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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夜锁寒巷,罗网暗栽 日军华北宣 ...

  •   日军华北宣抚部亲善晚宴定在三日后,整个北平城从黄昏过后便彻底笼罩在森严管控之下。白日里街巷尚且留着几分市井烟火,摊贩沿街叫卖、行人往来穿梭,看着仍有老城模样,可一旦日落西山、暮色沉落,宵禁号令即刻落地,整座城池瞬间换了一番光景。主干道尽数被日军巡逻队把控,卡车往来穿梭、铁骑沿街巡查,刺眼车灯扫过每一条街口,稍有异动便即刻上前盘问盘查。往日里寻常宵禁只封锁城防要道、核心街区,只管控主干道人车通行,今夜为配合晚宴安保,日寇直接加码管控力度,连广德楼周边所有胡同支巷、偏僻里弄全都划入临时警戒范围,分区布防、层层设岗,把整片区域围得密不透风。

      广德楼作为北平梨园翘楚,更是被重点盯防的核心地界。不用日军刻意下令,特务机关与宣抚部早已心照不宣,一条明里□□、一条暗里设防,两套管控手段同步落地。明面上,街头只见常规巡逻宪兵,着装规整、持枪列队,做做表面安保姿态,给百姓营造只是晚宴例行戒备的假象;暗地里,德川谨早已调派大批便衣暗探,悄无声息混进周边民居、茶馆、街角铺面,不穿军装、不带长枪,身形隐匿人群之中,不喧哗、不露面,只默默蹲守监视,眼睛死死盯着广德楼前后所有出入口,楼内人员一举一动、楼外往来一人一物,全都被逐一记录、实时报备,半点异动都逃不过监视。

      寒风卷着连日未化的残雪,一遍遍刮过胡同墙头,卷起地上碎雪粉尘,漫天飞舞。夜色黑得浓稠,没有星月微光,只有街边日军岗哨点亮的几盏马灯,昏黄摇曳,光影斑驳投射在残墙断壁之上,明暗交错间更添沦陷城区的压抑与死寂。往日夜里胡同里偶尔传来的推车轱辘声响、邻里闲谈低语、猫狗吠叫动静,今夜尽数消失,整条街区死寂沉沉,落针可闻,只剩寒风穿巷的呜咽呼啸,一阵接着一阵,反复拍打广德楼的门窗檐角,透着刺骨的寒凉。

      广德楼早早遵照不成文的规矩落锁封门,前后两道大门全部实木闩死,院内回廊灯笼只留两盏微光小灯低挂廊下,不敢点亮明火、不敢张扬透亮,生怕灯火太过醒目,招惹暗探无端猜忌、上门寻衅滋事。戏班一众伙计连日劳累奔波,又经祖师庙彻查惊魂,身心俱疲,入夜后便各自回房歇息,该值守巡夜的按岗轮值,各司其职,表面上一切如常,和沦陷以来每一个寻常夜晚别无二致,看不出丝毫异常破绽。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今夜不同往日,表面平静之下暗流汹涌,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紧绷的弦,不敢放松、不敢懈怠,连睡觉都合衣而卧,稍有风吹草动便能瞬间惊醒。

      后台暖阁之内,没有点灯避光,只借着窗外雪地折射进来的微弱冷光,勉强视物。商细蕊独坐妆台前,身形安静沉稳,周身没有半分动静。白日里他与小岛幸夫当面口头协定,三日后赴日军亲善晚宴登台唱戏,全程只唱祖师爷传下的程派老戏,不改戏词、不添颂词、不做任何迎合日寇的额外身段姿态,唱完即刻下台返程,不多留一刻、不多说一言。小岛幸夫则口头承诺,只要商细蕊按时登台、配合走完晚宴过场,便保广德楼日常安稳,不再任由宪兵随意上门搜查骚扰,不再无端刁难戏班上下所有人。

