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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第七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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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四章秋收
九月,京城凉了。
甜水巷的老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片在晨风中打着旋儿飘下来,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赵荞每天都要扫好几遍,扫完了又落,落了她又扫。不厌其烦。二狗帮她扫,他的腿瘸,扫得很慢,但他扫得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不放过。
学堂开学了。新学生来了很多,从八十个增加到了一百个。讲堂坐不下了,顾明远把自己的办公室腾出来做了教室,自己搬到灶房旁边的小屋里办公。
沈昭宁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有人怯生生的,有人好奇的,有人迷茫的,有人坚定的。她想起了三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这个讲台上的样子。那时候只有五十三个人,现在有一百个。
“从今天起,你们是青鸾医学堂的学生了。你们要学的东西很多,识字、读书、背方子、认药材、扎针、看病。很难,但能学会。只要你们想学,我就能教。”
台下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你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那些需要你们的人。”
有人在点头,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沈昭宁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青鸾”。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这是学堂的名字,也是医馆的名字。青鸾,是西王母的信使,能飞越昆仑,传递天命。我希望你们也能像青鸾一样,把医术、把希望、把活下去的勇气——带给那些需要的人。”
掌声响起来。
九月十五,沈昭宁收到了巧儿从北境寄来的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是一双棉鞋,针脚细密,鞋面上绣着一朵青色的花。不是兰草,不是芍药,是一朵青鸾花——沈昭宁说这世上没有青鸾花,周嬷嬷说“现在有了”。包裹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先生,北境冷了。我给您做了一双棉鞋,您试试合不合脚。巧儿。”
沈昭宁把棉鞋穿上,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合脚,很暖。她没有脱下来。
十月初,白芷和白薇从青州回来了。不是回来看沈昭宁的,是回来长住的。白氏医馆在青州开了两年,病人越来越多,她们忙不过来了,想回京城开分馆。
沈昭宁听了她们的打算,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沉默了片刻。“你们想好了?”
白芷点了点头。“想好了。先生,京城人多,需要的更多。我们想把青鸾堂开到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沈昭宁看着她。这个曾经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的姑娘,这个曾经蹲在灶台后面不敢去考试的姑娘,现在说要把青鸾堂开到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好。”沈昭宁说,“你们去做。需要帮忙,跟我说。”白芷的眼眶红了。“先生,谢谢您。”
白薇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握着姐姐的手,握得很紧。
十月下旬,白芷和白薇在城南开了一家分馆。门口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两个字——“青鸾”。不是“白氏医馆”,是“青鸾”。沈昭宁问她们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名字。白薇说:“‘青鸾’不是一个人的名字,是一群人的名字。”
沈昭宁没有再说。
十一月初,秦牧来了。他穿着一件玄色的便服,头发白了很多,面容苍老了很多。
“沈大夫,北境又来了一批伤兵。不是打仗伤的,是旧伤复发。你能去看看吗?”
沈昭宁看着他。“学堂的学生,你挑几个。”
秦牧愣了一下。
“赵荞、二狗,还有几个。你挑。”
秦牧沉默了。
“沈大夫,你不去?”
“不去了。”沈昭宁说,“他们能行。”
秦牧看着她,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十一月十五,赵荞和二狗带着五个学生去了北境。沈昭宁站在巷口送他们。马车走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咕噜咕噜地响。
沈昭华站在姐姐身边。“姐姐,他们能行吗?”
沈昭宁点了点头。“能行。”
十一月末,沈昭宁收到了赵荞从北境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好几页纸。她说伤兵很多,但她们能应付。二狗很能干,抓药、换药、给伤兵讲故事。伤兵们爱听。
信的最后写着:“先生,我们会好好干的。不让您丢脸。”
十二月初,学堂放假了。学生们有的回家,有的留下。赵荞和二狗不在,白芷和白薇在城南忙,沈昭华在诊室里给病人看病。沈昭宁一个人坐在后院。
石榴树光秃秃的,叶子落尽了,枝丫上挂着几个干枯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里面的籽已经黑了。杏树在石榴树旁边,也光秃秃的。她看着这两棵树,想起了很多人。
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枚铜钱。不在了。她把它埋在了杏树下,和孙思归一起。她把手从袖中抽出来,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上有茧,有疤,有被银针扎过的针眼。
她看了很久。
(第七十四章完)# 第七十五章冬去春来
十二月二十三,小年。学堂里摆了六桌菜。比去年多了一桌,人越来越多了。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炖鸡汤,还有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个个圆鼓鼓的,像元宝。沈昭宁端起酒杯,白水。
“过年了。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明年会更好。来,干杯。”
“干杯!”碗碰在一起,发出参差不齐的声响。
沈昭华靠在她肩膀上。“姐姐,赵荞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开春。”
窗外,雪下得很大。甜水巷的屋顶白了,老槐树的枝丫白了,青石板路面白了。讲堂里的灯亮着,灶房里的火燃着,宿舍里的被子厚实暖和。
正月初六,学堂开学了。
赵荞和二狗从北境回来了。赵荞黑了,瘦了,但精神很好。二狗也黑了,也瘦了,但眼睛更亮了。
“先生,我们回来了。”赵荞站在沈昭宁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沈昭宁看着她。“伤兵们怎么样?”
