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为止ABO》冰集海

100、到此为止（3） 我那么爱你

　　飞车在枢密院的独幢建筑外停下，薇尔达和艾森走下飞车。

　　枢密院的首席机构依旧选择了和皇宫相近的建筑风格，陈旧外表与其相比，反而显得更为肃穆。

　　底下是方形的建筑主体，由镂空的廊柱作为外墙，柱顶都是如网织成四叶草花的镂空纹路。建筑两侧都有突出的侧楼，十字架立在圆形的穹顶头上，使得枢密院看上去更像一幢宏伟的教堂。

　　碧绿的湖水在它的脚下泛起涟漪，像一块天然未经雕琢的宝石。

　　艾森与薇尔达走过白石砌成的平桥，步入了这所辉煌的教堂，穿着白色长袍的侍者为他们推开其中最大的一扇门。他们步入空旷的大厅中，能看见大厅四周都摆放着各式雕塑，黄金铸成一指粗细的长线条，在垂泪的圣母后化作起伏的金色帷幕。

　　厅成圆形，周围环绕着同样形状的坐席。空旷的大厅里已经有几位枢机卿披着红色的斗篷坐在圣母像右侧，兜帽盖住了他们的神情与模样。

　　左侧坐的是以阿克塞尔、叶戈尔、谢朗为首的军部三人，谢朗的眼神只瞥过了他一眼。

　　再往后一排，则坐着一个艾森对此再熟悉不过的人。

　　是李既明。

　　他重新穿回了在致仙女星上穿过的黑色军装，绶带、勋表、徽章一应俱全，英俊的脸虽然有些憔悴，但依旧伪装得很好，强打着精神。

　　他看见了艾森，两个人猝不及防地对视了一眼，李既明手上的钢笔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但他却没顾得上去捡起来，只望着艾森，黑眼睛里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但艾森率先转过了头。

　　他跟随薇尔达在圣母像下的第一排坐下，很快他就知道谁在他身后了，皇帝与威廉坐在了他的身后。

　　一位他不认识的枢机卿站在圆厅中间，所有人的智脑都在进入枢密院后被屏蔽了，因此艾森只能看着他划开一道屏幕，对着诸位说道：“今天我们将重新讨论永恒花园的事故。”

　　艾森心中轻微动了一下，他已经想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艾森·希尔凡先生。”枢机卿说，“请问您还记得当初您为什么会赶往永恒花园吗？”

　　艾森淡淡地说：“不记得了。”他说的本来就是实话。

　　枢机卿说：“好吧，真遗憾。不过请您放心，我已经为您代劳了这件事。您的邀请函，是这张，上面的字迹属于艾德里安殿下。”

　　圆厅中，所有人寂静无声。

　　他在虚空中投影出一张立体的烫金邀请函，明显放大于当初登船港口的监控。邀请函上面写着的字体规规矩矩，甚至有些稚气，旁边漂浮着字迹鉴定报告，枢机卿为他们开口道：“邀请函字迹和艾德里安殿下的字迹100%吻合，甚至有些过于吻合了。”

　　枢机卿说：“仔细调查后，我们发现，邀请函上的字和艾德里安殿下在外公开发布的文件上的对应字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改变。一个人在书写过程中，就算是同一个人所写，他也会流露出稍微的不同，但这封邀请函做到了一模一样。”

　　“你的意思是，这封邀请函是伪造的。”一位枢机卿如此说道，艾森听出了他是谁，是李亦深。

　　“没错。”枢机卿说，“我们一路追查是何人从何处窃取了邀请函，并伪造了笔迹，最终发现当初永恒花园曾经给艾德里安殿下寄出过邀请函，而皇子殿下无法出席，正好给了一个人可乘之机。她不知道用了何种手段暴力拆解了送信机器人，在没有触动自毁程序的前提下，拿到了邀请函。”

