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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大雪 不断回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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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从头顶轰鸣而过。
隔着咖啡馆厚重的长桌,一帆小心翼翼看向对面的脸,也只有在此刻,他可以认真地看她:孩子气的安静睡颜,五官终于不再变幻莫测,像海洋在月色下安静地收拢,拢成掌心一汪深蓝的梦。阴影里,她睫毛正微微震颤,是梦的潮汐在起落吗?
女生的咖啡没有动,一帆已经喝完,空杯里残余令人留恋的温度。她额头的齐刘海滑落下来,露出一角青瘀,隔天将会变成深紫,再之后是暗黄。他偏过头去不忍再看,平日里,那些伤很好地被掩饰,他们之间从不提起。
外面是阴天,柏油路面湿漉漉的,风铃木有种肃然的美。
让我来,
让我来保护你。
一帆喉咙里像卡着一根永远吐不出来的刺。想到“永远”他就觉得凄然,永远是一个走不出来的树篱迷宫,他可以轻易地解奥数题,考满分英文试卷,他可以很快拼完复杂的乐高帆船,弹乌克丽丽,可这些虚浮的东西摆在迦罗面前,摆在一个每天活在惊恐里的人面前,就像对着一个快要饿死的乞丐表演小步舞曲。
要如何对一个十六岁的女生表示,你是安全的。要怎么说出口,才不让语言的轻薄成为对痛苦的亵渎。要怎么安慰,你又被打了,你缺钱用吗,你还好吧?每一次见面他都小心斟酌,最终从嘴里吐出的不是那根刺,只是沉默。
他多么希望自己有能力可以承担她的一切。他故作轻松地在她身边转笔,讲笑话,陪她走路,递给她甜筒或者一杯热咖啡。他不知道这些有没有用,她总是不开心,头颅低垂着,他由此可以看见她后颈凸出来的脊椎骨,那么细那么小,像一棵花柔软的茎,轻轻一摇就断了。她垂着头的时候他总是望向远方,他不知道别的女生是不是也会躲在阴影里哭,还是,只有她的青春比较不一样。
浓浓苦苦的土耳其咖啡不加糖,烫到要命的程度,迦罗会等它一点一点冷却、酸掉。她喝咖啡也像喝药,闭着眼一仰头,非常快。起初他觉得她很酷,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因为更多时候,她仰头时滑落的眼泪比喝掉的咖啡要多。
没有出声的哭泣比伤痕更折磨他。
从小到大,妈总是用吼的方式对一帆说话,以前他不明白为什么妈这么讨厌自己,到某次偷听妈打给亲戚的电话,一帆才明白妈对他凶是因为小弟,她压力大到无法排遣的时候就会对一帆恶声恶气,(伊在电话里不断强调:都怪出生时哥哥紧攥着弟弟的脐带。)好像小弟所有的不幸都是一帆造成的,妈总是希望一帆对小弟负责,(你跟你爸一样!)越是这样,一帆就越讨厌跟小弟一起,好像成为孪生子里比较聪明的那个是一种原罪。
一帆习惯跟老妈硬杠,老妈遭遇男人的背叛,独自还完债又带大双生子,没有掉过一滴泪。老妈习惯有话直说,有苦就毫不遮掩地朝一帆发泄,但迦罗不是。迦罗从来没有对他提过那些事(那些青紫的伤痕,哭了一夜的眼睛,紧窄短旧的校服)迦罗的眼泪总是无声无息从阴影里,从发际线的尾端或者台风天的时刻,点滴点滴,浸润他。
咖啡馆在放一支老旧的钢琴曲,很熟悉,一帆忘了它叫什么名字。不断回旋的音符如同雨水从天花板落下,疲倦的女孩迦罗笼罩在音符里,显出一种圣洁的安宁。黄昏时分阳光短暂地从阴云后面露头,一层淡金色的光粉撒在她身上,只片刻,天色就黑透了。
