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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第七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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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二章春风吹又生
二月,杏花又开了。
学堂后院那棵杏树比去年高了一大截,枝丫伸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杏花开得比去年多,密密麻麻的,粉白粉白的,像一团团淡粉色的云,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
沈昭宁站在杏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碎金般落在她脸上,将那些岁月留下的细纹照得格外清晰。她想起药谷的杏花林,想起孙思归坐在廊下晒太阳的样子,想起他打盹时书掉在地上的声音。那些画面很清晰,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但她知道已经过去很久了。
巧儿从北境来信了。信写得很长,好几页纸,密密麻麻的。她的字比刚去的时候好看多了,工整多了,看得出下了功夫练。
“先生,北境的春天来了。雪化了,河开了,草绿了。杏花没有京城的好看,但也开了。这里的百姓说,今年是三十年来最好的一年。没有打仗,没有死人,风调雨顺。”
沈昭宁的目光在“三十年来最好的一年”上停了一会儿。
“先生,我在永安县城开了一个医馆。门口挂的匾额是您给的那块——‘青鸾’。韩大人帮我找的铺面,不大,但够用。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沈昭宁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三月初,白芷从青州来信了。信里说,白氏医馆的生意越来越好了,每天有三四十个病人。白芷和白薇忙不过来,又雇了一个学徒,是个小伙子,十七岁,爹死了,娘改嫁了,没有家,跟她们当年一样。信的最后写着:“先生,我们很好。您别担心。”
三月初,学堂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皇帝。
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便服,没有穿龙袍,没有戴冕旒,像一个普通的富家翁,身边只带了两个侍卫。沈昭宁跪下行礼,皇帝扶起她。“朕来看看。看看你的学堂。”
沈昭宁带着皇帝在学堂里走了一圈,讲堂、药房、诊室、宿舍,每一间都看了。皇帝看得很仔细,每一间屋子都要进去看看,每一个角落都要摸摸。走到杏树下时,皇帝停了下来,仰头看着那些花。
“这是你师父送的那棵树?”
“是。”
皇帝沉默了片刻。“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昭宁想了想。“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他救了我的命,教我医术,教我做人。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他走了,你难过吗?”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难过。但他不在了,我不能一直难过下去。”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感慨。“沈青鸾,你跟朕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别人做事,是为了升官、发财、光宗耀祖。你做事,是为了做事本身。”
沈昭宁没有说话。
皇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做的,朕都记下了。”
三月中旬,沈昭宁收到了巧儿从北境寄来的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是一把蒲公英,已经干枯了,绒毛还在,风一吹就散了。包裹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先生,北境的蒲公英。风一吹,种子就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明年春天,会在更多的地方发芽。我也会的。”
沈昭宁把蒲公英放在桌上,风吹过来,绒毛纷纷扬扬地飘起来,飘出窗外,飘向天空,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三月下旬,学堂开了春季运动会。巧儿不在,没有人跑第一了,但跑步的项目还在。赵荞报了一百米,她跑得不快,但她跑得很认真,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脚下的路。
沈昭宁站在终点线旁边,看着赵荞跑过来。她的脸红红的,喘着粗气,冲过了终点线。
“先生,我是第几名?”
“最后一名。”
赵荞笑了。“没关系。我明年再来。”
四月初,秦牧来了。他穿着一件玄色的便服,面容比从前更苍老了,鬓边的白发又多了许多。
“沈大夫,北境又来了一个人。”秦牧说,“不是伤兵,是一个大夫。巧儿。”
沈昭宁看着他。“她怎么了?”
“她没怎么。她很好。”秦牧的声音沙哑,“她在永安县开了医馆,门口挂着您给的那块匾。百姓们叫她‘小沈大夫’。”
沈昭宁愣了一下。“小沈大夫?”
秦牧点了点头。“她说,她不是‘小沈大夫’。她是‘青鸾’。‘青鸾’不是一个人的名字,是一群人的名字。”
沈昭宁沉默了。
窗外,阳光很好。
(第七十二章完)# 第七十三章薪火相传
五月的京城,槐花开得满街满巷。甜水巷的老槐树也不例外,满树的白花像雪一样堆积在枝头,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空气里弥漫着槐花特有的甜香,甜得有些发腻,但闻久了反而觉得安心,因为那是夏天的味道。
学堂后院那棵杏树,叶子浓绿浓绿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沈昭宁站在杏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枝。巧儿走了之后,这棵树没人管了,她得自己来。
“先生,我来吧。”赵荞从灶房里出来,接过剪刀。
沈昭宁看着她。赵荞的手很稳,咔嚓一声,一根手指粗的枝条应声而落,切口平整,不会伤到树皮。她跟着顾明远学了一年多的字,又跟着沈昭宁学了三年的医,现在是个像样的大夫了。
“赵荞,你怕不怕?”
