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爱的你哪位》棉桉

7、第七章 车子驶离海

　　车子驶离海边后，沿着人烟稀少的山路一路往前，外面的天色阴沉得像随时会压下来。

　　萝菈望着窗外，心想自从离开巴托奇亚共和国后，天就没放晴过。

　　接引人兼司机握着方向盘，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过了会儿才主动打破沉默。

　　“差点忘了，我这趟好歹算是民间考官，按理说得走程序地提一嘴。”

　　接引人通过后视镜看着萝菈，问：“你希望爱你、在乎你的人越多越好吗？”

　　见她一言不发，司机像早就习惯了考生在这种时候发愣，反而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怎么，是不是听起来很俗？也对，猎人考试嘛，其他民间考官可能会问点像样的，但我这个问题虽然庸俗，好歹比‘先救女儿还是儿子’、‘先救母亲还是媳妇’强多了吧。”
　　“这可不是开玩笑，据说真有人坚持问那些，一问就是几十年，每年总能气得一些考生大打出手。相比之下，我这个问题应该还算体面。”

　　说着，他略偏了偏头，车窗外掠过的树影从他脸上扫过去，将那道狰狞疤痕映得愈发阴森。

　　那是条从颧骨一路蜿蜒到下颌的疤，仿佛一条盘踞在皮肉上的蜈蚣，张牙舞爪，几乎劈开了整张脸。

　　“不过我现在这副样子，说体面也挺可笑的。以前我也想当个好考官，讲规矩、讲操守，结果坚持到最后，脸给人毁了，命也差点搭进去。”
　　“后来我就想明白了，什么素质，什么底线，全见鬼去吧！不再死要面子活受罪，生活可好过多了。”

　　他的语气带着故意为之的嘲弄，像在讲一些早就被说烂了的笑话，与其说是在和车里的人对话，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萝菈坐姿端正，安安静静地听着。

　　透过后视镜和他对视的那双眼睛里，既没有嫌恶，也没有恐惧，更没有为了照顾他的情绪特地说些什么漂亮话，反倒令司机倍感意外。

　　“别人第一次看见我这张脸，表情可比你精彩多了，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怕？难道没什么想问的？”

　　“……那时候应该很疼吧。”

　　司机怔了下，突然哈哈大笑，“我不是指这个！算了，还好，起码还活着。回到刚才的问题，你的答案是？”

　　萝菈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又一次陷入沉默。

　　“好吧，毕竟你男友看起来对你百依百顺，挨两拳都怕你手骨疼，刚刚那问题确实有点挑拨离间，我再换个别的。”
　　“假如有花不完的钱，别人都尊敬你，到哪里都风风光光，这种总归不坏吧？你希望成为那样的人吗？”

　　萝菈总觉得几个词被硬套在了一起，有钱或许能让人趋附，却未必能受人尊敬。见她依旧无动于衷，司机颇感无趣地咂了下嘴。

　　“你年纪不大，活得倒扫兴，不期待众星捧月，也不盼望滔天富贵，难道真的一个愿望都没有？”

　　萝菈想了很久，久到司机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最后，她说：“愿望的话……还是有一个的。”

　　“说来听听。”

　　“我希望能不再晕血。”

　　司机的表情有些绷不住了，他咧开嘴，横跨面部的那条蜈蚣也跟着抖动。

　　“晕血还打算去参加动不动就死人的考试？嗨，现在的年轻人……”

　　大约过了五分钟，接引人始终没再开口，也没对奇犽提出什么问题，萝菈稍稍松懈了一些。

　　又过了一阵，正当她打算在车上小憩一会儿时，司机突然接连摁了好几下喇叭。

　　刺耳的鸣响瞬间惊醒了即将睡着的萝菈。她抬起头，看向前窗，随即意识到情况不对。

　　那喇叭不是摁给前车听的，而是摁给一个人。

　　一个直挺挺站在路中央、拦在车前的男人。

　　离得太远，样貌看不分明，可那副一动不动挡在路中央的架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简直像恐怖片里才会出现的画面。

　　等那种熟悉的森冷感顺着脊背爬上来时，萝菈才看清楚，拦路的竟然是之前在黄泉之门见过一次的钉子男。

　　她下意识握紧了身旁少年的手。

　　相比之下，司机倒是镇定得很。通过车内后视镜看过去，他那副表情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不耐烦。

　　狭窄的山路根本无法绕行，无论喇叭怎么响，对面那人都纹丝不动，司机的眉头越拧越紧。

　　在按了半天喇叭，发现对方依旧执意挡在路中央、毫无让开的意思之后，萝菈心里刚升起不祥的预感，司机便猛地一脚踩下了油门。

　　“客人系好安全带，怕血就闭上眼！”

