页。
九个九宫格,八十一个格子,规矩写在题头:每行、每列、每宫,数字一至九,不得重复。
已给的数字不足半数,留了大片空白。
张居正看了片刻,随手填了几个明数。
然后停住了。
这一停便知道不对。
明数填尽之后,剩下的格子全是岔路,每一格都有两个数可选,而每一步选择都会把后面的路引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他填了三格,发现堵死了。
退回,换另一个数,又堵死。
他把笔搁下,盯着那八十一个格子看了许久。
然后他取过一张薄纸覆在图上,开始描。
横排九行,竖列九列,九宫各九格——他把每一层的约束关系分开来推。
他不是在解题,他是在把每一格的所有可能一条一条走到底,直到整张网没有一根线是断的。
游七进来换茶时,看见案上铺满了薄纸。
每一张纸都覆着同一张图,每一张图上的数字都不一样。
老爷的眉头微蹙,眼睛却没有离开过纸面。
他轻手轻脚放下茶盏,带上门出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最后一张纸从原图上揭开。
最后一格填了进去。
他把纸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
眼睛涩得发酸,但心里满是痛快。
游七捧着洗脸水进来,一眼看见案上那张填满的报纸,惊叹道。
“老爷,您填出来了。听说还有赏银——”
张居正把那卷报纸推到一旁。
“更衣。上朝。”
第一期《大明报》贴出来一个月,崇文门外又多了一张纸。
版式跟《大明报》一模一样,报头三个红字仿得有七八分像。
早起喝粥的脚夫先看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人越围越多。
有识字的人念了两句,声音就变了。
上头印的是一封信。
高拱写的。
骂太后装神弄鬼,骂张居正堂堂首辅不拦着还替她挡言官,问大明的权柄到底姓朱还是姓李。
人群里有人嘟囔。
“这话是他妈能往纸上印的。”
旁边一个老茶客掏出真版《大明报》一比——真报白棉纸,这张是黄草纸。
真报底下印着“永顺书坊”,这张什么都没有。
“假的。有人冒充《大明报》贴了这么个东西。”
“报纸是假的,那信呢?信是不是高胡子写的?”
没人答得上来。
不到午时顺天府来人把假报纸撕了。
文渊阁。
书办把假报纸的抄本递上来,张居正接过去,从头看到尾。
“什么时候贴出来的。”
“今早天亮之前。三道城门都有。”
张居正把假报纸折好,拉开抽屉丢进去。
抽屉合上的声响比平时沉。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信笺上写了几行字,折好封口,递给书办。
“送顺天府,交给王应元。查印坊,从纸和墨往回查。”
书办接过信快步退出去。
张居正重新摊开蓟镇的折子。
当日傍晚,慈宁宫。
小深子从文渊阁回来,路过宣武门外茶铺,听见说书先生在台上讲高拱骂太后的事。
还有人把那封信抄了下来。
小深子抢过那人的纸,头也不回的走了。
李太后正在用晚膳。
小深子快步进来,话还没说完,她伸手把他攥着的那张纸抽了过去。
展开。
读到“装神弄鬼”,指节猛地收紧。
读到“姓朱还是姓李”,她把纸一合,揉成一团,砸在地上。
豆姐儿端着的茶盏磕在案上。
张宏和小深子全僵在门口。
李太后站着,眼眶泛红,嘴唇抿得发白。
纸团滚了两滚,停在她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