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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日记 立冬 花之圆舞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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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一日,夜。
黑暗里,我从并不安稳的睡眠中惊醒,儿童房阴冷的像在湖底。老式座钟在楼下缓慢摆动,它是母亲结婚时的礼物,每逢整点,钟面上的屋顶就会打开,弹簧送出一只陶瓷小鸟,布谷布谷,几点钟就叫几声,母亲以前告诉我,布谷的鸣叫是季候更迭的征兆。
现在是深夜还是凌晨,天快亮了吗?我盯着窗帘上淡白的月光,忍耐着膀胱里就要爆炸的尿意。那台老老的座钟在空气里镲镲走动,像什么人拖着一双生锈的鞋,我缩在被窝里等,决心如果听到五点钟报时,我就起床去楼下尿尿,但布谷鸟一直没有出来。寒风在楼道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一只猫在远处如同小娃娃般凄厉地哭叫——我再也忍受不了,从床上跳起来,我要去母亲那里,母亲房间有独立的洗手间。
踩在光秃秃的地板上,冷气从四面八方窜进睡衣,我打着哆嗦从楼梯口往下看,楼梯转角平台的窗户,在月色里像一只长满脓疮的眼睛。它们曾镶着淡绿色的海棠花玻璃,在春天早上推开窗,能看见外面波光粼粼的湖。小时候我喜欢把白纸蒙在上面,用铅笔斜着擦出花的纹路,做这种事需要耐心,一动不动固定着纸面,太用力纸会涂破,太轻了花瓣就不清晰,我会坚持举着双臂,直到完成一幅完美的花的拓印,我曾送过一副做得最好的给母亲,她说,漂亮得就像是纸上的浮雕。
现在它们已经不在那里了。取而代之的是红色斑纹的尼龙布、展开的硬纸箱和别的什么东西。这些零零碎碎的遮挡物被大人们用胶带和绳子固定在窗框上,有些地方连胶带也已经开始脱落了。
房子里的物品在缓慢消失,有些是破损了,有些是贱卖了,还有些是我们没有钱替换,只好任由它们被时间锈蚀。这栋房子是很多年前就存在的,母亲在这里度过她的少女时代,直到遇见父亲,后来又有了我。
我站在母亲卧室的门外,像往常那样转动把手,但门丝毫不动,母亲从里面把门锁上了。我蜷着手指轻轻叩门,望着黄铜把手上磨得光滑的藤蔓花纹,心里默数,如果她没有醒,隔一会儿我会再叩三下,母亲说过她喜欢有教养的小孩。
第二次敲门时,我把间隔拉得更长,但门里悄无声息。我扭动门锁,推着那扇沉重的门,我开始觉得冷,两只脚彼此交叠着,母亲以前总是责备我不爱穿鞋,她说,李迦罗,总有一天你会感冒的。如果这次她是为了惩罚我才不开门,那我以后永远永远也不光脚了。当我心里闪过“永远”的时候,我的心口忽然针刺似地疼了一下。
我飞奔跑去走廊尽头父亲的卧室,一路上滑倒好几次,我想是因为地板浸透了霜气。
父亲拧亮台灯,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电子时钟,让我回房间睡觉。
“我要去妈妈那里,我睡不着。”我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父亲终于从床上坐起来,那时他们分房睡已经很久了。
父亲过来了,他只是抬手轻松地一拧,母亲房间的门就开了。我们站在走廊上,父亲看着我,我看着他,我们的心情是多么不一样。他开始说话,说他出差已经很辛苦,不知有人平时在家怎么教育孩子的。父亲走后,我独自站在走廊上,听见尽头他的房间传来如同子弹发射般、扣下弹簧门锁的声音。
偌大的房子又恢复了沉寂。寒冷很快吸干了我脸上的泪水,我的膀胱憋到快要爆炸,脸颊又干又疼,双脚冻得发紫,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我终于走进母亲的房间,爬上床摸到她柔软的胳膊时,母亲伸出双臂,把我紧紧搂在怀里。
