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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小雪 一个湿漉漉 ...


  •   阿文替多萝西剪发总是在雨天。半岛没有雪,多萝西说“雪”字时微微嘟起的嘴唇,像一个小孩子在吮吸沾满蜜糖的手指。她试图用光脚去够飘进阳台的雨丝,阿文就碎碎念,不要动啦,剪坏算谁的,这么好的头发不要,真是糟蹋。

      小学时代多萝西有个外号叫“贝多芬”,因为背影特别加分。直角肩天鹅颈,一把软浓的长发,光看着都是视觉上的享受。人家穿校服是校服,多萝西穿像MV女主角,只要站在那里,就永永远远是一块白色恋人小饼干的甜。

      “有什么关系,老了都会秃。”

      “但你就是会一直美,功课还那么好,升学考竟然全学区第一,我永远记得。”

      阿文是老好人,陈妈妈常说他眼睛里没有坏人,也只有他,穿粉色也不会让人觉得油腻。和多萝西当同桌已经是古早年的事,但他就是可以当作一件新闻讲。阿文念书时成绩并不好,一路靠上各种补习班勉强维持,陈妈妈常常吐槽这些年光是补习班就花了伊小半套房子的钱,然后从当年在服装厂辛辛苦苦做打工妹讲起,一路扯好长,阿文一边听一边给老妈捶背,末了端过来一碗糯糯的银耳莲子糖水。他哥陈一帆则倒过来,跟妈两句话就能呛上,“娇狗上灶,娇仔无孝,伊就是我一世人的死对头”,陈妈妈和大儿子总能吵到哭,哭到一张胖脸通红。一帆聪明但十几岁就不想上学,逼得陈妈妈关了南油的生意专门盯他。最辛苦那几年,彼此吵得恨不得一把火把房子烧掉。

      一帆捣乱,但做什么都很顺,顺到离谱,就天天逃课也能考上重点高中。阿文说是因为他哥名字取得好,一帆风顺,不像自己,听起来傻傻的,阿文大名叫陈迩文,总防不住同学起哄,他有个外号“2蚊”,小时候课本上常会有拙劣的两角钱涂鸦。

      孪生兄弟和多萝西住同一个小区。他们搬过来那一年,陈美琴的女装品牌赚了不少钱,买下这栋别墅。房子在老牌豪宅区,当初在本市卖出天价楼王,地产中介指着那一片花岗岩建筑和水波湖景,吹得天花乱坠,说这儿就是华南的优胜美地。

      搬进来才知道“优胜美地”潮的不得了,蚊虫蛇蚁之多,逼得陈妈妈大兴土木找人改建,垫高院子挖排水沟,砍掉檐廊,又建了全屋防虫系统,把个老别墅修得焕然一新。

      可什么新的也抵不过家里有两个男孩,庭院里永远是乱的,停满了两兄弟的滑板车、自行车、球、弹力蹦床。花早就活不下去,草坪也很快被男孩们跑秃掉,陈妈妈只好铺上塑料丝绿毯充门面。优胜美地的邻居们背后管陈家叫暴发户,嫌他们的院子用假草皮,破坏了小区的整体美感。
      陈美琴听到冷笑:特区也才几十年而已,谁不是暴发户?老娘靠自己一双手养大双生仔,光荣得很!

      陈家在马路尽头,路转角折进去,孤零零立着一栋南洋风格的老房子,装修和整条街的邻居都迥异,位置刚好同陈家是背靠背,像一条藏在木棉树影里的尾巴。

      陈妈妈向物业管家打听那一家是做什么的,伊一心要攀交情,管家支吾老半天,只说那家算是小区一期的房子,本埠开发时就在了,别的他也不清楚。阿文那年八岁,跟在妈妈身后抠鼻孔的年纪,攀住黑色雕花栏杆往里看,只见一栋老老旧旧的白色二层小洋楼,淹没在森然的绿意里,房间拉着窗帘,石灰壁生了苔藓,一条黑色碎石路通往院子角落的凉亭,凉亭旁边还有一架秋千,在晚风里吱吱呀呀地晃。有一次两兄弟打赌爬进人家院子去荡秋千,谁想木板没养护过,一坐上去就碎了。

      后面才知道,那一家的孩子就是多萝西。

      多萝西本名叫李迦罗,刚转学来时阿文不认识中间的“迦”字,跟一帆说,新同桌是个比他高半头的女生,长得像多萝西。那时两兄弟痴迷看《奥兹国历险记》,每集不落地追,从堪萨斯来的小女孩带着胆小鬼狮子和铁皮人稻草人在魔法世界冒险。阿文刚说完就鬼吼鬼叫扯一帆袖子,就是她!一帆转身,看见二层小洋楼的阳台上,站着一个穿蓝裙子的女生,圆圆脸长头发,果然很像动漫里的多萝西。