　　这是打算把活人当减速带碾过去啊！纵使萝菈再怎么厉声呵止，司机依旧充耳不闻，况且这个距离刹车已经没有意义了。

　　这算什么接引人，黄泉接引人吗？已经不是路怒症可以解释的问题了，明明这人刚才还算可以正常沟通，结果竟然也是个疯子。

　　萝菈再顾不上隐藏系统空间的存在，直接把火红眼收进了空间里，假如情况允许，她恨不得连奇犽也一起收进去。

　　可他现在哪怕没有灵魂，也依旧属于生命体。萝菈只能抱紧对方，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前，用身体给他充当临时的减震垫。

　　从踩下油门到撞上那个男人不过短短几秒，令人预想不到的是，车子反倒像撞上了一面铜墙铁壁，整辆车都被猛地弹飞了出去。

　　剧烈翻滚之后，车身重重砸在下坡的路面上，车头高高翘起。

　　司机在车飞起来的那一刻就直接跳车出去了，萝菈则兑换了一次性防护罩，这才保住了车里的人和自己。

　　她打开车门爬出去，正要把奇犽拖出来，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司机和那个钉子男起了争执，情绪激动地伸手去揪对方的衣领。下一秒，一枚大头针扎进了他的脸。

　　那颗头颅像是被什么力量控制着扭曲、挤压，向内塌陷，坚硬的头骨在这一刻成了任人揉圆捏扁的橡皮泥。

　　接引人倒了下去。

　　萝菈反手把奇犽重新推回车里，顺便压低了他的脑袋。为了尽快平复心情，努力调整呼吸。

　　不知道该不该庆幸，因为邻居拒绝收取她的谢礼，所以省下了一笔积分。否则在兑换完高科技小艇之后，连刚刚开启保护罩的积分都不剩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担心再动剩下的余额，到时候自己都没办法带着目标顺利通过考试。

　　可现在不是在乎那种事的时候，起码得先让他撑过当下。

　　打开背包查看一下现有道具，结果看到【可能性】相框里还是布罗肯和自己的合影。

　　她能寄希望于钉子男拦车其实是想抢劫吗？假如把车让出去，有可能会放过他们吗？

　　积分够兑换属性强化的药水，可凭她这具还没怎么锻炼过的身体，不管把什么道具用在身上，肯定都不足以应付实力成谜还会超能力的家伙。

　　隔着车窗，萝菈看到他正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拳头攥得太紧，以至于关节咯咯作响。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与其缩在车里等着被人瓮中捉鳖，还不如主动出去。

　　更何况，这不是她第一次和那个人打照面，上一次她误拍了他的照片，在当面删掉并解释清楚之后，对方并没有发难。

　　正因如此，她心里才残留着些许希冀，想着说不定这次还能周旋过去。

　　抱着这种近乎自我安慰的念头，萝菈主动下了车。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才刚露头，额前就猛地一痛，世界陡然翻转，她面部朝下地栽在了地上。

　　钉子男像跨过一具尸体那样跨过她，径直走到车旁。

　　叩、叩。

　　萝菈听见车窗被敲响的声音，车里只有失去意识的奇犽，当然不会有人回应。

　　她费力转动脖子，将沾满泥土的脸一点点偏向后方，看见那张绀紫色的面庞正贴在车窗上。

　　叩、叩。

　　他似乎不太理解“无人回应”这种情况，脑袋诡异地折成九十度，发出清脆的咯哒声，紧接着抬手一扯。

　　车门被整个拽了下来。

　　当他把奇犽从后座拎出来时，萝菈终于缓过一口气，撑着地面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钉子男一个猛回头，眯成细缝的眼睛都睁大了些，像看到了尸体在动。

　　萝菈拔掉额头上的大头针，强压着剧烈的眩晕感，问：“你想对他做什么？”

　　无人回应，这一点倒不令人意外，可没过多久，更令人意外的事发生了。

　　钉子男低头打量完奇犽的状态，又将双眼无神的他重新推回后座，周身的杀气骤然爆发。

　　“你对他做了什么？”

　　这个问法，简直像她才是加害者。

　　沟通彻底失败，战斗一触即发。可在亲眼看见他徒手扯下车门之后，萝菈就已经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胜率几乎为零。

　　缠斗开始得仓促，结束得也很快。因为她的身体素质实在太差，哪怕堆砌了再多增益，能多撑一会儿就算是尽了全力。

　　直到最后，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她“哇”地吐出一大口血，鲜红的液体淋在前襟，也溅上了撑地的双手。

