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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大明报·风波 可她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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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能怎么办。万历需要玩伴,而这两个人是他唯一的玩伴。
小深子和豆姐儿虽然看上去和万历年岁差不多,但心智高出万历太多,根本和他玩不到一块去。
她站在廊下,轻轻叹了口气。
这件事,以后再想办法吧。
那小子,再让他野几年。
五日后,《大明报》第一期从宫外的印坊送出,由快马分送到各府各州各县。
崇文门外的告示牌前,布告一贴出来就把整条街堵了。
里三层外三层,挤得后面的人直踮脚,几个脚夫把扁担横在肩上,站到路边的石墩子上看。
有人被踩了鞋,骂了一声,又赶紧回头盯着告示牌。
远远看过去,最显眼的是三个红彤彤的大字,隔着半条街都晃眼。
“大明报。”
有人仰着头念出来,念完自己先笑了,“这名儿气派。就叫大明报。”
“旁边还有个红戳子——盖了印的,官家的东西。”
一个挎篮子的妇人挤在最前头,仰脸看着报头,篮子都忘了搁。
旁边一个穿长衫的老者眯着眼端详了半日,忽然笑了一声,“哎——这字是万岁爷写的。”
妇人猛地转过头,“皇帝写的?皇帝才十岁。”
老者指了指报头旁边那枚小红印,“你瞧,上头还扣着他的章呢?”
妇人嘴张得老大,“我儿子也十岁,他能在纸上戳个墨疙瘩就不错了。”
后头又有人喊,“你们快来瞅瞅,这底下还登着城东那座桥呢——打地基什么样,砌桥墩什么样,都画着呢?”
旁边一个管事模样的凑近了看,掏出随身小簿子对着比了比。
“连桥面多宽、栏杆多高都标了。往后谁再想偷工减料,拿这报纸一对,跑都跑不掉。”
又有人问,“那这桥到底修完没有。”
前头那人答道,“快了快了,下个月,这桥就该通了。”
有人扯着嗓子问这报以后还有没有。
老者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慢慢擦着,“每两个月一期。往后都有。”
那老者说完,眯着眼睛看起了报上的头条标题——《经筵纪实:御史弹劾圣母与僧众交通事理之辩》。
旁边那挑夫,扯着他的袖子问写的什么。
老头念了一段,挑夫一拍大腿。
“这是哪个言官?吃饱了撑的?太后修桥铺路他也要弹劾?”
周围不知道内情的,都在问那是哪个言官。
知道内情的,纷纷笑而不语。
老者念完头条,众人又央求着他念旁边的,那是《万历名人录》第一期,除了官府,民间上榜的是通州一位自掏腰包修了五里堤坝的粮商。
通州来的几个商贩挤在榜前,其中一个听到那粮商的名字喊。
“我认识他!就是他去年赊了我三船麦子!这人上榜,我服气!”
年轻的学生则挤在《大明报》的右下角——那里贴着一个九行九列的数字格子——数独之有奖竞猜第一期。
京郊社学的几个学生都挤在最前面,大家都看不明白。
“这是什么?”
“上面写了——数独?”
“我猜是填数字!”
“怎么填?”
“应该有某种规律。咱们抄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一大早,书吏挨个衙门送报。
他把纸卷放在案上,说了句“这是今日的《大明报》”,便退出去赶下一家了。
李颐放下茶盏,看着那份纸卷。
大明报?不是邸报。
邸报是抄送的,这份是印的——纸面光洁,字迹清晰,墨香还没散尽。
他伸手展开,王好问和傅应祯也凑了过来。
头版头条是一行大字:经筵纪实——御史弹劾圣母与僧众交通事理之辩。
下面全文照登了李颐的弹劾奏疏、万历的驳回、张居正的质问。
“这……这这这,怎么把咱们在经筵上的话全印上去了?”傅应祯的手指戳在报纸上,声音都劈了。
“这个大明报,只是给都察院的?”李颐抬头问那书吏。
书吏还没走远,被喊回来,站在门口答话。
“不是,各州府衙门都有一份,张贴出来。”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张贴出来。
各州府。
全天下的人都会看见这份报。
傅应祯把报纸往桌上一拍。
“这张居正也太过分了!怎能把我们的话让天下人都听见!丢脸丢大了!”
他在值房里来回踱步,袍摆甩得啪啪响。
“早知如此,就不应该去招惹他!”
“言官风闻奏事是本分,何来丢脸!”王好问试图稳住场面,但声音也在发抖。
傅应祯转过身来瞪着他:“本分?本分是给皇上看的,不是给全天下的脚夫、商贩、茶馆里喝茶的人看的!”
