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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多多 这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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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孙嬷嬷去绣铺交活。
她把多多也带上了。
多多的手攥着孙嬷嬷的衣角,一路看什么都新鲜。看路边的枯草从雪里戳出来,看烟囱里冒出的青烟,看拉炭的驴车陷在雪泥里。
绣铺掌柜验了锁边,从柜上数出铜板。
多多盯着他数钱的手,一五一十,十五二十。
出了绣铺,孙嬷嬷蹲下来,把铜板一个一个数给她看。
多多伸出手拨成两堆,“这堆买米。这堆买面。”
孙嬷嬷笑了,把那堆面拨回去一半,“面贵。买杂粮面,掺着吃。”
忽然街上有人喊了一声,“看。那颗星。”
所有人都抬起头。
那颗客星悬在东北方,赤黄色的光在白昼里清清楚楚。
卖炭的、挑水的、挎篮子的、抱孩子的,全仰着头。
有人说半个月了越来越亮,有人说听京城来的亲戚说这是圣母娘娘的星,还有人说自己二姨在宫里当过差,亲眼看见慈宁宫有死人复活。
人群里有个声音冒出来,“天象是给天下人的。圣母也不一定在宫里。”
说话的是个穿灰布棉袍的中年男人,腰间系着根草绳,袖口挽到手腕以上。
旁边有人认得他,小声说了句“常掌柜的”,也有人叫他“常传头”。
灰衣人见众人看他,声音更大了些,“太后娘娘在宫里,能看见咱们街上的雪有多厚吗?能看见官道边冻死的人吗?所以说,这颗星,是天下人的星。圣母,也应该是天下人的圣母。”
一个外地口音的商人挤进来,“那圣母到底在哪儿。”
几个蹲在茶馆门口的老茶客纷纷站起来,“圣母就在咱们崇文门外。常传头给我送的药,常传头帮我凑的棺材钱,常传头隔天就来帮我擦身子——王圣母不会丢下穷人不管。”
孙嬷嬷把多多往身后拽了拽,迈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大明报》。
她把报纸展开,指着上面一行字,“老婆子在宫里当了三十八年绣娘。圣母娘娘长什么样,老婆子见过。圣母娘娘说话什么声音,老婆子听过。这朝廷的报上白纸黑字印着——圣母娘娘把慈恩寺大佛身上的金子刮下来,修桥铺路。你们说的那个王圣母——修的桥在哪儿。铺的路在哪儿。”
街上安静了一瞬。
有人嘟囔怪不得慈恩寺的金身没了,有人问修在哪儿了,有人答城东那座桥前天刚修好。
一个挑担的货郎啧啧有声,“刮金佛的皮修桥,戏文里都不敢这么唱。”
一个路过的客商接道,“太后娘娘连佛的金身都敢动,这是把功德往外掏。你们说的那个王圣母——她连金佛都不敢碰。”
灰衣人看了孙嬷嬷一眼,“太后修桥的银子,是从佛身上刮下来的。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们这一辈子,要靠刮佛的金身,才能过得好一点。你们说她是菩萨。可菩萨救苦,不该先问苦从哪来吗?”
脚夫像被提醒了似的,“常传头说得对。太后娘娘修的是京城的大路,咱们巷子口那个坑,三年没人填,是常传头自己拿铲子填的。”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眼眶红了,“太后娘娘离我们太远了。孩子半夜发烧,我抱着他跑了半条街去敲常传头的门。菩萨没给我孩子喂过一口药。”
孙嬷嬷愣在原地。
多多抬起头,“嬷嬷。好香。”
孙嬷嬷用力嗅了嗅,果然,常传头身后的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甜香。
方才还争着说话的几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有人皱着眉,有人神情恍惚。
那香很淡,却像是把人心里原本就有的念头轻轻拨了一下。
隆庆六年十月十九。
蓟镇。
夜风从燕山方向灌过来,把帅帐外的火把吹得呼呼作响。戚继光从帐中走出,仰头看着那颗异星。
副将压低了声音,“将军,蓟镇的兵这几日都在议论那颗星,说是菩萨降世。”
戚继光没有立刻说话。他不信鬼神,可此刻那颗异星正悬在他头顶。
“传令下去,全军照常操练。星是天象,兵是人事。”
数日后,副将捧着一卷《大明报》大步迈进帅帐。
戚继光摊开报纸,指着那张施工图,“去找工部去年的河工奏销册,我要知道这座桥的承重。”
他把报纸翻到万历名人录,“松江的清丈能登,下次蓟镇的边墙就能登。让全天下都看看,谁在修墙,谁在偷懒。以后这大明报,每一期全军传阅。”
说完站到帐外,那颗客星悬在东北方,赤黄如盏。
河南新郑。
十月夜风从豫中平原灌过来。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站在书房檐下,仰头看着那颗星。老仆捧着一件旧棉袍出来,“老爷,外面都在传,这是太后娘娘的星。”
老人接过棉袍,却没有接话。“先帝驾崩那夜,天上有星吗?”
