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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第七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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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章杏林
七月的京城,热得像蒸笼。甜水巷的老槐树倒是精神得很,枝叶繁茂得能遮住半条巷子,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嘶嘶的,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在今天叫完。学堂放了暑假,但学生们没有回家——她们大多数已经没有家了。留在学堂里,有的去青鸾堂帮忙,有的在宿舍里看书,有的在石榴树下乘凉。巧儿坐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伤寒论》,看得很认真。她的腿已经完全好了,跑起来像风,但她不再跑了。她长大了。
沈昭宁从诊室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巧儿。她想起三年前,巧儿坐在轮椅上,被爷爷背进青鸾堂。瘦得像一根柴火棍,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腿像两根煮熟了的面条。现在她坐在石榴树下,背挺得笔直,头发乌黑,脸色红润。
“巧儿。”
巧儿抬起头。“先生?”
“你过来。”
巧儿走过来。沈昭宁看着她的腿。“还疼吗?”
巧儿摇了摇头。“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沈昭宁点了点头。“你去把赵荞叫来。”
巧儿跑着去了。赵荞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先生,什么事?”
“北境又来了一批伤兵。不是打仗伤的,是旧伤复发。你带着巧儿去。”
赵荞愣了一下。“先生,我们去?”
“你们是大夫了。”沈昭宁看着她们,“你们能行。”
赵荞的眼眶红了,点了点头。巧儿没有说话,攥着拳头。
七月十五,赵荞和巧儿带着三个学生去了北境。沈昭宁站在巷口送她们。马车走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咕噜咕噜地响。沈昭华站在她身边。“姐姐,你不去?”
“不去了。”沈昭宁说,“她们能行。”
七月下旬,沈昭宁收到了赵荞从北境写来的第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先生,我们到了。伤兵很多,但能应付。巧儿很能干。她让我跟您说,她没哭。”
沈昭宁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八月初,白芷和白薇从青州回来了。她们是回来看沈昭宁的。白芷胖了一圈,脸圆润了,气色很好,看起来不像从前那个瘦弱胆怯的姑娘了。白薇没怎么变,还是那么瘦,还是那么安静,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先生,我们想您了。”白芷说。
沈昭宁看着她们。“医馆怎么样?”
“很好。”白薇说,“病人很多。忙不过来。”
“那就再雇人。”
白薇摇了摇头。“不用雇。我姐能行。”
白芷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八月十五,中秋节。学堂里摆了五桌菜,白芷和白薇也留下来过节,没有回青州。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炖鸡汤,还有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个个圆鼓鼓的,像元宝。沈昭宁端起酒杯,白水,她不会喝酒。
“过年了。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明年会更好。来,干杯。”
“干杯!”碗碰在一起,发出参差不齐的声响。
白芷坐在沈昭宁旁边,端着碗,吃着吃着忽然哭了。“先生,我想起我刚来学堂的时候。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我怕被赶走,怕没有地方去。您没有赶我走。您教我认字、教我背方子、教我扎针。您让我知道,我不是废物。”
沈昭宁没有说话。白薇握住姐姐的手。
九月,赵荞和巧儿从北境回来了。她们待了一个半月,伤兵们都好了。赵荞黑了,瘦了,但精神很好。巧儿也黑了,也瘦了,但眼睛更亮了。
“先生,我们回来了。”赵荞站在沈昭宁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沈昭宁看着她。“伤兵们怎么样?”
