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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酸梅汤与算盘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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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潇潇的瞳孔在看清那刺青的瞬间,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双头鹰,烛龙。
原来如此。
她面上却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带着几分财迷气的笑容,仿佛只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纹身,心里已经瞬间拉响了一级警报。
好家伙,原以为是来跟地头蛇谈生意,没想到直接闯进了反派预备役的老巢。
这龙五,到底是友是敌,还是个等着跳反的二五仔?
脑海里,系统贱兮兮的声音适时响起:【宿主,检测到Boss级NPC的关键信息,心跳加速了没?
刺激不刺激?
友情提示,他刚刚那个转身,像不像偶像剧里耍帅的男主角?】
林潇潇:“……闭嘴,再吵就把你兑换成二两茶叶蛋。”
漕帮总堂的选址很实在,就在长安城东门水门附近,由一座废弃的官仓改建而成。
地方够大,够敞亮,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水汽与麻绳混合的独特味道,带着几分江湖草莽的粗砺。
次日午时,林潇潇如约而至。
她今天没坐那顶招摇的软轿,而是乘着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身后跟着两名抬着滑轮组的家仆,以及另外两名小心翼翼抬着一个巨大木桶的仆妇。
木桶上盖着厚厚的棉布,丝丝凉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引人遐想。
一进总堂,一股热浪混着人声扑面而来。
厅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八字排开的太师椅上,个个都是神色不善、肌肉结实的老炮儿。
主位旁,龙五换了一身更正式的墨绿色劲装,正端着茶碗,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眼前这场关乎帮派未来的会议,还不如他碗里的茶叶末子重要。
林潇潇甫一踏入,一道洪钟般的嗓门就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砸了过来。
“一个女人,也敢来我漕帮总堂撒野?真是闻所未闻!陆夫人,你当这里是你们后宅的绣楼吗?”
说话的是个面皮黝黑、太阳穴高高鼓起的老者,一身煞气,正是漕帮执掌刑堂的孙长老。
瞬间,所有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了林潇潇身上。
林潇潇却连眼皮都没抖一下,甚至没接他的话茬。
她只是淡定地侧了侧身,对着身后的家仆吩咐道:“别愣着了,把咱们的‘宝贝’架起来,给各位长老开开眼。”
这番无视,比任何回怼都更具挑衅性。
孙长老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却被旁边一位神色精明、手指不停在桌面上有节奏敲击的长老用眼神制止了。
那是货堂的钱长老,他更关心的是实际利益。
家仆们得了令,迅速将滑轮组架在预先搭好的木架上,另一头挂上一袋足有百斤重的米袋。
在众人或轻蔑或好奇的注视下,一名家仆只用一只手,轻松地拉动绳索。
那沉重的米袋便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中,被平稳地吊起,缓缓移动,再精准地落在指定位置。
整个过程,没有震天的号子,没有汗流浃背的挣扎,只有木轮转动时轻微的“吱吱”声,像一首效率的赞美诗。
货堂钱长老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船堂的李长老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龙五,也掀开眼皮,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夏日炎热,各位长老在此议事,实在辛苦。”林潇潇仿佛没看到他们脸上的震惊,拍了拍手,示意仆妇上前,“民妇自制了些冰镇酸梅汤,给大家解解暑气。”
仆妇们揭开木桶盖,一股混合着乌梅、山楂与桂花香气的冰凉甜意瞬间弥漫开来。
一碗碗盛在粗瓷碗里的深褐色汤汁被端到各位长老面前,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光是看着就让人暑气消了一半。
孙长老本想发作,可那股酸甜的香气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他眼角余光瞥见其他几位长老已经端起了碗,便也哼了一声,半推半就地接了过来。
冰凉甘冽的汤汁一入口,那股子恰到好处的酸甜瞬间激活了麻木的味蕾,一路从喉头爽到天灵盖。
几位脾气火爆的长老,面上的燥意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去。
“好汤!”一位长老忍不住赞道。
林潇潇微微一笑,这才不紧不慢地展开一张巨大的图纸,铺在中央的空地上,正是码头的改造图。
“诸位请看,现有码头,货区混乱,干货湿货混放一处。这导致南来的香料容易受潮,北运的盐粒时常结块。”她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货堂钱长老身上,“我听说,上个月就有一批从安南运来的胡椒,因为仓储不当,损了足有三成,对吗?”
钱长老的老脸一红,却无法反驳,只能沉着脸点了点头。
这是漕帮内部的糗事,外人鲜有知晓,这女人竟查得一清二楚。
“但如果,我们将码头重新规划,设立干燥仓、通风仓,甚至效仿官家,修建冷藏冰窖,专门存放鲜货与贵重药材,”林潇潇的手指在图纸上划出一片区域,“我敢保证,货物的损耗,至少能比现在减少三成。”
“说得轻巧!”船堂的李长老冷哼一声,他是个实际派,“改造不要钱吗?冰窖的冰从哪儿来?这笔开销,谁出?”