      这份口头协定,看着互利共赢、各取所需,实则不过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互相算计、临时妥协。小岛幸夫主管文化宣抚工作,一心想要借着梨园魁首商细蕊登台亮相的场面,造势宣扬日寇所谓“中日和睦、文脉共存”的虚假说辞,只要商细蕊低头露面、登台唱戏,不用刻意吹捧美化,单凭他北平梨园第一人的身份,就能让全城百姓、各行名流默认商细蕊已然妥协屈服、归顺日寇,瓦解民间抵抗心气,这便是小岛幸夫唯一想要的结果。只要晚宴圆满落幕,宣抚功绩到手,商细蕊的利用价值便即刻耗尽,后续如何处置广德楼、如何拿捏商细蕊,全凭日寇心意。

      商细蕊心里比谁都通透,他甘愿暂时妥协赴宴,绝非惧怕日寇威压、贪图安稳日子,只是为守住广德楼这处地下暗战唯一的公开掩护据点。戏台在,据点就在;戏班不散,联络不断,只要戏台照常运营、戏班安稳立足,城内潜伏志士的情报传递、人员掩护、物资周转就有落脚之地,有回旋余地。若是当场硬抗到底、断然拒绝,小岛幸夫颜面尽失,德川谨借机发难,无需多费周折,便能直接查封戏楼、抓捕伙计、关停据点,到时候暗战根基尽毁,后续所有抗日潜伏工作都无从开展。妥协只是权宜之计,入局只为伺机破局,这是眼下唯一的活路,也是唯一的周旋之法。

      老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姜汤,轻手轻脚推开暖阁房门,脚步压到最轻,生怕脚步声过大,被墙外蹲守的暗探捕捉端倪。他把热汤轻轻放在老旧木质妆台边角,不敢发出瓷碗碰撞的声响,随即快步走到商细蕊身侧,俯身弯腰,压低嗓音,只让两人听清话语,不敢有半分外放。

      “老板,外头情况不对劲,比前几晚凶险太多。”

      商细蕊闻声微微抬眼,神色平静无波,眼底不起半点波澜,语气淡然如常:“细细说,哪里不对劲。”

      “我刚才借着例行巡夜的由头,绕着广德楼外围后院墙根悄悄走了一圈摸排动静。”老刘眉头紧锁,脸色凝重,眼底满是忧心,“原先只在街口设岗的暗探,今夜全数挪到了咱们楼周边贴身蹲守,不只是盯着大门进出,连后院墙根、侧巷小路、隔壁民居墙头,全都布了人。这些便衣不巡逻、不走动、不与人搭话,就蹲在阴影死角里一动不动,只盯着咱们楼的一举一动,摆明了就是专门死盯咱们的。我路过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好几道视线死死跟着我,我不敢多停留,不敢细看,绕一圈就赶紧回来了。”

      商细蕊指尖轻轻摩挲着妆台边缘经年累月磨出的木棱纹路,动作缓慢沉稳,心思飞速盘算推演。小岛幸夫玩的是软招,谈交易、做承诺、给表面安稳,靠拉拢妥协拿捏人心,只求晚宴场面好看、宣抚政绩落地;德川谨玩的是硬招,不讲情面、不做交易、只搞实权打压,靠搜查抓人、栽赃定罪掌控局面,一心只想靠铁血镇压立威夺权。明面上小岛幸夫为了晚宴顺利,刻意撤去部分明面眼线,做做安抚样子给商细蕊看,私底下德川谨根本不买账,丝毫不受协定约束,连夜加码暗探布控,把广德楼周边所有邻里人脉、往来关系、进出通路全部摸排管控,彻底掐断所有外围联络口子。

      一个收人心、造声势,一个断后路、抓实权,两人各司其职、各怀鬼胎,软硬双管齐下,双线施压围剿,就是要把商细蕊逼进无路可退的死局。

      “不必理会邻里动静,也别招惹外头暗探。”商细蕊语气平淡,神色不变,“咱们闭门守楼、安分待着,不外出、不见生人、不做任何出格举动,只要咱们不露半点破绽,他们就算盯得再紧,也抓不到任何实据把柄,一时半刻动不了广德楼,动不了咱们戏班的人。今夜只需安稳熬过,静待后续即可。”

