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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回城布网,软硬双压 日军军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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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军卡的引擎轰鸣声在土路尽头渐渐消散,轮胎碾过积雪泥路留下两道深辙,很快被风吹落的碎雪慢慢半掩。祖师庙内外重新落回安静,宪兵撤走,杀气褪去,只剩满院狼藉。被粗暴翻查过的戏服胡乱堆在雪地,蟒袍刺绣沾了泥污,盔头配饰磕碰掉漆,竹竿歪斜倒在墙边,往日规整的梨园祭拜场面荡然无存。
戏班伙计们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直到卡车彻底看不见影子,才敢悄悄松气,互相对视一眼,眼底全是后怕。方才德川谨带兵围院、开箱撬底的场面近在咫尺,只要交接慢上半秒,名册当场暴露,所有人都跑不掉。
老刘站在后院墙根下,抬手悄悄抹了一把额头冷汗,快步走到商细蕊身侧,压低声音,只敢两人听见。
“人已经走远了,东西稳稳交出去了,联络人顺利进山,没出半点岔子。”
商细蕊微微点头,神色没任何变化,脸上看不出一丝放松。东西送走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麻烦不在城外,在城内。德川谨空手而归,必定憋着一口气,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加码布控;小岛幸夫没查到证据,不会硬碰硬,只会换法子慢慢缠。一明一暗,一硬一软,两道压力早晚要压到广德楼头上。
“收拾东西,回城。”商细蕊只说了一句,转身就往骡车走,不多留片刻。
伙计们不敢耽搁,赶紧动手收拾散落戏服、破损道具,胡乱装箱装车,不敢细整理,只求快离祖师庙。此地已经被特务机关盯上,多待一刻就多一分风险,越早回城,越早踏实。
片刻之后,骡车启程,原路折返北平城。一路无话,所有人都闷头赶路,气氛沉肃。来时心里悬着交接的事,回去心里悬着回城后的算计,没人敢松懈。
临近北平城门,果然看出不一样的动静。往日城门岗哨只查进出行人行李,今日多了不少便衣暗探,混在岗哨边上,不穿军装,不拿长枪,只站在一旁看人视物,眼神挨个扫过每一辆进城骡车、马车,盯得格外仔细。
德川谨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全城加岗,重点盯死广德楼回城路线。
骡车排队进城,轮到商细蕊一行人,岗哨士兵直接上前,不查别的,专查戏箱。掀开箱盖翻扫箱内物件,伸手敲打箱壁箱底,动作细致,明显提前受过吩咐,专门针对戏箱夹层暗格查验。
商细蕊坐在骡车上不动,任由士兵翻看。箱子已经空了,名册早已送走,随便查,怎么查都查不出问题。
几番查验无果,岗哨没找到异常,只能放行。
骡车进了城,驶入城内街巷,一路往广德楼走。街面看着和往常一样,商铺开门,行人走路,可细看就能发现,街巷拐角多了不少陌生面孔,闲逛站姿别扭,眼神总往广德楼方向瞟,不远不近跟着骡车一路尾随。
全是德川谨布下的眼线。
从出城那一刻起,广德楼就被全天候钉死,人去哪,车去哪,眼线跟到哪,不留半点空档。
回到广德楼,骡车进院落栓,大门一关,伙计们卸车收拾,各自忙活。商细蕊回后台暖阁,进门第一件事就让老刘把所有暗格机关重新检查一遍,封口加固,不留任何痕迹。从今往后,广德楼明面是戏台,暗处已经被网子罩住,半点小动作都不能有。
老刘检查完暗格回来,脸色凝重。
“老板,里外全都加固好了,看不出半点痕迹。就是外头盯梢的太多了,街口、胡同口、对面茶馆,全是陌生人,不走不挪,死死盯着咱们大门。咱们现在出门一步,都有人跟着。”
商细蕊坐到妆台前,拿起茶杯倒水,动作平稳。
“盯着就让他们盯。明面上咱们老老实实唱戏,开门做生意,不外出,不见陌生人,不做任何出格事,他们盯再久,也盯不出东西。”
话虽这么说,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安稳。德川谨明哨暗哨布网,就是为了困住广德楼,不让外界联络,只要断了内外联络,不用查,不用搜,慢慢就能把潜伏线困死在里头。