“我出。”林-潇潇语调平平,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一片涟漪。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契约草案,递了过去,“陆府愿垫资首期全部改造费用。作为回报,自码头改造完成之日起,未来五年,码头因减少损耗、提升效率而‘新增’的盈利部分,陆府,只抽一成。”
话音刚落,一直默默坐在角落的漕帮老账房赵先生,那双拿算盘的手已经快出了残影。
噼里啪啦一阵爆响后,他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激动:“少主,各位长老!若真能如夫人所言,减损三成,即便分她一成,帮里……帮里每年还能凭空多赚出至少两成利!”
厅内顿时陷入了一片交头接耳的嗡鸣。
午间歇息,长老们各自回房盘算,厅堂里暂时安静下来。
林潇潇则让红拂女把剩下的酸梅汤全都抬到堂外,分给那些在烈日下眼巴巴等着开工的苦力们。
冰凉的酸梅汤对这些终日劳作的人来说,不啻于琼浆玉液。
一个膀大腰圆、皮肤黝黑的汉子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把嘴,瓮声瓮气地道:“夫人心善!”
此人正是码头上的苦力头目,朱七。
林潇潇顺势与他攀谈起来,几句话便套出了不少信息。
码头上的苦力大多是活不下去的流民,干着最累的活,工钱却被工头、管事层层克扣,到手一日不过三十文,堪堪糊口。
朱七说话时,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总堂一侧的小门,那里是通往长老们歇息的后院的。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林潇潇心中一动。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目光落在他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被磨得锃亮的铜钱,钱孔边缘有一圈极不自然的新鲜磨痕,仿佛常年被主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捻动。
下午议事继续。
刑堂的孙长老依旧老调重弹,坚持“祖宗规矩不可废,女人涉足漕运,必生不祥”。
船堂的李长老则对巨额的改造投入心存犹豫。
眼看就要陷入僵局,林潇潇突然抛出一个谁也没想到的问题:“敢问赵账房,漕帮目前最大的一笔开支,可是这些苦力的工钱?”
赵账房一愣,点头称是。
“那便好办了。”林潇潇语出惊人,“若全面推行滑轮组,码头装卸所需的人手,至少可以减少一半。省下来的这笔工钱,我们不动用帮中一文钱,只将它一分为二。”
她伸出两根手指:“一半,直接补给留下的兄弟们,作为月钱增额。另一半,设立‘伤病抚恤金’——凡我漕帮兄弟,日后在码头上若有摔伤、溺亡,其家眷可一次性领走二十贯抚恤银。”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连最顽固的孙长老,都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江湖人最重义气,也最怕老无所依、死无所靠。
林潇-潇这一招,直接打在了所有人的软肋上。
一直沉默的龙五,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而锐利:“你如何保证,那些被辞退的苦力不闹事?人心,可比账本难算多了。”
林潇潇笑了。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了指窗外。
午后的阳光下,那些刚刚喝过酸梅汤的苦力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树荫下,脸上带着久违的、畅快的笑声,与往日的愁苦麻木判若两人。
“他们求的,不过是吃饱穿暖,伤病有靠,活得像个人样。”林潇潇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厅堂里,“若漕帮肯先示以诚,何愁人心不稳?一碗酸梅汤,就能换来他们的笑脸。那二十贯的抚恤金,足以换来他们的忠心。”
傍晚时分,议事散了,长老们最终没有当场表态,只说要再议。
龙五亲自送林潇-潇出总堂。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铺满青石板的甬道上,行至一处僻静的拐角,龙五突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夫人可知,昨日有人在黑市出五百贯,买你性命?”
林潇潇脚步未停,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那少主为何要告诉我?接了这单生意,岂不更省事。”
龙五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因为,那人也出了五百贯,让我在码头上‘行个方便’——帮他运一批没有官府文书的‘私货’。”
他从袖中滑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塞进林潇-潇手里。
林潇潇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七月初三,丑时三刻,三号仓。
“看来,我的小命和这批货,在他眼里一样重要。”林潇潇将纸条收好,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少主若真想查清是谁在漕帮的地盘上搞鬼,不如,我们将计就计。”
她走出几步,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龙五。
“对了,那位朱七头领……他腰间那枚铜钱,工艺古朴,轮廓浑厚,若我没看错,应该是前隋的‘五铢’钱吧?如今市面上,可不多见了。”
龙五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与慵懒的眸子,猛然一缩。
林潇潇说完,便不再停留,带着红拂女径直离去。
她知道,这颗刚刚种下的怀疑种子,足够龙五自己去生根发芽了。
七月初三,眼看将至。
这一场局中局,该如何布置,才能一网打尽,同时,又能让自己在这浑水中,捞到最大的好处?
七月初三前两日,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悄从陆府后门驶出,在长安城里绕了几个圈子后,停在了月落西楼的后巷。
车帘掀开,林潇-潇与龙五相对而坐,两人之间的小几上,正摆着一副棋盘。
“七月初三的戏,要唱得漂亮,得有个好剧本。”林潇潇捻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截断了白子的一条大龙,“我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