“老奴记不清了,好像那天夜里下雨。”
“那夜先帝拉着我的手,说‘以天下累先生’。如今先帝走了不到半年,这颗星倒是亮了。”老人拢了拢棉袍,“去衙门问问有没有邸报。”
数日后,老仆从县衙回来,人还没进书房声音先到了,“老爷。衙门口贴了张老大的纸,挤都挤不进去。”
高拱接过纸卷,扫了一眼报头,“《大明报》。”又细看了一眼,哼了一声,“这小崽子的字倒是长进了。”
他翻到头版头条,从头读起,读着读着脸色就沉了下来。
“胡闹。”他说。
高拱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她在慈宁宫搞佛事,他张太岳不拦着,还替她挡言官。堂堂首辅,在经筵上替一个装神弄鬼的女人出头——他张居正什么时候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又抓起报纸,指着实务版上寺院捐桥的账目。
“寺院捐的桥,跟朝廷政令印在同一张纸上。百姓看了是谢佛祖,还是谢朝廷。地方官见了是听内阁的,还是听慈宁宫的。这么搞下去,大明的权柄姓什么?姓朱,还是姓李。”
老仆不敢吱声。
高拱把报纸翻到有奖竞猜那一页,扫了一眼数独格子,冷笑一声。“还弄这些奇技淫巧。好好的朝廷公示,被她办成了街头的杂耍摊子。”
他把报纸扔在桌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沉。
“我在新郑闲居了五年,本来不想再管朝中这些烂事。可她这么搞,是要把朝廷的根基挖了——内阁和慈宁宫穿一条裤子,言官还敢说话吗?”
他铺开纸,提笔蘸墨。
他开始写信,抬头写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
南京,三山街。
一间不大的书坊里挤满了人。客星的光从窗格漏进来,几个文人仰着头议论纷纷。
角落里一个五十来岁的清瘦男人坐在暗影里,颧骨很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默默饮茶。
又过了数日,书坊老板从外面冲进来,举着一卷纸嚷嚷。“京城出新东西了。叫《大明报》。”几个文人呼啦围过去。青衫男人把茶杯搁在桌上,起身在外围观看。
“上头有万岁爷的亲笔。”“还有修桥的图。”“这儿还有个带数字的格子。”
众人七嘴八舌,忽然有人大声念出标题。“经筵纪实——御史弹劾圣母与僧众交通事理之辩。”那人继续往下念,忽然有人高声赞叹。“刮佛金修桥——功德啊。”
话音未落,角落里传来一声冷笑。一个摇扇的年轻书生站起来。“功德。你把金佛刮了,穷人跪在佛前求什么?求一座桥。桥能渡他过奈何桥吗?”
青衫中年男人转身,手往桌上一拍。
“你读过佛经吗?”
“自然读过。”
“《法华经》里写着:修桥铺路的功德,比塑金身大百千万倍。一尊金佛的功德,和三百里路桥的功德,哪个大。”
书生扇子停住。“可金佛是信众的皈依处,没有佛像信众拜什么?”
“拜桥。拜那些让他们不用蹚水过河的桥。是一尊冷冰冰的金佛慈悲,还是一座让老人不摔死的桥慈悲。”
“这不是一回事——”
“这就是一回事。”青衫男人一巴掌拍在桌上,指着那份报纸。“你们读书人解释了一千年的佛,不如她一座桥来得实在。你们急,不是因为穷人没了来世,是因为你们没了讲经的由头。”
书坊里鸦雀无声。青衫男人捡起那把掉在地上的扇子塞回书生手里,拂袖而去。
他转身下楼,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笑了一声。
“不过她也未必真懂佛。”
“一个拿功德做账的人,和你们这些讲经的——”
“也不过是两种算法罢了。呵呵呵。”
众人纷纷询问这人是谁。
书坊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啧了一声。“他呀,李贽,刑部员外郎。常来我这儿看书,每次来都要和人争。在南京城里出了名的拗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