　　萝菈闭着眼，尽量不去看自己的状况。可光是感受着那黏糊糊的触感，闻着扑鼻的铁锈味，就已经让她不受控地软倒在地。

　　她感受到有阴影遮住了微弱的光线，似乎有人站到了她面前，把她整个人都罩进自己的影子里。

　　剧烈的颤抖从指尖一路窜到四肢，她的手指绷直，呼吸紊乱，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即便在心里一遍遍命令自己振作起来，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理智明明还在，脆弱却已经暴露得彻彻底底。

　　萝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以最无力的状态被人观看。明明早该习惯的事，依然令她觉得比疼痛和死亡还来得煎熬。

　　胜负已定，对方却没再动手，像在确认她到底会不会被自己的血活活逼疯，又像是在观察她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萝菈恍惚间听见，他似乎笑了一声。

　　开什么玩笑，她才不想用自己的狼狈取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拼命调整呼吸和心态，她总算重新找回了一点身体的控制权，手指不再绷直，勉强能动了。

　　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她攥紧了刚刚用以搏命的匕首，而对方也没有趁机将它夺走。也许在他看来，那东西就算留在她手里，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要用它做什么？徒劳地丢向他？不，与其那样，还不如借它让自己的灵魂更快脱离这具躯壳。

　　萝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拿它割破了自己的喉咙。

　　再次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半躺在车后座里。

　　萝菈放轻动作，悄悄起身，小心翼翼地朝外面看去。

　　自己的“尸体”正倒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由于奇犽的身体目前本就是一具空壳，所以她在灵魂离体后，第一时间钻进了他的身体里，把这具身体当成了临时容器。

　　会产生这种想法，并不算毫无依据的放手一搏，起码她认定成功率有八成。

　　毕竟她的任务是“寻找灵魂碎片”，这至少说明，在这个世界里，灵魂是真实存在的。

　　而死亡也是她切实经历过的，她短暂体验过那种灵魂离体的感觉。当得到崭新的身体时，也依稀记得，自己当时就是这样飘进了一具躯壳里。

　　钉子男还背对着她，萝菈趁机查看现在这身体的具体情况，然后发现自己原本那点属性和奇犽比起来，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小孩？各项数值高得离谱，臂力甚至到了二十吨的级别，抗性栏也密密麻麻堆满了。

　　刚刚兑换的增益BUFF还在持续生效，她本就把外挂开到了自己能开的最大剂量，此刻效果显著。

　　钉子男过来了。

　　她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能感受到对方正在逐渐靠近，尽管根本听不到脚步声，但这份异常敏锐的感官，似乎出自这具身体的本能。

　　萝菈耐心地等着，等到双方的距离近到只要一抡手臂就能碰到的程度，猛地睁开眼，毫不犹豫地奋力挥出了一拳！

　　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钉子男脸上，连他面部的大头针都震得飞散开来。如果这是保龄球，绝对称得上大满贯。

　　然而，令人费解的一幕出现了。

　　对方的脸开始扭曲变形，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肉之下疯狂蠕动，让人几乎以为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顶破皮肉，从他的脑袋里钻出来。

　　然而那阵抽搐结束以后，他的肤色迅速变得瓷白，原本稀薄的一撮头发也化作了乌黑长发，自肩头如瀑垂落……就连眼仁都变大不少，乌黑、圆润，像猫一样。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找不到刚才那副古怪样貌的影子。

　　此刻，这位雌雄莫辨的美人捂着半边脸，像只毫无防备、却被信任的人扇了巴掌的猫，茫然地发出一声近乎气音的：“诶？”

　　可比起他的剧烈变化，更让萝菈头皮发麻的是，在二十吨的基础上翻倍后的全力一击，竟然只让他的脸颊微微泛红，连牙都没掉一颗。

　　伊尔迷·揍敌客若有所思地看着“弟弟”。

　　那一击似乎被他当成了某种情绪化的反抗，比起愤怒，他反而优先进行重新评估。

　　“不仅在外面偷偷交了朋友，”他扫了一眼那具女尸，“还因为这点小事跟大哥置气。虽然想问的事情很多，比如你是怎么从家里凭空消失的，不过现在看来，阿奇还是需要一点教育呢。”

　　说着，他抬起左手，五指舒展，慢慢朝她额前伸来。

　　萝菈忽然头痛欲裂，耳边嗡鸣骤响，视野边缘甚至隐约出现重影，仿佛有成百上千双眼睛正从四面八方同时盯着她。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额头的瞬间，她一把拍开对方的手，随即模仿那个手势，原地起跳，反客为主地扣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