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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酷拉皮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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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拉皮卡的大脑一片空白,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瞬擦空的触感。
和她不过萍水相逢,可那双稀罕的眼睛,让他无法克制地想起族人,想起那些被夺走之后,再也无法挽回的一切。
她在最后一刻,只是把外袍掷还过来,挡开了他探出去的手。
那不是失足,而是选择。
在如此恶劣的天气里,别说普通人,就连水性再好的水手恐怕都凶多吉少。他根本不敢去想,那两个人接下来会遭遇什么。
可至少,还有一件事,是他现在绝不能放过的。
酷拉皮卡抽下腰间用绳子相连的木刀,朝着已逃出一段距离的人全力掷去。
刀尖在那人身上擦过一道划痕,钉进甲板时入木三分。对方吓得失声大叫,跌坐在地。
一时的耽搁,使那贼子与最后一艘救生艇彻底错过。
可即便如此,贼子手里依旧紧紧攥着什么,像是宁死也不打算松开。
“我记得你。就在刚才,她亲手喂你喝过药。”
鞋底踩过积水的甲板,少年一步步朝他逼近。
深黑色美瞳的边缘,一抹火红在雷电交错间若隐若现。
“禽兽不如的东西,告诉我——”
他猛地拔出木板上的两把木刀,交错着压上对方的脖颈。
“为什么把她的亲人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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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菈凭着本能收紧手臂,把刚从海里拽回来的奇犽用力抱进怀里。
惨白的浪沫冲得她眼睛生疼,一片混乱中,她总算找到机会兑换出一艘救生艇,随后用尽全力,把奇犽一并拖了上去。
趴伏在小艇上,她拧了拧湿透的头发,又伸手去探奇犽的鼻息,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撑着身子爬到驾驶座前,萝菈却一时犯了难。
方才买得太急,这会儿才看出不对,眼前这艘小艇明显掺了不少未来科技,控制台上甚至还悬着一块幽幽亮起的全息屏幕。
查了下积分余额,她一时无言。再一搜同款,才发现这竟然已经是最便宜的了,至少还给她剩了点儿余额。
……算了,事已至此,先开吧。
她碰了下最像开关的图标,打开了自动驾驶。
艇身在短暂且轻微的震动后,响起一段近乎童谣的旋律,衬得它越发像个儿童玩具。
但偏偏就是这么个东西,仿佛滔天巨浪中的摇篮,载着他们稳稳地向远处漂去。
等小艇终于停靠到岸边,萝菈把奇犽拖上岸,俯下身贴在他的胸口倾听。
心跳依然稳定而规律。
太好了,任务目标的命够硬。假如他就这么死了,萝菈实在不想继续留在这个世界苦等半年。
她走回海边,将手搭在那艘造型独特的救生艇上,又把它重新收回了空间。
不等她多呼吸几口劫后余生的空气,林间忽然窜出一只小鹿,朝她这边横冲直撞而来。
下一秒,一支箭破空而来,直直钉进了它的身体。可怜的小鹿就这样扑通一声,倒在了萝菈跟前。
箭头多半淬了毒,它刚一倒下便陷入僵直,伤口处迅速漫开一片鲜红,血液沿着皮毛汩汩流入泥土之中。
那抹鲜红映入眼帘的一瞬,萝菈只觉得耳边的声音骤然远去。
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不受控制地开始痉挛。
胃里翻涌起剧烈的不适,明明脚踏实地,却觉得比待在轮船上还要晃。
意识彻底断开之前,她只来得及生出一点自嘲:自己这样的人,居然还妄想着拯救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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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菈被母亲第一次带进道馆那年,才五岁,宽大的道服往身上一套,像裹上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壳。
母亲蹲下来替她系好腰带,动作一丝不苟,淡淡地叮嘱她要认真学,女孩子得趁早学会保护自己。
从那天开始,她要压腿、踢靶,要练转身、起跳,摔得膝盖发青也得自己爬起来。
后来她大了一些,练的东西也越来越杂。她学怎么挣脱被人钳住手腕,学怎么借力把人掀翻,学在被逼到退无可退的时候,如何让对方痛到松手。
她练得很卖力,照那样下去,总有一天她不仅能保护好自己,也能保护好母亲。
如果不是后来生病的话。
起初只是比从前更容易累,再后来是站起来就头晕,到最后,她连衣服都没法自己穿了。
十三岁那年,病服彻底代替了道服。
母亲在最初的以泪洗面后,很快重新振作起来,对她举起了相机。
她决定把孩子的病容、狼狈和不堪都公之于众,换来旁人的怜悯、同情,还有源源不断的舆论和利益。
母亲说,既然无药可救,总得病得有价值。
萝菈不理解。明明母亲曾教过她,人要体面、要有尊严,为什么如今却要她在镜头面前撕开遮羞布,展示自己的病容和丑态?
