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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第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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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八章春又来
二月,杏花开了。
学堂后院那棵杏树是孙思归托人送来的苗,沈昭华亲手种的。去年种下去的时候才一人多高,今年就蹿了一大截,枝丫伸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小伞。杏花开得不算多,疏疏落落的几朵,粉白粉白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沈昭宁站在杏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她想起药谷的杏花林——满山满谷的杏花,白的像雪,粉的像霞。师父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书,看着看着就打盹了。书掉在地上,他醒过来捡起来继续看,看不了几行又打盹了。她站在远处看着他,不敢走近,怕惊醒他。
“先生,杏花开了。”巧儿从讲堂里跑出来,站在她身边,仰着头看那些花。她十一岁来学堂,现在快十三岁了。个头蹿了一大截,声音也变了,从细细的童声变成了少女的清亮。腿完全好了,跑得比谁都快,像一只小鹿。
“好看吗?”沈昭宁问。
“好看。”巧儿说,“但比不上药谷的杏花。”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她从没带巧儿去过药谷,也没跟她讲过药谷的杏花。她是从哪里知道的?巧儿笑了。“白薇姐姐跟我说的。她说药谷的杏花是全世界最好看的花,满山满谷都是,白的像雪,粉的像霞。”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继续看花。
二月下旬,沈昭宁收到了一封来自北境的信。不是韩璋写的,是二狗写的。信纸皱巴巴的,有些地方被水洇花了,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不久,有些字还写错了,涂了好几个墨疙瘩。
“沈大夫,您还记得我吗?我是二狗。您在北境的时候,给我换过药,还给我吃过饼。我现在是伍长了,管着五个人。秦将军说我打仗不怕死,是个好兵。沈大夫,您说的话,我都记得。您说仗打完了,就回家。现在仗打完了。我回家了。”
沈昭宁看着这封信,看了两遍。她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三月初,学堂来了一位新学生。姓陈,叫陈小梅。十六岁,江南人,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从小跟着爹认药,底子好。她一开口,沈昭宁就听出了江南口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锅的年糕。沈昭宁问她为什么来学医。她说:“我爹说,我们家做了三代药材生意,只会卖药不会看病,对不起那些药材。”
沈昭宁收了她。巧儿带着她在学堂里走了一圈,告诉她哪里是讲堂、哪里是药房、哪里是诊室、哪里是宿舍。“食堂在最后面,周嬷嬷做饭很好吃,你多吃点,你太瘦了。”陈小梅看了看巧儿的腿。“你以前腿不好?”
巧儿点了点头。“嗯。站不起来。先生治好的。”
陈小梅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惊讶,也有敬佩——治好了站不起来的人,那得多大的本事。
三月中旬,德妃来了。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身边只带了一个宫女,低调得不像皇妃。她是来看杏花的。沈昭宁带着她走到后院,站在杏树下。
“这就是你说的那棵树?”德妃仰头看着那些疏疏落落的杏花。
“嗯。”
“你师父种的?”
沈昭宁摇了摇头。“他托人送来的苗。我妹妹种的。”
德妃沉默了片刻。阳光从杏花枝桠间漏下来,碎金般落在她的脸上,将那些岁月留下的细纹照得格外清晰。“沈大夫,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昭宁想了想,想了很久。“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他救了我的命,教我医术,教我做人。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他走了,你难过吗?”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久到德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难过。但他不在了,我不能一直难过下去。”德妃看着她,没有说话。
三月下旬,学堂开了春季运动会。沈昭宁定的规矩——每年春天开一次,跑步、跳绳、拔河,谁赢了谁有奖品。奖品不大,一块帕子、一支笔、一块糖,但每个人都想要。巧儿报了跑步。她跑得很快,像风一样。哨声响了,她冲出去,两条腿迈得飞快,把其他人远远甩在后面。
沈昭宁站在终点线旁边,看着巧儿跑过来。风吹起她的头发,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一个从轮椅上站起来的人、一个从不能走到能跑的人、一个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人,眼睛里才有的光。她冲过了终点线,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先生,我是第一名。”
沈昭宁把一块糖递给她。巧儿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
“甜。”她说。
四月初,秦牧来了。他穿着一件玄色的便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骑马来的。
“沈大夫,北境又来了一批伤兵。不是打仗伤的,是旧伤复发。你能去看看吗?”
沈昭宁看着他。“我在京城。北境的事,你找别人吧。”
秦牧沉默了。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叶子绿得发亮。“他们没有别人。”沈昭宁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们没有别人。北境太远,太苦,太危险,没有人愿意去。她走了,他们就真的没有大夫了。
她收拾了药箱。
“走吧。”
秦牧看着她,“你刚回来。”
“我知道。”沈昭宁背上药箱,“但他们在等我。”
沈昭华站在诊室门口,看着姐姐背着药箱走出来。“姐姐,你又要走?”
