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到此为止(2) 李既明原来 ...
-
远在几个区之外的皇宫中,皇帝正坐在白厅的椅子上,听着身边肃立着的枢机卿汇报道:“尊敬的陛下,我们已经开始调查艾森·希尔凡当初为何会来到永恒花园。”
皇帝闭着眼睛,从喉咙口里冒出来咕噜噜滚动的声音:“结果呢?”
“已经找到了当初的检票录像,可以看到艾森·希尔凡当时和一个女人换了位子,出具的是帝国方面的邀请函。”沃尔特·洛奇回答道,“具体的痕迹还在分析,估计今天就能有结果。”
“女人?”皇帝微微睁开了眼,“是谁?”
“一个叫楚梦的女人,Beta。”沃尔特说,“她生活在长明要塞,曾经担任克劳伦斯纪念医学中心的急救科主任,救过谢朗中将的命。因此受邀担任谢朗中将的家庭教师,负责教授他生物学。不过谢朗十岁以后,他的母亲就带他搬回了歌达斯,楚梦也就辞去了家庭教师的工作。”
“她怎么会去长明要塞?”皇帝问道。
沃尔特虽然奇怪为什么皇帝会关心这个无足轻重的女人,但还是回答道:“似乎只是为了观光,医院里的人都知道她一直都渴望去永恒花园看看。”
皇帝复又闭上眼睛,沉吟了半晌,随后说:“继续调查她。”
“是。”沃尔特应道,这时候他的智脑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回报皇帝,“陛下,邀请函的分析结果出来了。”
皇帝微微抬了抬手指:“说。”
“是……”沃尔特不知为何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是艾德里安殿下的笔迹。”
“艾德里安?”皇帝猛地睁开眼睛,这下他布满白雾的眼珠滚动了一下,“艾德?”
“是。”沃尔特说,“要不要让手下再做一遍分析……?”
谁都知道艾德里安殿下不谙世事,社交范围很窄,怎么可能和在联盟的艾森牵扯上关系?
“有这时间,不如去调查艾德里安曾经交往过哪些人,以及那段时间,艾德里安在干什么。”皇帝果然不悦地冷哼了一声,“沃尔特,你变迟钝了。”
沃尔特连忙鞠躬道歉,退出了白厅。
皇帝坐在王座上,摩挲着手里的权杖,忽然声音不大地叫了一声:“路易斯。”
金发碧眼的年轻人下一刻推门进入,朝皇帝恭敬地单膝跪下行礼:“陛下。”
皇帝轻声说:“把艾德叫来……注意些,别让人知道。”
路易斯颔首:“遵命,陛下。”
白厅的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艾德里安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雀跃地冲进来,先弯腰亲了亲皇帝的侧脸:“爸爸!”
皇帝见到他,不苟言笑的面容也流露出些许的笑意,他伸手放下了权杖,摸了摸艾德里安的头发:“艾德,我的好孩子。”
他开口的时候甚至不像平常那样拐着弯地试探别人,而是说:“这几天过得好吗?”
“当然好!我好喜欢黛西星啊!”艾德里安蹲在他的王座边,眼睛亮晶晶的,“那边的海就像紫罗兰一样漂亮,我的花也开得很漂亮。”他神秘兮兮地站起来,飞奔回去从路易斯的包里掏出一束用缎带包扎得很好的花,娇嫩的花瓣上甚至还滚动着露珠,又递给皇帝,“这个,您送给妈妈。”
皇帝笑了笑,有些慈爱地责备道:“艾德,你把路易斯的包都打湿了。”
艾德里安这才意识到了这点,回头朝路易斯眨眨眼睛:“路易斯他一定不会怪我的。”
路易斯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一切,闻言抿了抿嘴,回答道:“我很乐意为艾德里安殿下服务,这是我的荣幸。”
艾德里安于是朝父亲得意地扬了扬头:“我就说吧。”
皇帝失笑:“好吧。”
他收下这束花,不用他示意,路易斯已经自觉地退出了白厅。
艾德里安坐在一侧的沙发上吃点心,听见自己的父亲问道:“艾德,半年前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在黛西星啊。”安迪把蛋糕上的草莓咬了一半,回答道,“那时候海蔷薇需要授粉,我一直在那儿等着。”
皇帝说:“仔细想想,艾德。有遇到过一个叫楚梦的人么?”
“楚梦?”艾德里安放下点心,认真地回想了一遍,摇头,“没听说过。”
“永恒花园呢?”皇帝说,“你不是特别想去?”
“这不是您说那儿刚休战,太危险了,不想我去么。我连邀请函都没拿到!”艾德里安回答道,又忍不住道,“爸爸,你还说会补偿我的!”