“都好了。”赵荞说,“一个都没死。”
沈昭宁点了点头。二狗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先生,这是北境百姓给您的。”沈昭宁打开布包,里面是一面锦旗。红色的绸面上绣着四个大字——“万家生佛”。字歪歪扭扭的,不是绣娘绣的,是百姓自己绣的。针脚不齐,有些地方绣错了又拆掉重绣,留下密密麻麻的针眼。
沈昭宁看着那面锦旗,看了很久。
“挂起来。”她说。
赵荞把锦旗挂在讲堂的墙上。旁边挂着另一面锦旗,是巧儿从北境寄来的,上面绣着四个字——“青鸾在天”。字也是歪歪扭扭的,也是百姓自己绣的。
沈昭宁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两面锦旗。
“上课。”她说。
二月,杏花又开了。学堂后院那棵杏树比去年又高了一大截,枝丫伸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杏花开得比去年多,密密麻麻的,粉白粉白的,像一团团淡粉色的云。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
沈昭宁站在杏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她想起药谷的杏花林。想起孙思归。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先生,杏花开了。”赵荞站在她身后。
“嗯。”
“真好看。”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讲堂。上课铃响了,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走进来,坐好。沈昭宁站在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人”。
“今天不讲医,讲做人。”
讲堂里安安静静的。
“你们学医,是为了救人。但你们要先做人,才能救人。人都做不好,医术再好也是白搭。什么是人?人就是有良心。有良心,就不会害人。有良心,就不会见死不救。有良心,就不会忘本。”
没有人说话。
“我师父教我的第一课,就是这个字。他跟我说——‘青鸾,你记住,做大夫先做人。人都做不好,别学医。’我记住了。你们也要记住。”
沈昭宁放下粉笔。
“下课。”
三月,巧儿从北境来信了。信写得很长,好几页纸。她的字越来越好看了,工工整整的。
“先生,北境的春天来了。雪化了,河开了,草绿了。永安县的百姓说,今年是三十一年来最好的一年。没有打仗,没有死人,风调雨顺。”
沈昭宁的目光在“三十一年”上停了一会儿。三十一年——她三十一岁了。
“先生,我在永安县又开了一个医馆。不在县城,在乡下。那里的百姓看病不方便,要走几十里路才能到县城。我把医馆开在他们家门口,他们就不用走那么远了。医馆很小,就一间屋子,但够用了。门口挂的匾额是您给的那块——‘青鸾’。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沈昭宁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抽屉快满了。苏念卿的手稿、秦牧的地图、陆弘文的密信、孙思归的信、叶知秋的信、韩璋的信、白芷的信、巧儿的信。每一封都是她的来路。
三月中旬,皇帝又来了。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便服,头发全白了,面容苍老。
“沈青鸾,朕来看看你。”
沈昭宁跪下行礼,皇帝扶起她。“不用跪了。朕老了,跪不动了。你也别跪了。”
沈昭宁看着他。他确实老了。比去年老了很多,法令纹如刀刻,眼袋深重,鬓边的白发像落了一层霜。
“陛下,您要保重身体。”
皇帝摆了摆手。“朕的身体,朕知道。你的学堂,办得怎么样了?”
“很好。学生越来越多了。”
“你的学生,都去了哪里?”
沈昭宁想了想。“有的在京城,有的在青州,有的在北境。她们在治病,在救人,在做她们该做的事。”
皇帝沉默了。阳光从杏花枝桠间漏下来,碎金般落在他的脸上,将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清晰。
“沈青鸾,你做的,比朕多。”
沈昭宁摇了摇头。“陛下,我只是一个大夫。”
“大夫好。”皇帝说,“大夫比皇帝好。皇帝做的事,不一定对。大夫做的事,一定对。因为大夫救人,皇帝有时候杀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沈昭宁没有说话。皇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三月下旬,学堂开了春季运动会。巧儿不在,赵荞也不在——她去北境了,带着几个学生,去替巧儿的班,让巧儿回来歇歇。跑步的项目还在,二狗报了。他跑得不快,瘸着腿,但他跑得很认真,一步一步的。沈昭宁站在终点线旁边,看着二狗跑过来,看着他冲过终点线。
“二狗,你是第一名。”
二狗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先生,我是最后一名。”
“最后一名也是第一名。因为你跑了。”沈昭宁把一块糖递给他。
二狗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甜。”他说。
四月初,巧儿回来了。她从北境回来了,瘦了很多,黑了很多。但她的眼睛更亮了,像两颗黑宝石。
“先生,我回来了。”她站在沈昭宁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沈昭宁看着她。“你瘦了。”
“北境的风沙大,吹的。”
“你的医馆呢?”
“赵荞在看着。她让我回来歇歇。歇好了再回去。”
沈昭宁点了点头。
巧儿站在杏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先生,杏花开了。”
“嗯。”
“真好看。”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站在巧儿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那些花,看着风吹过时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阳光很好,风很暖。
四月十五,学堂开了一门新课——天机术。
沈昭宁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手抄的书。书皮上写着四个字——“天机初解”。这是苏念卿写的,孙思归传给她。现在,她要传给学生们。
“从今天起,我教你们天机术。天机术不是医术,是万物之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通人事。你们学了这个,能看病,能治水,能修路,能建桥。能做人能做的一切。”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她。
沈昭宁翻开第一页。
“天机者,万物之理也。”
讲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的声音。
(第七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