　　艾森沉默地望着他，脸上的表情如同冰封了一般凝固。

　　枢机卿投出了那个女人的身影，披肩发，穿着衬衫和西装裤，蓝眼睛和黑头发，蝴蝶耳环垂在肩膀上。不笑的时候神情冷酷，似乎万事万物在她面前不过都是砝码。

　　尽管只有短短的一面之缘，艾森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了起来。他记得她是谁，是那个与他交换了座位的女人。她叫什么来着，玛格……玛格丽特！

　　一时间，雅德·勒菲弗在硝烟中背对着狂风、发丝乱舞的脸庞又出现在了他眼前，她大声道：“那我就再仁慈地告诉你一件事情，克拉克在维斯塔原找什么，他们在找一个叫玛格丽特的女人！”

　　枢机卿观察着艾森的脸色，露出微笑。而李既明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盯着艾森，企图从他的侧脸中找到一丝一毫的回应。

　　但艾森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过他一眼。他反而冷冷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沃尔特·洛奇。”枢机卿回答道，并不生气。

　　“楚梦，联盟人，Omega，生年不详，曾经担任过克劳伦斯纪念医学中心的急救科主任，也担任谢朗中将的家庭教师，负责教授他生物学。我说的没错吧，将军？”沃尔特笑着说，

　　谢朗坐在席位中，神情平静，对此并不讶异：“我证明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在召开这次讨论会之前，我已经去过一趟长明要塞，依照她家人的嘱托，取回了她的所有遗物。”谢朗说，朝沃尔特点头示意，“现在她的遗物都已经被封存。”

　　艾森感觉到背后皇帝的呼吸很平静，似乎早就知道谢朗与楚梦有些联系。而谢朗的反应也似乎证明，他已经在皇帝面前洗清了嫌疑，因此显得不急不慢。

　　“那么，我现在就出示她的遗物。”沃尔特说，在屏幕上展示清晰的立体影像，“关于艾森·希尔凡先生的资料，以及他脑部芯片相关资料，还有一具预先购置的复活体。”

　　在密密麻麻的联盟语写就的材料中，艾森看见了自己曾经知道的一切过去，从他自孤儿院的生活开始，一个人上中学，又在惠特曼星系的第三工业大学中继续做一位教授。

　　而他脑部中的芯片则明确了由联盟顶尖的生物研究所制造，用以锁住他曾经的记忆，以及，保证他大脑的完好。

　　艾森本就不会死去，李既明所做的拯救，不过是误打误撞而已。

　　沃尔特出示了一张印着火漆的软信封，走到艾森面前，说：“请，希尔凡先生。”

　　李既明咬紧了牙关，死死地盯着沃尔特手中的信封。

　　艾森投下眼神，信封识别到了他的生物信息，火漆隐形，信封自动向外打开，于是信中的纸悬浮在了半空中，传来这个女人的声音。

　　“米洛将军，好久不见。”

　　信纸投影出的女人朝艾森的方向行礼。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艾森身上，李既明手上的桌子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响。

　　而艾森处在目光中心，泰然自若。唯有他浮起青筋的脖颈显示出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楚梦说：“关于您提出的方案，我已经做好了执行准备，一切都如您所料。克拉克重新放松了对夏洛特的监视，因为帝国的皇帝乐曼·冯·阿尔伯特试图重启林达计划。永恒花园也向夏洛特发出了邀请函，夏洛特会珍惜每一次逃离的机会，她会去的。”

　　李既明“腾”地站了起来，开口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堵在了喉咙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亦深喝道：“坐下，李既明！”

　　而楚梦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她依旧对着艾森汇报道：“为了联盟，我必须抓住机会，杀了她。但愿您能迅速远离痛苦，找到李既明，拿到资料，得偿所愿。愿银河保佑您，我衷心期盼着您的归来。”

　　谢朗在旁边开口说：“我在联盟执行刺杀任务时，见过米洛少将没有伪装过的真容，金发蓝眼，的确和希尔凡先生长得一样。”

　　他站起来朝皇帝行礼：“我想陛下已经收到了我的密报。”

　　另一位枢机卿从档案里掏出一张被封存着的、盖有时间戳的照片，交给沃尔特，于是众人就看见艾森穿着联盟军服，站在晚怀香树的花朵旁，略微不耐烦地皱眉：“一定要拍这张照片么？我的身份被暴露了怎么办？”他军服上的银色徽章熠熠闪光。