“好了好了,拿走一个星系还不够么?”皇帝无奈道,“心这么贪。”
“那还不是您先扫兴在先。”艾德里安撇了撇嘴,“那儿的花都谢啦。”
“来年不会再开么?”皇帝说,“明年再看也一样的。”
“有些花十年才开一次呢。”艾德里安说,“下一次又得十年后。”
皇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了,他低声说:“艾德,照顾好自己。”
“爸爸?”艾德里安放下手里的托盘,皇帝的语气让他本能地觉得不安,“出什么事了?”
“没有什么事。”皇帝说,“去黛西星上度假吧,我会派人跟着你的。”
艾德里安站了起来,他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他无权过问,也只能弯腰抱了抱自己的父亲:“您也照顾好自己,否则我会伤心的。”
“去吧。”皇帝注视着艾德里安的身影离开白厅,最后还不舍地回头望了自己一眼。”
路易斯走进来:“陛下,您有吩咐?”
“和艾德去一趟黛西星,保护好我的儿子,路易斯。”皇帝的声音浸满了疲惫,“如果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返回歌达斯。艾德命令你也可以不执行。”
路易斯低头:“是,陛下。”
“我把我的儿子交给你了。”皇帝轻声说,“路易斯,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为了您的信任,我愿意付出生命。”路易斯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又过了一个礼拜,等陈决把艾森的体检报告上上下下仔细看一遍,都找不出不对劲的时候,艾森总算被获准离开了医院。
楚沉来接他,他和李既明闹掰的事情,如他所愿,似乎整个帝国上层都知道了。
现在他无家可归,楚沉直接替他申请了宿舍,就在海文大学里。
皇家医院附近的风景不错,配上歌达斯一如既往的好天气,让每个出院的病人心情都愉快了起来,艾森也不例外。
他坐在楚沉的飞车里,透过窗户看到茂密的树木与一望无际的草地。小白菊长在草地边缘,像一连串洒下的糖霜。
艾森见到某一处草地的尽头喷泉后,有一幢奶黄色外表的别墅,工人们正操纵机器人掀起草皮,铺上地砖。
艾森看见里面有成丛的绣球花被连根拔起,卷进泥土干瘪的草皮里,花瓣零碎,令他有些心疼。
“这是谁的住所?”艾森问道,“这么好的花园,全部毁掉也太可惜了。”
楚沉坐在他身边,转头看见了建筑,有些微妙地挑起了眉毛:“你不知道?”
“什么?”艾森莫名其妙道,“我在帝国不认识几个人。”
“这里是李亦深和夏洛特女士先前的寓所,现在的继承权是在李既明的手上。地段很好,花园也漂亮,能卖上不少钱。后来前几个月李既明上校不知道遇见了什么事,突然急着要出手,所以被压下了不少价钱。”楚沉惊讶道,“我原本还想问你呢,李上校怎么突然缺钱了?”
艾森沉默了,他终于知道洛伦佐复活体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也知道了为什么在长明要塞的时候,李既明看上去颇为捉襟见肘。
李既明为了延续洛伦佐的生命不惜卖掉了父母的遗产,但他的生命并没有长留。
一次又一次试图挽留身边人,却一次又一次失败。
李既明原来是个很孤独的人,艾森第一次想到。
“我想回冷泉公寓看看,只要远远地看一眼就好了。”艾森最终说。
楚沉点点头,体贴地没有多问。他修改了飞车的飞行路线,于是飞车转弯,离开川流不息的车海,向着茂密的翡因森林飞去。
穿过茂密的森林,树叶摇晃,清脆的响声不断。飞车穿越宽大的叶片,阳光投射,树像礁石屹立在透明的水流中,水色清浅,永恒地流动着。
斑斓的光斑掠过飞车,细小的微尘打着旋向上飞舞,艾森坐在交错的阴影里,双眼怔怔地看着窗外,忽然说:“我好像明白了一点。”
楚沉望着他,心里不由得想起那本奇幻故事里,也曾经这样写到:“于是尊敬的精灵王就这样留在了茂密的森林里,啜饮着枝叶间的阳光,在日复一日守望人类家园的漫长岁月里,臣民老去,国王去世,终于化为不灭的英灵。但凡有旅人走入这片森林,他们就能见到溪流如过往百千年那样潺潺地流着,不会有伤人的怪物,也不会迷失了方向。精灵王会照顾每一个人类,因为他曾许下承诺。”
飞车离开翡因森林,没有拐弯,而是平行着通路继续往前飞,冷泉公寓所在的建筑群遥远地看过去,就像高低错落的白色方块。