      老刘连连点头,心里依旧惴惴不安,始终放不下心:“我就怕德川谨不止是摸底盯梢。白日祖师庙搜查空手而归,他心里憋着一口恶气,满心不痛快。这人性格狠戾偏执,不达目的绝不罢休,明面上搜查查不出东西,铁定不会善罢甘休,越是明着不动声色,暗地里越要搞阴私手段下死手,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等着咱们。”

      商细蕊没有接话,沉默不语。他心里早已料到德川谨的心思,晚宴是小岛幸夫的功劳政绩,若是晚宴顺顺利利办完,商细蕊乖乖登台配合,所有风头功劳全归文化宣抚部,德川谨的特务机关半点好处捞不到,白白忙活一场,一无所获。德川谨心高气傲、权欲极重,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小岛幸夫坐收功绩,自己空手落空。他要的从来不是表面安稳、场面和谐,他要的是出事、要的是把柄、要的是由头,只要闹出乱子、抓到罪名,他就能借机抓人封楼、夺权定案,把所有话语权从小岛幸夫手里硬生生抢过来。

      晚宴前夜,夜色最深、管控最严、防备最易松懈,正是德川谨暗中动手、布局设套最好的时机。

      暖阁之内重回安静,只剩屋外寒风呼啸声响,屋内两人静坐无言,各自心思沉重。约莫子时刚过,夜色深到极致,街巷彻底无人走动,宵禁管控最严,周遭死寂无声,连远处巡逻卡车的引擎声响都渐渐消散。就在这死寂时刻,广德楼前街胡同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短暂且压抑的嘈杂动静。

      动静不大,转瞬即逝,没有宪兵抓人时的喧哗嘶吼,没有争执打闹的激烈声响,只有人被强行拖拽、捂嘴压制、肢体挣扎的闷响,短促沉闷,隔着院墙隐约传进楼内,听得并不真切,短短片刻便再次归于死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院值守巡夜的伙计第一时间听见异动,心头警觉,连忙快步小跑来到暖阁门外,轻叩房门,低声禀报。

      “老板,前头胡同有动静,听着像是有人被暗中拖拽抓人,动静不大,已经没声了。”

      商细蕊立刻起身,动作轻缓无声,快步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拨开一点窗纸缝隙,贴着缝隙朝外远眺。夜色漆黑如墨,胡同深处阴影重重,看不清人影样貌,只能隐约看见几道黑影快速移动穿梭,动作利落迅捷,进退有序,绝非日军常规巡逻队的松散姿态,是特务机关秘密暗捕惯用的隐蔽抓捕手法,悄无声息抓人,速战速决不留痕迹,不扰民、不张扬,做完即刻撤离。

      没过片刻,几道黑影迅速撤离胡同,来去匆匆,瞬间隐入夜色暗处,胡同再次恢复死寂,仿佛方才的抓捕异动从未出现过。

      半个时辰后,老刘借着巡夜之机,再次悄悄绕到外围打探实情,折返回来时脸色发白,神色慌张,额头冒汗,声音压得发颤,满心都是不安。

      “老板,坏了,出事了。”

      商细蕊神色未变:“细说,出了什么事。”

      “刚才胡同里抓的不是往来路人,也不是可疑闲散人员,就是城西做布匹生意的两个普通老百姓,本本分分做小买卖,常年老实度日,从不掺和任何时局纷争,夜里收摊回家路过咱们楼前胡同口,就被德川谨手下最得力的特务队长带人当场秘密抓走了。”老刘语气急促,满心焦急,“家里人就在隔壁院门,听见动静想出来阻拦,被便衣当场持刀恐吓,吓得不敢出声、不敢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被带走,连哭喊求救都不敢有。我隔着远看得清清楚楚,带队抓人、动手拖拽的,全是特务机关的核心老手,专门干暗捕栽赃的活计。”

      商细蕊眉头微微沉敛,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德川谨深夜抓人,不抓志士、不抓联络人,专门抓捕毫无根基、无权无势、无从辩驳的普通平民,目的根本不在于抓人审讯,只为拿来强行栽赃、屈打成招。抓人只是第一步,后续严刑拷打逼出口供,强行攀咬牵连,硬生生把两个无辜百姓和广德楼、和他商细蕊绑定关联,捏造私通抗日、私传情报、藏匿密件的罪名。不用实打实证据,不用公开搜查抓人,仅凭屈打成招的口供,就能光明正大把罪名扣在广德楼头上,不等晚宴举办,就能直接封楼拿人,搅黄小岛幸夫的晚宴布局,自己坐实□□功绩。

