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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宴设虎穴,面和心恶 日军华北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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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华北宣抚会馆坐落于城内核心地段,离广德楼不过两条街巷的距离,一街之隔,却是两重天地。一边是老城胡同低矮院落、烟火残雪、民生窘迫,一边是青砖高墙门禁森严、灯火规整、重兵环伺。亲善晚宴选定在此举办,从一开始就不是寻常宴饮聚会,而是日寇刻意摆下的排场局、造势局、收心局。表面设宴联谊、共叙文脉,实则借着梨园唱戏、名流齐聚,强行驯化人心、粉饰占领、压服北平各行各界低头顺从。
晚宴举办当日,天色刚擦黑,整条街道便提前戒严。日军宪兵大队沿街列队站岗,荷枪实弹站姿笔挺,路口要道架设临时岗卡,车马行人一律禁行,无关人员不得靠近会馆百米之内。会馆外墙重新粉刷一新,青砖洁白亮眼,檐下挂满彩色灯笼,红绸缠绕,鲜花点缀,远远看去一派歌舞升平、祥和热闹的虚假景象。门口专门设迎宾值守,文职官员列队迎客,礼数周全、场面盛大,可但凡靠近之人都能看清内里暗藏的寒意,热闹是做给外人看的,杀机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会馆内部结构复杂,前厅宴饮、后厅休憩、侧楼办公、后院羁押,分区明确、层层设防。明面上处处装点精致,桌椅齐整、杯盏光鲜、礼乐齐备,内里每一处走廊拐角、门窗后侧、屋顶夹层、屏风背后,全都提前布好监听设备、暗探眼线、持枪卫兵。宾客一举一动、席间一言一行、私下半句闲谈,都会被实时记录、全程监听、事后核查。来赴宴的人看似体面受邀,实则个个身处牢笼,人前笑脸寒暄,人后人人自危,谁都不敢多说一句,不敢多抬一眼。
傍晚时分,商细蕊按先前与小岛幸夫口头协定的时间动身赴宴。他没有穿任何华丽戏服,不扮妆容、不贴片子、不戴盔头,一身素色长衫贴身穿着,料子朴素干净,样式简单低调,没有任何多余纹饰,不张扬、不抢眼,刻意收敛所有锋芒。随行只带老刘一人,不多带伙计、不多带物件,全程轻身简从,不给日寇任何找茬搜身的借口。
临近会馆大门,第一道关卡便是贴身核验身份。值守宪兵上前,不看请柬先看人,眼神锐利打量商细蕊全身,从上到下扫视一遍,随即示意近身搜身。搜身流程严苛细致,领口袖口、腰间夹层、鞋袜内侧、衣襟暗兜,全数摸查一遍,任何细小纸片、零碎物件、金属物品一律不许带入。随身携带的手绢、零钱、小物件全部临时暂扣登记,离场方可领回,入场全程身无长物,干干净净,一无所有。
德川谨本人亲自守在会馆正门台阶一侧,不迎宾、不寒暄、不说话,一身特务机关深色军装,身姿冷硬挺拔,面色阴沉如水,眼神死死锁定每一个入场之人。他今天不负责安保迎宾,不参与晚宴流程,只做一件事:看人。他要亲眼看着商细蕊走进虎穴,亲眼看着对方入局,亲眼盯着对方一举一动,只要有半分破绽、一丝慌乱,他立刻就能借题发挥、当场发难。他不主动找麻烦,却时时刻刻等着商细蕊自己出错,只要出错,便是万劫不复。
商细蕊迎面走过,目不斜视,不打招呼、不停留、不避让,神色平静如常,迈步径直进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眼神没有对视,气息却已然交锋,无声对峙,暗流相撞,谁都不肯先示弱,谁都不肯先退让。
进门之后,小岛幸夫早已在会馆前厅内侧等候迎接。他依旧一身文职军官制服,面色温和,笑意如常,礼数周到、态度客气,完全一副和善文人模样,丝毫不见官场威压,更无军人戾气。他亲自引路,带着商细蕊往后台专属候场休息室走,一路闲谈两句场面话,不谈时局、不谈管控、不谈搜查栽赃,只说晚宴流程、唱戏安排、离场规矩。