      那时正是黄昏,有风,多萝西裙摆的一角飞飞的,但奇怪头发倒纹丝不动。晚霞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蓝紫与橙红,像很多很多的绣球盛开在一条火焰的河里,无限无限,流淌下去。多萝西静静地不说话,像个大只洋娃娃,居高临下,从一双玻璃眼睛后面望着兄弟俩,隔着黑色的雕花栏杆和黑色的睫毛,时间停止了。

      没有什么比孪生子更能捣乱,但多萝西一开始就分得清谁是谁。一帆和迩文她从来就没认错过。她说阿文手心有颗小小的痣,手背也有,看上去像一道贯穿的钉痕。她叫他从来都是阿文而不是2蚊。陈妈妈端过来的点心多萝西永远只吃一小口,剩下的留给阿文。她看很多书,会告诉阿文《奥兹国历险记》的原著叫《绿野仙踪》,她会穿着小巧的绣花皮鞋原地转三圈并碰碰脚跟,那个堪萨斯州的女孩,书本里真正的多萝西,就是凭借这套魔法,去到想要去的任何地方。

      那两年过得又短又漫长,一帆班级就在他们楼上,阿文宁可当多萝西的小跟班,也不肯上楼找他哥。一帆不是很看得上这个弟弟,阿文喜欢跟女的腻在一起,偏偏两个人长得一式一样,这让陈一帆很没有面子。

      阿文在女生堆里吃得开,跟多萝西没有一毛钱关系,相反,当可可用课本挡着嘴巴小声说话的时候,他还是头一回知道多萝西不受欢迎。

      “2蚊你跟贝多芬是邻居啊。”

      “干嘛。”

      “你不觉得她,有些奇奇怪怪吗?”

      周围几个女生开始无声的交换眼神,眼神和眼神组成了乒乓球拍,一颗球被挡过来推过去,白色的小球是白色部分的眼睛。阿文忽然不喜欢女生们语气里的绵密,有种溺水的窒息,虽然连“绵密”这个词他都要很久以后才懂。

      他怎么会懂呢,到九岁时去看医生才知道有阅读障碍的小孩,性格温柔又慢吞吞,从小打架就没赢过任何人,但这一刻阿文忽然想要站起来,拍着桌子大声开呛:你们谁都不可以说李迦罗坏话!

      “其实还好。”

      憋了老久的阿文,小声冒出的一句却像水面丢进一颗石子,涟漪涌开,女生们先是沉默了几秒,随之爆发更大的笑声。

      “你在帮她讲话诶,你喜欢她?”

      现在,镜子里的阿文和外面的阿文互相交映,成了连多萝西也分不清的孪生。他小心翼翼握着一缕她的鬓发,用牙剪细细裁过去。齐耳童花头下面露出雪白的脖颈,阿文不小心碰到那皮肤,微微的凉意,多罗茜是个冷血的女人,一直是。他的脸在镜子里已经红温了,她还可以笑笑地看着他,脸上是逗一条小狗的神情。

      那个喜欢大狮子的小男孩,后来并没有长成奥兹国的英雄,他仍然是个胆小鬼。

      一帆和多萝西,他们跑得好快,多萝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穿上那双魔法鞋的呢?小学时代和中学时代的她不只是跨越了生理期,阿文有些惶惑。只记得十三岁以后,多萝西就不再留长发了。
      伊从小是阿文剪。一开始是厨房剪刀,刃口参差不齐地从耳边轧过去,死掉的坠落的发茬像死掉的黑色蝴蝶,总是粘他一身。他记得十三岁时的寒假,多萝西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来找他,说把自己的头发剪坏了,央求他帮忙。那时候也是在他房间的阳台,正值回南天,一月份天气,墙壁一滴一滴的在落水,外面毛茸茸的下着冬雨,他跪在地上打量怎么给她剪,后来发现他的天赋在剪刀而不是读书,虽然,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剪完头发才发现她在没有声音地哭,眼泪一颗一颗落在地板上。他递纸巾给她而她没有接。半岛为什么不下雪呢?多萝西叹息,蹲下身把碎发一点点抓进阳台花盆。

      “我妈会骂我诶。”

      “安心啦,她根本就不会发现。”她扳过他的脸,安抚式地轻轻吻了一下,末了又恶作剧地问他有没有听过一个古老欧洲童话,少女把情人的头颅埋在玫瑰花盆里。

      从小到大她喜欢吓唬他,可现在也只有放寒暑假,他才可以见识到那些恶作剧。多萝西成了候鸟,飞机是她的魔法鞋履,半岛的寒潮和暑热组成了日历,一页是她回来的日子,一页是等待她回来的日子。

      阿文没有考上高中,妈说送他出国念书,他拒绝了,留在本市上深职校学美发。那天他的脸颊痒痒的,一个湿漉漉的沾着眼泪和碎发的吻,像雪的滋味和蝴蝶的鳞粉。

      始终始终,她穿着蓝色泡泡袖的娃娃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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