窗玻璃的倒影里,小弟在旁边不知疲倦地画画。小弟的世界由24色蜡笔组成,24个颜色是24个时辰里阿文的总和,他总是画一模一样的图案:希腊数学符号?,像一条接一条咬着尾巴的鱼,无限延伸,却永远迷失了方向。
如果妈知道一帆逃课出来又会暴怒,何况还带着小弟。但今天很特别,因为是迦罗想要出来,他们只好跟着。
他不喜欢教学楼一层,每次经过迦罗班级门口,他都会不自觉加快脚步。那次他去找她,只是为了还书,走廊里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唱歌般地尖着嗓子喊:“贝多芬的男朋友,男朋友——”迦罗的手指还没有碰到书就缩回去了,如同被蜜蜂蜇了一般。她跑开了,不是跑回座位,而是跑向操场——他想都没想就跳过去朝那人的鼻子揍了一拳,迸溅的红色从指缝里迅速洇开。接着是记过、叫家长、道歉,教务主任说若不是看在一帆成绩好的份上,早就叫他滚蛋了。妈拎着厚厚的礼盒打点老师又打点对方家长,还用力按他头朝对方鞠躬——干,他应该在被人拉开之前再多揍那小子几拳的!
不止是“贝多芬”,不只是那些隐藏在绰号里的恶意,教务主任说贝多芬怎么了,怎么了,听起来人畜无害嘛!一帆咬着后槽牙不解释:大人们不知道,他们叫她贝多芬,是因为迦罗左脸有一块骨头永远地变形了。
他甚至为此连带讨厌小弟,阿文怎么可以全无心肝地跟在那帮少年后面,默不做声听着每一次嘲笑?
“多萝西醒了。”阿文说,声音干巴巴的像播报天气实况。一帆扭过头,但少女只是动了动肩膀,她是梦见什么了吗,连梦里都像在抽泣。
他跟小弟最大的不同,是阿文虽然跟迦罗更亲近,但只有他、唯有他才共享迦罗的秘密基地。冬天,一片灰蒙蒙带腥味的水,芦苇丛后面藏着褪色的木质长椅,迦罗总是在那里,怀里抱着不知哪里跑来的一只猫,猫是黑色的,有着黄色的眼睛。迦罗抱着猫像溺水的人抱着一块浮木。
一帆从没有看过一个人可以哭的那么伤心,哭到内脏都要呕吐出来。大概是从那时候起,他的喉咙里就生了刺,面对那样的哭泣,他永远没有办法对她说些什么。
他所能做的就是注视她。他回家的时间总比阿文迟很多,从绿森森的树林进去,在迦罗的门前“偶然”路过,再回到主干道自己的家。常常他还没有靠近那座南洋式小楼,就已经听到瓷器刺耳的碎裂声,接着是神经质的怒吼。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翻铁门进去,当匡威球鞋踩在那条黑色碎石子铺的庭院小径上时,一帆突然打了个激灵,浑身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此时此刻已经不是他自己,他漂浮在空气里,望着下方的一切,如同幽灵。
他敲门,久久才有人来开,是个憔悴的中年女子。眉眼和迦罗有些像,很瘦,脸上却有着病态的浮肿。那么冷的天气,她只穿一件丝质的黑色家居服,胸口蕾丝开得低,露出大块纵横交错的青色血管。她手上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烟,整个人摇摇晃晃的。房间里很黑,已经七点钟还没有亮灯,黑暗里他只记得李妈妈脚上闪着异样美丽光泽的拖鞋,房子里,什么声音都归于沉寂。
他借口要找迦罗借书,后来是借作业,有时撒谎学校做慈善义卖,问李妈妈要不要买(他书包里只有可怜的几样:渔夫薄荷糖、益力多、肉桂饼干。)
无论什么借口,对迦罗都是一种拯救,至少在他敲门之后,里面很久都不会再有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