艾森能看见他曾经住过的地方外,紫藤花依旧茂密,李既明的飞车停在车库里,有人正蹲在骨百合花丛前仔细切叶,这丛灌木如今绿意盎然,全然不见当时垂死的模样。
飞车经过的时候,他似有所感,就要站起来的时候,艾森居然在心里祈祷他不要转过头来。以李既明的脾气,多看一眼都是对他的折磨。
而李既明的眼里,只看见了天边飞过一艘纯白的飞车,犹如飞鸟挥挥翅膀,就这样一闪而过。
在海文大学里的日子,就像重新回到了惠特曼星系第三工业大学的日子。艾森没有其他多余的欲望,因此日子过得极简,被楚沉称为“看上去随时就能收拾行李离开”一样。
他的所有家具包括一张单人床,白色床单,紧靠着墙,床单上没有一丝皱纹,被子整齐叠在床尾。
床旁只有一张光溜溜的书桌,桌上除了一只笔和几本资料外,就没有别的东西。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联系谢朗,但谢朗似乎很忙,只给他回了一条消息:“时间合适的时候,我们会再见面的。希尔凡先生,那时候你的疑惑都能解答。”
直到有人亲自叩响他的门扉,艾森夹着书打开门,看见了立在屋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与礼裙的薇尔达,他才意识到,谢朗说的时候到来了。
女人的面容上掩盖着一层灰色的阴霾,她改换了妆容,显得原本就漂亮的容貌显得更加锋利,薄唇上了深红色的唇彩,像一把锐利的拆信刀。
她头戴着黑色礼帽,上面罩着黑色的细眼网纱,遮住了她一半的面容,使她的神情看上去更肃穆。
“希尔凡。”薇尔达倨傲地扬起头,“枢密院有请。”
艾森放下书,不意外地说了一声:“稍等,请容许我换一件衣服。”
他再次露面时,已经披上了一件长长的卡其色风衣外套,遮住了一半的小腿。他扎紧腰带,立起领子,原本就偏白的肤色在衣服的衬托下更显得突出,几乎不沾人气一般。
坐进薇尔达飞车时,艾森留意到坐在前排的人不再是原本的沉默寡言的侍卫,新来的人看上去年纪尚轻,红头发打着卷堆在脑门上,一双炯炯有神的绿眼睛目不斜视。
艾森没忍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侍卫感受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露出疑惑的眼神,艾森这才垂下了眼皮。
那一瞬间,他以为侍卫会喊一句:“老师!”
在行驶的飞车中,车厢内静默无声。后排有专属的隔音空间,艾森思虑了一会儿,开口道:“你的侍卫呢?”
薇尔达缓缓转过头,用一种恨之入骨的眼神死死地盯了他半晌,随后冷冷一笑:“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么?希尔凡。”
“报复?”艾森不在意地说,“我以为作出“自己绑架自己”这种愚蠢的决定的人不是我。”
这句话回答明显激怒了薇尔达,她从怀里掏出手枪,“滴”地一声就开了保险,直接将枪口印到艾森的额头上,用了全部力气。
她咬牙切齿道:“我他妈真想杀了你。”
“如果你有这个权力。”艾森俊秀的容颜掩在领子后,蓝眼睛毫无感情地瞥了薇尔达一眼,“当初你刻意诱发我发情期的时候,也差点害死了我。你既然有胆量去伤害别人,就要做好被别人伤害的准备。”
“那你为什么不冲着我来!”薇尔达失态地大喊道,枪口重重地顶着艾森的颅骨,“亚希从头到尾都只听从我的命令!你有本事直接报复我,为什么要害死他!”
艾森平静道:“原来他叫亚希么?”
“……”
薇尔达微微睁大了眼睛,嘴唇抖了抖,手颓然地垂下,把枪收回了口袋里。
“这是对我的惩罚,我明白了。”薇尔达靠在沙发上,盯着窗外说,“惩罚我不够心狠。”
“你爱他吗?”艾森观察着她的神情,轻声说。
薇尔达愣了一会儿,低声说道:“我以为事到如今你不会再问这个问题。”
她从衣领里掏出一个戒指串成的项链:“他送给我的东西,不贵重,但是是亲手打的。”
艾森默默地观察了一会儿:“原来是这样。”
“那你后悔吗?”艾森继续问道,“后悔没和他说明白。”
薇尔达把戒指藏回自己的衣领后,轻声说:“他一直都知道,有些人就是这么傻,认定了什么就这辈子都不会放手。”
艾森扭开了目光,抿了抿嘴,旋即也轻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