“都好了。”赵荞说,“一个都没死。”
沈昭宁点了点头。巧儿扑进她怀里,哭了。“先生,我想您了。”
沈昭宁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回来了就好。”
十月,学堂开学了。新学生来了很多,从六十个增加到了八十个。讲堂坐不下了,顾明远把自己的办公室腾出来做了教室。沈昭宁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有人怯生生的,有人好奇的,有人迷茫的,有人坚定的。
“从今天起,你们是青鸾医学堂的学生了。你们要学的东西很多。识字、读书、背方子、认药材、扎针、看病。很难,但能学会。只要你们想学,我就能教。”
台下很安静。
“你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那些需要你们的人。”
没有人说话。有人在点头,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沈昭宁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青鸾”。
“这是学堂的名字,也是医馆的名字。青鸾,是西王母的信使,能飞越昆仑,传递天命。我希望你们也能像青鸾一样,把医术、把希望、把活下去的勇气——带给那些需要的人。”
讲堂里响起了掌声。
窗外,石榴红了。
(第七十章完)# 第七十一章青出于蓝
十月,京城冷了。甜水巷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干瘦的手在抓着什么够不到的东西。学堂换了冬装,靛蓝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都镶了毛边,是周嬷嬷带着几个学生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有人嫌厚,说干活不方便;沈昭宁说“冻病了更不方便”,没有人再嫌厚了。
十月下旬,学堂发生了一件大事——第一批学生正式出师了。不是结业,是出师。结业只是完成了学业,出师是可以独立行医了。白芷、白薇、赵荞、巧儿、孙梅——五个人。沈昭宁站在讲台上,面前站着这五个姑娘。她们穿着靛蓝色的棉袄,头发用木簪挽着,面容肃穆。有人眼眶红了,有人嘴唇在抖,有人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讲台下面坐着其他学生,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
沈昭宁看着她们。“从今天起,你们可以独立行医了。你们不再是学生,是大夫。青鸾堂的大夫。”她亲手把一块匾额递给她们。匾额上写着两个字——“青鸾”。不是“青鸾堂”,不是“青鸾医学堂”,是“青鸾”。这两个字,是沈昭宁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这是你们的。你们走到哪里,青鸾就跟到哪里。”
白芷接过匾额,捧在手心里,低下头看了很久,眼泪掉了下来,滴在“青鸾”两个字上。白薇站在她旁边,没有哭,但她握着姐姐的手,握得很紧。赵荞接过匾额,看了沈昭宁一眼,想说“谢谢”,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巧儿最后一个接过匾额。她看着“青鸾”两个字,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沈昭宁。
“先生,我会把青鸾带到北境去的。”
沈昭宁看着她。“我知道。”
巧儿笑了。
十一月初,白芷和白薇回了青州。赵荞和孙梅留在了京城——赵荞在青鸾堂坐诊,孙梅去了宫里,帮林小禾教医术班。巧儿去了北境。不是秦牧让她去的,是她自己要去。她说北境需要大夫,那里的百姓苦,那里的将士苦,那里的女人生孩子没有人管,那里的孩子生病没有人看。她要去。
沈昭宁没有拦她。站在巷口,看着巧儿背着药箱,一步一步地走远。她的腿已经完全好了,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没有回头。
沈昭华站在姐姐身边。“姐姐,她会不会不回来了?”
沈昭宁摇了摇头。“不知道。”
“你不怕吗?”
“怕。”沈昭宁说,“但她长大了。不能因为怕,就不让她飞。”
十一月十五,沈昭宁收到了巧儿从北境写来的第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写错了涂掉重写,看得出写得慢、写得很认真。
“先生,我到了。这里很冷,比京城冷多了。但我不怕。我会好好干的。不让您丢脸。”
沈昭宁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十二月初,秦牧来了。他穿着一件玄色的便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骑马来的。站在青鸾堂门口,像一尊雪人。
“沈大夫,巧儿在北境做得很好。”
沈昭宁正在整理药材,放下手中的当归。“我知道。”
秦牧沉默了片刻。“她跟你一样。”
沈昭宁看着他。“哪里一样?”
“倔。”秦牧说,“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也是。”
沈昭宁没有说话,继续整理药材。秦牧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十二月二十三,小年。学堂里摆了五桌菜。沈昭宁端着酒杯,白水。
“过年了。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明年会更好。来,干杯。”
“干杯!”碗碰在一起,发出参差不齐的声响。
窗外,雪下得很大。甜水巷的屋顶白了,老槐树的枝丫白了,青石板路面白了。讲堂里的灯亮着,灶房里的火燃着,宿舍里的被子厚实暖和。
沈昭宁坐在灶台边,灶火映在她脸上,将那些年的风吹雨打照得格外清晰。沈昭华靠在她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本医书在翻,翻着翻着就睡着了,书掉在地上。沈昭宁捡起来,合上,放在桌上,把妹妹的头轻轻地挪到自己肩膀上,让她睡得更舒服一些。
窗外,雪还在下。
(第七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