没过半个时辰,广德楼门口来人了。
不是宪兵队,不带刀枪,不开军车。两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小岛幸夫单独到访,身后跟着两个文职随从,空手而来,姿态谦和,看着像上门做客,不像上门施压。
老刘在外头看见车,赶紧跑进来通报。
“老板,小岛幸夫又来了,就他两个人,没带兵。”
商细蕊放下茶杯,眼底神色淡淡。
硬的刚完,软的来了。
德川谨明面布网,小岛幸夫私下登门,分工明确,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
“让他进来。”
小岛幸夫进门直奔暖阁,不用人引路,熟门熟路,进屋就挥手让随从在外等候,单独和商细蕊相处。
暖阁门关上,屋内只剩两人。
小岛幸夫坐下,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语气温和,不带半点胁迫。
“商老板,昨日祖师庙搜查一事,委屈你了。德川谨性子急,做事粗暴,不懂变通,我心里清楚,为难你们了。”
商细蕊看着他,不接客套话。
“长官有事直说,不必客套。”
小岛幸夫笑了笑,不恼,顺着话往下说。
“好,那我就直说。军部亲善晚宴定在三日后,全城所有名流、文人、戏班班主都要到场,就差你广德楼一家。我今日来,不是逼你唱亲善新戏,不强改戏词,不加颂词。我只要你登台唱一段你常唱的老戏,照旧程派老腔,照旧老词老调,什么都不改。”
商细蕊眼神微凝。
不改戏词,不改唱腔,只登台。
看着简单,实则更阴。
只要商细蕊登台露面,坐在日军晚宴台上唱戏,不用唱亲善戏,外界百姓、全城梨园都会默认商细蕊已经低头妥协,已经为日寇站台。气节名声一破,人心一散,不用再逼,自然而然就被拿捏住了。
软刀子不见血,比拿刀架脖子更狠。
“我不唱。”商细蕊直接回绝,语气干脆,“我不赴晚宴,不登台。”
小岛幸夫不急不躁,慢慢说话。
“商老板,你别忙着拒绝。我给你算笔实在账。你不登台,德川谨那边就有理由认定你对抗军部,蓄意不配合,他就能借着□□安保的由头,光明正大查封广德楼,关停所有唱戏场次,带走你手下所有管事伙计,挨个盘问核查。他查不出东西,也能把人扣着不放,天天查,日日审,耗到你服软为止。”
他停了一下,语气放得更轻。
“你登台,只唱一段老戏,完事你回你的广德楼唱戏,我保广德楼无事,保你手下人平安,德川谨不准再来随便搜查,不准再来上门骚扰。你选一个,要么登台保平安,要么硬扛楼散人亡。”
利弊摆得明明白白,没有威胁字眼,句句都是拿捏。
不打不骂,只拿广德楼所有人的安危做筹码。
商细蕊沉默片刻。
他不怕自己出事,怕的是底下伙计被牵连,怕广德楼被封,戏台据点彻底没了。戏台一没,潜伏暗战就少了唯一掩护,后续城内联络、情报传递全都断了。
小岛幸夫看得出来他心思松动,继续加码。
“我不逼你做汉奸,不逼你改戏卖国,只要你露个面,走个过场。面子给军部,里子还给你,戏台照旧,日子照旧,两全其美。”
商细蕊抬眼看向他。
“我登台唱戏,完事之后,不准再提亲善新戏,不准再逼我做别的事。”
小岛幸夫立刻应声。
“可以。一言为定。”
表面达成约定,两人心里都清楚,只是暂时妥协。小岛幸夫只要这次登台造势成功,后续有的是办法一步步加码;商细蕊只要稳住广德楼不被查封,就能继续守住据点,伺机再反制。
暖阁之内,口头协定落定。
软硬双压,初步达成平衡。
小岛幸夫走后没多久,胡同外头暗探动向立刻变了。原先死死盯着广德楼大门的眼线,撤了大半,只剩少数几人远距离观望,不再贴身死盯。
小岛幸夫说到做到,先给甜头,先撤一部分监视,以示诚意。
可商细蕊知道,这不是放松,是收网前的暂时松手。
软压生效,硬压暂缓。
三日后晚宴,才是真正入局的开始。
他一旦登台,就踏入了小岛幸夫设下的局。
不去,广德楼即刻遭殃。
去了,气节沾上污点,步步受制。
两难之局,已经没得选。
老刘进屋,看着商细蕊脸色,低声问:“老板,真要去?”
商细蕊点头。
“要去。戏台不能丢,人不能散。先稳住,再找机会。”
眼下只能以退为进,先入局,再破局。
城内布网已成,软硬双压落地。
接下来,就等三日后晚宴那场戏。
戏台之上,唱的是程派老戏。
戏台之下,赌的是家国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