“怎么了,妈妈的宝儿?”她的声音还带着朦胧的睡意,她把我冰凉的双脚放在她身上暖和,让我的脸紧紧挨着她的脸,洗发水酸甜的果香味从她头发里散开来,她就像迪士尼动画片里的公主一样,亲切温柔,爱意甜美。
我一直期待是这个结局。
一直。
即使美人鱼幻化成为泡沫,快乐王子的小鸟儿死在垃圾堆里,我仍然期待是这个结局;即使一次次往返心理医生的治疗室,重复揭开骷髅般的过去,我仍然期待是这个结局;即使人们微笑打着招呼,一转身却从此不再出现在我生命的旅途,在我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仍然做着梦,期待那一天是个美好结局。
但现实从来没有为一个小孩子的愿望而改变。
那天我走进房间,屋子里很暗,我没有开灯,那是个很大的L型房间,我一直往里走,直到踩着了什么东西,我低头看到母亲的鞋,那是一只华丽的波斯风格拖鞋,它横陈在月光里,褪了色的绸缎鞋面上还闪烁着珠子的光芒,我俯下身把它捡起来,不远处还有一只,倒扣着,鞋底冲着大床。
床上没有人。我没有继续往前走,但我就是知道,被子不像是有人躺在里面的样子。在晦暗不明的光线里,我看到窗帘在风里像船帆一样鼓胀着,我握着母亲美丽的鞋子,走过去窗边,好冷,风从白色窗帘下面涌过来,淹没了我的小腿。我想,一定母亲睡前忘了关窗。妈妈,如果你感冒了怎么办?我心里胡乱转着念头,想把窗户关上,帘子一拉开,我就看见了母亲青色的脚踝,顷刻之间,尿液从我的□□汹涌而下。
窗外,纷纷扬扬地下着今年的第一场雪。
母亲在她卧室的窗户上挂着的这天,没有月光,只是大雪。雪爬上了我的心,雪带走了母亲,雪伪装成月亮的颜色,然后,我生命的一切春天都随之冻结了。我记得她房间的飘窗,有着宽阔的窗台,她是从那儿踩着把自己挂在滑轨后的钢钉上的,谁也不知道那儿为什么会多出来那么一截钢钉。从这扇窗望出去,可以看见远处一小截树林和雾蒙蒙的湖。我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我一直在发抖,直到地板上的尿液结冰,“布谷布谷”的钟声终于在远处响起,就像从遥远的水底传过来似的。
母亲挂在窗框的中央,随风摇荡,她瘦弱的身体看起来就像是一株没有固定好的水草标本。
在德国时,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心理医生,我重复做着这一夜的梦。有时他问,Carol,告诉我你都梦见过什么?可对于一个经历过地狱的小孩来说,编造谎言、构建场景是轻而易举的事。我随口告诉他一些闪烁的、听起来像是霓虹和水汽的话语。而真实的梦,那些每夜每夜在我脑海里肆意生长的东西,它们像黑暗里的蘑菇,一碰就会散发出有毒的孢子。
那些梦境如此逼真,我甚至能闻见母亲卧室里柔软的薰衣草味,梳妆台盒子里漫出来的脂粉味,走动时游离在空气里的尘埃味。梦境并不完全相似,有时我走下楼梯,能听见房子某处的音乐,断断续续,重复地在放着《花之圆舞曲》,每一次我还没有找到声源,那音乐就戛然而止了。
我从来没有梦到母亲,一次也没有。在梦里,母亲房间的窗帘被钉得死死的,外面不是雪而是暗,空无一物的寂暗。
多年以后,当我再一次走进这个房间,站在昔日母亲大床的位置,这地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所有家具都已经变卖、搬空。我站在房间里,环视着霉迹斑驳的四壁,L型房间被遮挡着的尽头,挂着一副很大的婚纱照,我母亲她把自己婚姻里最漂亮的一幅照片放大,镶在这儿,正对着床。风从没有玻璃的窗户里涌进来,剥落的墙纸发出簌簌的声音,我抱紧胳膊。湖边的住宅区就要拆掉了,妈妈。我看着眼前褪色严重的婚纱照,你快乐吗,妈妈?我轻轻抚摸着照片,是我拖累你了,是我。相框里的新娘看着我,微笑着的、破碎了的红唇没有回答。
我望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