      一步死局,阴狠至极,不留余地。

      老刘急得手心冒汗,满心慌乱,连忙建言:“老板,他这就是故意的!明着搜查查不出把柄,就随便抓平民栽赃嫁祸,强行攀咬咱们!咱们现在赶紧安排,连夜把楼里几个核心伙计暂时疏散出城避避风头,免得被一并牵连,到时候人楼两空!”

      “不能疏散,一动就是心虚。”商细蕊断然摇头,语气坚定,“咱们只要连夜疏散人员、转移人手,恰好正中德川谨下怀,刚好坐实咱们心里有鬼、刻意避罪的嫌疑。越慌乱、越异动,罪名越容易坐实,反倒得不偿失。眼下只能稳住不动,闭门守楼、按兵不动,不乱跑、不闹事、不辩解,越是安静沉稳,越抓不到破绽。”

      人不能走,事不能闹,话不能多说,动作不能有分毫异动。

      只能静静等着德川谨把后续罗网一点点铺开,等着对方落下一步棋,再伺机破局。

      天快破晓之时,外头所有蹲守暗探、胡同岗哨全数悄悄撤离,街巷恢复表面平静,商贩照常筹备出摊,行人照常早起走动,看着和往常寻常清晨别无二致,昨夜暗捕抓人的凶险动静,仿佛从未发生过。可只有广德楼上下众人心里清楚,平静只是假象,底下致命罗网早已布设完毕,只待收网时刻。

      天亮之后,晨光微亮,日军特务机关即刻在广德楼周边所有街巷、街口、民居墙头,张贴官方告示,白纸黑字,印章鲜红,格外刺眼醒目。告示内容简单直白,寥寥数语,声称特务机关近日抓获通敌嫌疑人两名,经初步审讯招供,自认与城内梨园戏楼私下往来密切,长期私通抗日势力、私传涉密情报,后续将严查涉案戏楼相关人员,秉公查办、绝不姑息纵容。

      告示通篇没有点名广德楼三个字,可整条街巷、全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矛头直指广德楼,直指商细蕊。软刀贴告示,硬罪悬头顶,不点名却人人皆知,不抓人却处处施压,把人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

      小岛幸夫第一时间得知德川谨深夜抓人贴告示的所作所为,面色不悦,即刻亲自登门广德楼。他进门便收敛往日温和笑意,面色冷淡,不带半分客套,直奔暖阁找商细蕊。

      “德川谨自作主张,肆意妄为。”小岛幸夫语气带着明显不满,面色阴沉,“昨夜抓人事前不与我通报,事后不与我商量,私自贴告示造势,故意给你添麻烦,故意破坏晚宴整体大局,丝毫不顾宣抚工作全局,只顾自己私权算计。”

      商细蕊神色淡然,不为所动:“你来说这些,没有任何用处,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知晓没用。”小岛幸丝毫不否认,语气直白,“我今日来,不是给你解释,是给你交底。我能压下事端、保你晚宴之前不出任何差错,保广德楼暂时不被查封、伙计不被抓捕。但我只能保到晚宴落幕为止,晚宴结束,我的宣抚工作完成,你的利用价值耗尽,我便再也没有理由、没有立场替你挡着德川谨,到时候他要怎么查、怎么抓、怎么定罪,我一概干涉不了,也不会再干涉。”

      商细蕊心里通透,听得明白。晚宴之前,小岛幸夫需要他安稳登台、配合演戏,完成宣抚政绩,所以愿意暂时压下案子、稳住局势;晚宴一结束,利用价值归零,再也不会费心庇护,任由德川谨肆意清算打压。

      前路后路,尽数被堵死,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商细蕊短暂沉默片刻,只吐出一句定论:晚宴照去,戏照唱,局已入局,唯有前行,别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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