赵荞抬起头。“怕什么?”
“怕一个人看病。怕看不好。怕病人死。”
赵荞沉默了片刻。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独立看病的情景——一个孩子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她紧张得手都在抖,银针差点扎偏了。但她扎下去了,孩子的烧退了。“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看。先生,您说过,怕没有用。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沈昭宁点了点头。
五月下旬,学堂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二狗。他从北境来了,瘸着腿,一步一步走进甜水巷。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面容黝黑,颧骨上有一道疤,是北狄的箭擦过去的。
“沈大夫,我来了。”
沈昭宁看着他。他比在北境时胖了一些,气色也好了一些,但腿还是瘸的。“你的腿,没好?”
二狗摇了摇头。“好不了了。秦将军说,让我在京城找个活干。我想来青鸾堂,行吗?”
沈昭宁看着他。“你识字吗?”
“识得不多。在北境的时候,巧儿教过我。”
“能写吗?”
“能写一点。”
沈昭宁把他带到药房,让他认药材。他认得很慢,一味一味地认,认错了就重来,认对了就笑。沈昭宁看着他,想起了巧儿刚到学堂的样子——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得从头学起。
“从今天起,你留在学堂。白天认药材、背方子,晚上跟顾先生识字。什么时候你能把《汤头歌诀》背下来,我就让你抓药。”
二狗的眼眶红了。“沈大夫,谢谢您。”他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青石板地面上,磕得咚咚响。沈昭宁没有扶他,看着那个低垂的、年轻的、感激的头颅,想起了三年前巧儿爷爷跪在诊室里的样子。
六月,学堂放假了。学生们有的回家,有的留下。赵荞没有回家——她没有家。留在学堂,白天在青鸾堂坐诊,晚上在宿舍里看书。沈昭华也没有回家——她也没有家。留在学堂,帮周嬷嬷做饭、洗衣、打扫。
沈昭宁坐在后院,石榴树长得很好,果子挂满了枝头,青色的,硬邦邦的。杏树在石榴树旁边,也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她看着这两棵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孙思归,想起药谷,想起叶知秋,想起白芷、白薇、巧儿、赵荞、二狗。想起那些她救过的人、教过的人、送走的人。
“先生。”赵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昭宁转过身,赵荞站在她身后。
“先生,您在想什么?”
沈昭宁摇了摇头。“没什么。在想一些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苦吗?”
沈昭宁想了想。“苦。但都过去了。”
赵荞在她身边坐下,看着那棵石榴树。“先生,我娘以前也在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每年秋天都结很多石榴,红彤彤的,很甜。她说,等石榴熟了,就给我做石榴糕吃。但她没来得及做,就死了。那年我才七岁。我爹又娶了一个,后娘容不下我,把我赶了出来。我一个人走到京城,饿了就讨饭,困了就睡在别人家的屋檐下。”
“后来呢?”
“后来听说青鸾堂看病不要钱,就来了。先生,是您收留了我。您给我饭吃,给我衣穿,教我认字,教我学医。您让我知道,我不是废物。我不是没人要的。”赵荞的声音有些发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沈昭宁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了赵荞的手。
七月,二狗背下了《汤头歌诀》。一字不差,从头背到尾。沈昭宁让他抓药。他抓得很慢,一味一味地抓,抓完了再称,称完了再复核,错了就重来。沈昭宁看着他,想起了白薇第一次抓药的样子——也是这样,慢,但认真。
“二狗,你想不想学医?”
二狗愣住了。“先生,我能学吗?”
“能。只要你肯学。”
二狗的眼泪掉了下来。“先生,我学。我学。”
七月十五,沈昭宁收到了巧儿从北境寄来的信。信写得很长,好几页纸。她在信里说,永安县的那个医馆生意越来越好了,每天有十来个病人。她一个人忙不过来,雇了一个帮手,是个寡妇,男人死了,没有孩子,跟她当年一样。信的最后写着:“先生,我很好。您别担心。”
沈昭宁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第七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