休息室单独隔开,门窗紧闭,屋内桌椅茶具齐备,点心茶水摆放整齐,看着待遇优厚、格外优待,实则四面墙外全是暗探监听,门缝窗边全是人眼监视,屋内任何一句对话、一声呼吸,外头都听得一清二楚。
“委屈你暂且在此歇息候场。”小岛幸夫语气平和,姿态客气,“待会儿轮到你登台之前,不会有人前来打扰,你安心静养即可。我只再重申一句,上台之后只唱戏,别的一概不理,台下敬酒、搭话、寒暄、合影,一律不必理会,唱完即刻下台,我亲自送你返程回楼,绝不留你多应酬半分。”
商细蕊微微点头,不多言语。无需对方叮嘱,他心里早已打定主意,登台只为周旋自保,只为保住广德楼根基,绝不迎合、绝不表态、绝不与日寇有多余牵扯。
小岛幸夫安顿完毕,转身前去前厅主持晚宴开幕仪式。前厅早已座无虚席,日军高级军官、伪政府各级官员、地方乡绅名流、依附日寇的文人仕绅,一排排端坐整齐,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场面热闹非凡。人人脸上带笑,互相举杯恭维,嘴上说着和睦共存、太平盛世,眼底各怀算计、各藏私心,彼此提防、彼此利用。
小岛幸夫站上主台,手持文稿,当众发表亲善宣讲。通篇辞藻华丽、粉饰太平,句句美化占领统治,字字包装侵略管控,大肆鼓吹所谓文化交融、梨园同源、两地亲善。台下众人纷纷附和鼓掌,掌声整齐响亮,场面烘托得无比体面盛大。
德川谨坐在前厅侧边席位,全程一言不发,不鼓掌、不附和、不抬头,只冷眼旁观全场动静。他对宣抚宣讲毫无兴趣,对虚假和睦毫不在意,眼里只有一件事:等机会。只要商细蕊登台过程出现半点纰漏,只要有一丝可以借题发挥的由头,他会立刻出手,当场翻脸抓人,不管小岛幸夫颜面,不管晚宴大局。
晚宴流程一项项按顺序推进,敬酒、致辞、献礼、祝酒,仪式繁琐冗长,台面热闹不休。前面数个小型戏班、地方小班主轮番登台献艺,唱吉祥小曲、喜庆折子戏,专门讨好在场日寇官员。每个唱戏之人都小心翼翼、姿态卑微,唱腔讨好、身段恭维,不敢有半分偏差,唱完匆匆下台不敢逗留,人人心里只求平安落幕,早点脱身离场。
一轮轮表演结束,终于轮到商细蕊登台压轴。
锣鼓点预备响起,前厅瞬间安静下来,满堂宾客目光齐刷刷投向戏台中央,所有人都等着看北平梨园魁首登台亮相,看他如何顺从讨好,如何低头臣服。
商细蕊缓步走上戏台,一身素衫立于台中央,不扮戏妆、不穿戏衣,简简单单,清清冷冷。
起腔落调,一段程派《锁麟囊》缓缓开唱。
老词原调,原汁原味,一字不改,一韵不变,唱腔沉郁婉转,身段规矩稳重,水袖起落克制有度,不多花哨动作,不添迎合姿态,老老实实唱戏,安安分分做戏。
台下日军高官听不懂戏文深意,只觉唱腔好听、曲调婉转,跟着附和点头,场面安稳即可。伪官乡绅听得懂字句悲欢,听得懂唱腔里藏的隐忍克制,心里都明白,商细蕊这是身在虎穴、不得不为,低头却不折骨,登台却不媚寇。
小岛幸夫坐于主位,面带笑意,满心满意,只盼安稳唱完,大功告成。
德川谨目光如鹰隼,死死盯住戏台,盯住商细蕊全身,盯住戏台每一寸角落,静静等待破绽出现。
一曲唱至中段,全程安稳无事。
一曲唱至后段,依旧毫无差错。
眼看即将唱完落幕,小岛幸夫即将如愿立功,德川谨即将空手落空。
就在此刻,戏台侧幕阴影里,一个身穿会馆杂役服饰、头戴布帽之人,借着换场递道具的掩护,低头快步穿过后台,贴着戏台边缘一闪而过。那人路过商细蕊立身位置旁侧时,手腕极轻一扬,动作快如电光石火,一张折成小小方块的白纸片,无声无息精准丢落在商细蕊脚边戏台阴影角落。
动作快、准、稳,毫无预兆,无人察觉。
唯有商细蕊一人看得清清楚楚。
纸片不大,不起眼,可落在戏台之上、众目睽睽之下、日寇满堂之中,便是灭顶大祸。戏台之上私藏纸片,随便安一个私传密信、勾结外敌、传递情报的罪名,当场就能人赃并获,百口莫辩,无从辩解。
德川谨等的不是事后栽赃,不是事后逼供,他要的就是戏台现形、当场抓死。
商细蕊唱腔不停,身段不乱,眼神不改,面色不动。
脚下戏步顺势轻轻一挪,鞋底稳稳一碾,精准压住纸片,死死踩在脚底木板之上,不露分毫痕迹。
台上唱腔依旧婉转,台面局势依旧平和。
台面之下,杀机已然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