他几乎是在吼。
李颐一直坐着,手指按在报纸上,指节发白。
他没有拍桌子,没有踱步,只是盯着那份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诸兄,”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另外两个人都停了下来。
“你们看,报上隐去了我们的名字,只写了‘御史’‘给事中’,没有点名。”
他把报纸翻到另一版,上面登着户部寺院济世院的账目,登着通州粮商修堤坝的事迹,登着《万历名人录》的征稿启事。
“这报上不只有我们。还有这些。如果只是为了羞辱我们,不用登这些。”
王好问接过报纸,仔细看了看其他内容。
“怎么还有有奖竞猜?”
傅应祯也凑了过来,胸膛还在起伏。
“那他究竟是什么意思?”王好问问。
值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山西,某个富商的别院里。
一个穿灰鼠皮袍子的中年人把报纸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了一下。
他面前站着几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其中一个低声说:“东家,这《大明报》居然把寺院的账目都印出来了。咱们在庙里那几百亩隐田,怕是……”
中年人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码头的桅杆,那些桅杆底下,他的商队这个月没有运回过寺院隐田的租粮,怕是再也不会有了。
他转过身:“租约能赎的赎,不能赎的烧了!这报纸不能再让太后办下去了。”
崇文门外站了一个嬷嬷。
靛蓝色粗布褙子,针脚细密,袖口浆洗得硬挺。
她站在街口,怀里抱着一只包袱,包袱皮是褪了色的宫绸,边角磨得发白。
她看什么都慢。
看铺子的门板,看街边的水沟,看挑担的小贩从身边跑过去,看糖葫芦架子上发亮的糖。
看了三十八年的琉璃瓦和朱红柱子,现在看这些,像要把整条街都看进眼睛里,又像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放。
她是从宫里刚出来的孙嬷嬷。
她没有回保定。
家里早没人了。
她就在崇文门外留下来了。
那日雪下得很大。
她在官道旁的雪堆里看见一个女孩,十一二岁,穿着一件单薄的衣服,半个身子都埋在雪里,手腕上还缠着几道旧伤疤。
她伸手探了探女孩的鼻息,手指冻僵了,什么都探不出来。
她把女孩背起来,轻得吓人,骨头硌着她的后背。
背回家,放在炕上,脱下自己的棉袄裹住她。
生火,烧水,煮粥。
粥端到炕边,女孩睁开了眼睛。
问她叫什么。
想了很久。
“多多。”
问她从哪里来。
摇头。
问她爹娘。
摇头。
问她怎么倒在官道边。
摇头。
只记得饿。
孙嬷嬷把粥递给她。
她接过碗,望着孙嬷嬷。
孙嬷嬷说,“喝吧。”
她喝了。
喝完了,把碗递回来,望着孙嬷嬷。
孙嬷嬷又盛了一碗。
多多喝了三碗。
喝完,睡了。
第二天,孙嬷嬷把抚恤银摊在炕上,正算着能撑多久。
多多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在炕席上点了两下。
买米,买面,买盐。
剩下的存着。
孙嬷嬷问她怎么算的,她说不出来,手指又在炕席上点了点。
孙嬷嬷把自己学的口诀念给她听。
一上一,二上二。
多多听着,手指跟着在炕席上动。
念到九去一进一,她已经能从头跟到尾了。
那日夜里,多多坐在门槛上,抬头看天。
孙嬷嬷坐在她旁边,缝衣裳。
多多的袖口短了一截,她加了一寸边。
火光照着她的脸,皱纹里的每一道沟壑都被填得满满当当。
她忽然想起在宫里绣过的那些龙袍,每一件都穿在别人身上,她从来不知道穿起来是什么样子。
但此刻,有人等着穿她缝的衣裳了。
“嬷嬷,那颗星。”
孙嬷嬷抬起头。
东北方,那颗客星悬着,赤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
“那是圣母娘娘的星星。圣母娘娘,就是人间的菩萨。”
多多的眼睛忽然亮了。
“菩萨。我要去找菩萨。找主子。”
她站起来,赤着脚踩在雪地上,往外走了两步。
孙嬷嬷一把拽住她。
“明日找。明日嬷嬷带你去找。”
多多望着那颗星,嘴唇还在动,反反复复念着那两句话。
孙嬷嬷把她拉回门槛上坐下,多多的脚冻得通红,她蹲下去,把那双脚揣进自己怀里暖着。
她发现多多的脚比自己的手还凉,但多多的眼睛比那颗星还亮。
多多低下头,看着孙嬷嬷花白的头发顶。
“嬷嬷。”
“嗯。”
“饿。”
孙嬷嬷站起来,去灶房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