“嗯。”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沈昭华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流。“你答应过我的,再也不走了。”
沈昭宁看着她,伸出手,擦掉妹妹脸上的泪水。“我没有不回来。我只是去一段时间。等伤兵好了,我就回来。”
沈昭华扑进她怀里,哭了。
马车走了。沈昭宁掀开车帘,回望甜水巷。老槐树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青鸾堂的灯笼亮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晕在风中摇摇晃晃。她看了很久,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走吧。”她对车夫说。
马车走了。
(第六十八章完)第六十九章往复
四月下旬,沈昭宁又到了北境。营地和上次来时差不多,帐篷还是那些帐篷,黄土坡还是那个黄土坡,风也还是那么大。只是伤兵换了面孔——上次那些已经归队的归队、回家的回家了,现在躺着的是另一批人。年轻的面孔,有人才十五六岁,嘴上没毛,眼神怯生生的,伤口换药时咬着嘴唇忍着疼,一声不吭。沈昭宁一个个地处理他们的伤口,不说话。
二狗来了。他当了伍长,管着五个人,比以前沉稳了很多。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提着一只鸡。“沈大夫,您又来了。这鸡是老乡送的,您补补身子。”沈昭宁看了看那只鸡——芦花鸡,肥得很,毛色油亮。“给伤兵吃。他们需要补。”二狗摇了摇头。“他们不吃。他们说,给沈大夫吃。”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那炖了汤,大家一起喝。”二狗笑了,提着鸡走了。
五月初,沈昭宁收到了沈昭华的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姐姐,学堂一切都好。杏树开花了,开了很多,比去年多。石榴树也发芽了。顾先生说,今年的石榴会比去年甜。”沈昭宁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北境没有杏树,也没有石榴树,只有黄土和风沙。但她在心里种了一棵,正在长。
五月下旬,秦牧来了。他穿着一身铠甲,风尘仆仆,刚从边境巡查回来。“沈大夫,北狄派了使者来,要求和谈。”
沈昭宁正在给伤兵换药,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和谈?打了这么多年,忽然要和谈了?”
“他们内乱了。老单于死了,几个儿子争位子,打起来了。没空跟我们打了。所以他们要和谈,先稳住我们,等内乱平息了再说。”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这是好事。”
“是好事。但和谈谈好了,北境就没有仗打了。没有仗打,就不需要这么多兵了。不需要这么多兵,就不需要军医了。”秦牧的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秦将军,您是在赶我走吗?”
秦牧摇了摇头。“不是赶你走。是告诉你——你该回去了。京城有人等你,学堂有学生在等你。这里的事,暂时不需要你了。”
沈昭宁低下头继续换药,一圈一圈地解开绷带。伤口已经结痂了,新生的嫩肉粉红粉红的,在愈合。“等这批伤兵好了,我就走。”
秦牧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六月初,北境的和谈谈成了。北狄割让了边境的几个牧场,大梁撤回了边境的一部分驻军。双方约定互不侵犯。打了二十年的仗,终于停了。
消息传到营地,伤兵们欢呼起来。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把帽子抛到空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他们可以回家了。沈昭宁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
六月中旬,沈昭宁处理完了最后一批伤兵,收拾好了行李。包袱还是那个包袱,药箱还是那个药箱。二狗来送她,瘸着腿。他的腿在最后一次战斗中受了伤,再也不能上战场了,秦牧安排他做后勤,管仓库。“沈大夫,您要走了?”
“嗯。”
二狗的眼泪掉了下来。“沈大夫,我还能见到您吗?”
沈昭宁看着他。“能。你什么时候来京城,来青鸾堂找我。我给你做好吃的。”
二狗用力地点了点头。马车走了。沈昭宁掀开车帘,回望那片营地,帐篷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黄土和风沙吞没。她看了很久,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六月下旬,沈昭宁回到了京城。甜水巷还是那个甜水巷,老槐树还是那个老槐树,青鸾堂还是那个青鸾堂。门上的对联换了,不是“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是“青鸾在堂,百病不侵”。沈昭华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沈昭宁站在门口,看着这副对联,看了很久。
讲堂里传来读书声。顾明远在讲《千字文》——“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惟鞠养,岂敢毁伤。”沈昭宁走进去站在门口。顾明远抬起头看到她,放下粉笔。“先生回来了。”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巧儿坐在第一排,没有跑过来,没有扑进她怀里,只是看着她笑。她长大了,知道克制了。沈昭宁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有新学生,也有旧学生。
“我回来了。”她说。
(第六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