　　谢朗的声音传来：“这在关键时刻能证明您是米洛，将军。”

　　“关键时刻？”艾森思虑了一会儿，忽然点了点头，关闭了手中的香烟，“那就拍吧。”

　　照片到此为止，艾森面对面望着自己，突然觉得陌生，又想到了什么，放松了自己。

　　“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沃尔特问艾森。

　　他咳嗽了一声，终于坦诚道：“我原本想从李既明身上入手，找到林达计划的资料。很可惜，这个可怜的上校对此一无所知，甚至还自以为爱上了我。”

　　艾森感觉自己的喉咙很痒，他忍着咳嗽，冷冷地说，“原本我想割了腺体一劳永逸，后来想这样也许还能反过来利用李既明。到目前为止，我的计划都很有效。”

　　他的话音刚落，屏幕上就出示了一张详细的体检报告，结论处的签字是陈决。落款在星历2160年5月20号，李既明还记得，那是他带着艾森去往授时中心的前一天。

　　那时候他满心满意地只想为他准备生日的惊喜，却不知道有人已决定反手利用他的感情。

　　目睹一切的李既明顿时瞪大了眼睛，只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猛冲到了头顶，喘不上气，心脏跳得过快，令他就像被烈火焚烧着，整个人都在原地颤抖了起来。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宁愿把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剜去也不想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那么爱你，可你怎么能背叛我？你怎么能亲手夺走我唯一的希望？

　　他踉踉跄跄要扑过去问艾森，刚迈出一步就被叶戈尔拦在了原地。这位将军按住他的肩膀：“冷静一下，李上校！”

　　可李既明根本无法冷静。

　　母亲的死，原来早就是计划好的。

　　接近他，原来也是早就被计划好的。

　　而他被人蒙骗了，还傻乎乎地捧出了一腔真心，欣喜终于有人愿意停下脚步，看看属于他的这颗心，其实和别人一模一样。

　　李既明感觉自己的胸腔鼓胀着，好像什么尖锐的东西就要刺破皮囊宣泄而出，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天旋地转间，视野波涛一样般上下起伏，而艾森背对着他，只露出一个平静的后脑勺，再也没有回头看过。

　　似乎他的愤怒与不甘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他不关心。

　　李既明用力推开叶戈尔，试图跑过去把艾森从座位上提起来。

　　威廉喝止他：“李既明！”

　　但李既明充耳不闻，他什么都不想管，视野里只剩下艾森那道沉默的背影，一片喧哗中，他的小腿传来剧痛，令他直接摔倒在了地上。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一声模糊的枪响。

　　他的头被桌子磕破，留下一道口子，血呼地就流了下来。

　　站起来的谢朗一把反拧住了他的手臂，把他按倒在了地上，李既明的脸硌着冰冷的地砖，血糊住了他的眼睛，睫毛结着血块，根本睁不开。

　　李既明奋力挣扎，连自己咬破了舌头也不知道。甜腻的血腥味在嘴里弥漫，让他恍惚又回到了那个意乱情迷的夜晚。

　　而现在李既明只恨不得自己当时没有拿着一把枪杀了艾森，再杀了自己，两个人一同殉入歌达斯温暖的夏夜里。

　　“你……背叛……我……”李既明断断续续地说，像困兽在鱼死网破前最后的咆哮，空哑又带着强烈的悲哀，“我……恨……你……”

　　沃尔特冷眼赏玩着眼前的一片闹剧。他接收到了皇帝的眼神，给艾森的双手铐上了电子镣铐。警卫们要挟着艾森把他带去监狱，艾森却说：“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不顾薇尔达在旁震惊的眼神，侧着脸，居高临下地对着李既明说：“谢谢你恨我，这让我好受多了，不至于恶心。”

　　艾森从容地跟随枢机卿离开了枢密院，背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吼叫，在空旷的圆厅中回荡。这吼声包含太多的痛苦，似乎能震破苍天，带来狂风吹动圣母垂泪的轻纱，令石泪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