可只要拒绝,或让母亲有一点不满意,她就会当面疯狂自.can。萝菈想冲过去夺下那把刀,她明明学过该怎么做,可多年磨炼像一场笑话。
那时的她只能瘫在床上,看着母亲一次次自我伤害。眼泪、哀求、保证,全都没有用,除非她妥协。
于是萝菈妥协了。
为了实现最后的人生价值,她配合表演,用舍弃自尊的方式回馈养育之恩,像一件靠痛苦才能体现价值的易碎品。
可梦里的场景一晃,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竟突然康复了。
她记不清中间发生过什么,只记得自己莫名其妙地痊愈了。
起初,所有人都在庆祝。媒体来了,直播间里满是祝福,大家都说这是奇迹……当然也有人说,她从一开始就是装的,所谓的病痛折磨不过是一场骗局。
但喧嚣并没有持续多久,观众很快就去观看别人的不幸了。
新的可怜人,新的故事,比她这个“已经好了”的人更值得关注。
母亲看着她的眼神,也一天天变了。后来比起她,反倒更常盯着自己手腕上那些旧伤出神,像在看某种被浪费掉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母亲将她拴到了床边,握着那把令她刻骨铭心的刀,脸上却挂着近乎慈祥的笑。
萝菈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是动不了。
明明身体已经好了,可还是动不了。
哪怕没有锁链,阵阵发黑的视野和难以自控的耳鸣,依然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因为内心根植的恐惧,早已替她重新造出了一副无形的镣铐。
她只能看着母亲一步步走近。
母亲垂眼望着她惊恐的神情,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怕什么?你是妈妈受害过的证据,可我什么时候迁怒打骂过你?”
鲜血骤然迸溅。
溅在床边,溅上她的裙角,也溅进她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红色在眼前晕开,轮廓模糊,连光线都变得零碎起来,可她依然看得见母亲脸上的笑。
“这回轮到你照顾我了。”
……
萝菈猛地惊醒。
她浑身抖得厉害,一时分不清哪边才是现实,只是下意识抬起这双陌生的、白皙而饱满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它们看起来健康极了,既没有瘦得只剩一层皮,也没有久病之人那种枯槁脆弱的样子。
萝菈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一想起过去的自己已经死了,就发自内心地感到庆幸。
她听到拧动把手的咯哒声,连忙将双手垂回被褥,坐直了身体,盯着那扇向内打开的房门。
一个男人端着冒着热气的碗走到床边。
他气质儒雅,衣着一丝不苟,衬衫白得近乎刺眼,连镜片都干净得不见一丝灰尘。
看来是眼前这个人在她昏迷后收留了她。
当对方把碗递到她手里时,萝菈闻到了鹿肉汤的味道。她呼吸一滞,想起那只死在眼皮底下的小鹿,捧着碗壁的手指也跟着一颤,却还是低声道了句谢。
对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床边,笑眯眯地看着她,没有主动开口,也没有催她喝汤。
萝菈并不适应被陌生人这样直勾勾地盯着看,指尖不自觉收紧了些。
她尽力压下那点不适,视线落向空荡荡的身侧,顿时想起对现在的她而言最紧要的存在。
“请问,之前在我旁边的那个孩子……”
“我也带回来了。”他语气温和,像是在安抚她,“你晕倒前还不忘握住他的手,那是你的什么人?”
“是我弟弟,他现在…怎么样了?”
“暂时没事。”
萝菈终于缓过一口气,随即掀开被子想下床,却在动作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过了。
“这……?”
“是女佣替你换的,总不能让陷入昏迷的小姐继续穿着湿衣服,要是病了,可怎么办?”
“多谢,”她把被角攥得更紧了些,抬眼看向对方,“能请您带我去看看他吗?”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唇角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他将手按在被子上,倾身过来,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眼睛上,像在审视一件来之不易的藏品。
然后,对方用一种近乎深情的口吻,对一个刚刚苏醒的遇难者轻声说:
“和我在一起吧,否则我就杀了你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