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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温柔的水(7) 艾森·希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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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既明乘着巡游板不断下降,带着点凉意的风刮过他的身边,随着高度不断缩短,远远看过的建筑群全貌终于完全地展示在了李既明的眼前。
走到近处,他才发现庄园被保持得很完整,倒塌的都是外面的围墙,巡游板穿过断裂成几截的廊柱,李既明降下巡游板,继而踏上了草坪。
草刚长出来没多久,因此触及并没有多少柔软的触感,只在焦黄的土地上刷了一层浅淡的绿水颜料。
这里的建筑形式虽然和帝国的皇宫类似,都更接近旧地时代的建筑风格,但仔细观察,却又有不同。
李既明通过矮矮的三层阶梯走上回廊,穿过一片空旷的大堂,便能见到白色的廊柱上花样繁复,用精致层叠的鲜花样式取代了涡卷,廊柱上另外延伸出一层,雕满了人物、狮子、飞鸟,皆是纯白色的。
窗户高而瘦窄,没有彩绘,因此在幽静的建筑中像一群沉默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来客。里面的东西全都被笼罩在一团黑色中,什么也看不清。
烟紫的晚霞透过穹顶处的窗棂,投下一片轻薄的云雾,像在地底上同样生出了一片尚且还在泛起波澜的大海。
李既明走过这处四方的围廊,迎面就能见到一堆横七竖八的枯木。因为在水里浸泡太久,骤然暴露在空气中,均已开裂,倒伏在一处,把李既明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基本无路可去。
他开着巡游板绕过了这些树木,继而就发现在森林的西南方有一个深坑。
他降落下去,看见了一架散落在地上的秋千,与远处凹陷下去的一个坑,坑上还搭着一座锈蚀的矮桥。
他走近深坑边,看见这片海洋尚且还有最后几滴水留在坑底,像一面剔透的镜子,如实地倒映出天空。
他回头,发觉智群已经自顾自地在虚空中给自己搭了个秋千,坐在上面朝李既明说:“你记得这里么?”
李既明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任何关于过去的记忆,他只能根据眼前所见到的遗迹推测到:“这里曾经有一片池塘。”
“没错。”智群说,“那时候塘里载满了白色的睡莲。艾森最喜欢来这里坐着,因为这里很少有人能找到。帕夏星人会叫它们为王莲,王莲盛开的时候,叶子宽大到能托起一个五岁的孩子。”
花园背后有一幢面朝着大门的建筑,比起入口处的高耸的建筑,这里则一反常态采用了平缓的屋顶,一模一样的窗户一字排开,装饰简洁,像是平常起居的地方。
铁做的雕花大门已经被风吹开了一道空隙,李既明站在门前,凝视着这幢建筑,听见智群在他背后轻声道:“这里面就是实验室了,进去看看吗?”
李既明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从敞开的空隙中走了进去。
刚进门的地方应该是个会客厅,摆放了几处长条沙发,沙发脚下铺着连绵不绝的地毯,背后的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油画,描绘了人体中的各个器官,唯有属于心脏的位置空了出来。
沙发的颜色早已褪得一干二净,青苔爬满了靠垫上繁复的花纹。
李既明启动了巡游板,他乘着巡游板来到二楼,踏上瓷白的地砖。
从二楼开始就都是研究所原本的实验区域,当年撤离得匆忙,不少实验用具还摆在原地,泛着幽幽的冷光,有些则因为过于剧烈的沉降而摔在地上无人捡起,都堆在某个桌子的角落里。
实验室的照明开关不知道在哪里,李既明没有试图叫出智脑,如果真的有照明存在的话,智群也能早于他开了开关。
现在他身后的脚步声依旧淡定自若,足以证明对方只是不想要光线能够照亮自己的视野罢了。
幽深的实验室里,能够充作照明的只有顶天立地的培养柱中的蓝色液体,荧光在沉默的黑暗中闪烁。
培养柱按序排开,一直延伸到实验室的深处,望不到头。李既明走进其中一个空荡荡的培养柱前,发现上面写着一张标签:355号。
标签往后滑动,李既明看到屏幕上写着:“改造失败,精神匹配度回退到极低水平,考虑终身无法驾驶机甲。”
李既明松开手,接着往下走,编号是随机进行的,但柱内都如出一辙的空无一物。
最终他站在房间拐角处,面对着书架,一个脱离于行列的柱子前,看见了标签纸上写着的字:米洛。上面的字迹他认得出来,这是艾森的字迹。
“对。”智群走了过来,“当初的你就是从这个培养柱中诞生的。”
李既明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空空荡荡的实验室里,除了必要的实验用具之外什么也没有。看来艾森并没有在当时预料到后来的发展,因此也不可能为他留下什么线索。
李既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抚摸过标签上的字迹。他最终只找到了一个问题:“当年他被关在这里,他应该有自己的房间吧?”
智群欣赏着他的神色,闻言道:“当然有。就在这幢楼顶上。”他看着李既明抬起了头,不由得露出微笑,“你想去看一看么?”
巡游板穿越已经衰败的空庭,在枯萎腐朽的树枝前降落,李既明踏上这幢建筑的最高一层,走廊空空荡荡的,都罩着隐形的防护网。
门并不多,漆成白色的墙壁上唯有一扇天蓝色的房门显得格外瞩目,与其他几扇门都有着不远的距离。
李既明立刻就意识到那里就是艾森在离开梅普尔庄园前的住所,他走了过去,却又在门前止住了脚步,一瞬间竟然不敢再推门往前进一步。
门旁边还耸起一块长方形的装置,李既明有些奇怪是什么东西,智群顺手就打开了外面的盖子,露出了里面藏着复杂控制面板的真面目。
“一处对网络进行干扰的装置罢了。”智群嗤笑道。
“你进不去的。”李既明笃定地说,“你依靠投影,但这个房间里面不会让任何智能设备存在。”
“为什么呢?”智群说,“我早就有自己的办法。”
李既明在他身后微微压低了眉头,智群没有回头,却仿佛对此早有预料般,随手拨了几下开关,控制面板立刻黑了下去,发出几声轻微的爆裂声:“年久失修,派不上什么用场。”
他转过身,眯起眼睛笑容狡黠:“请吧,李既明。不想看看他曾经生活过的痕迹么?”
李既明漠然地回望着他的眼神,最后深呼吸一口气,用尚且还使得上力气的左手按了房门的把手。
他几乎是没怎么用力,只需要轻轻往下一压,门咔哒一声,就自动往后移开了。
李既明伸手推开门,站在房门前犹豫了一会儿,这才走了进去。
房间很小,基本上只留下了睡觉与书桌,以及一个小小的盥洗室。
床是单人床,紧贴着门所在的墙壁放着,白色的床单紧紧地绷在床垫上,一丝不苟,没有任何的褶皱。
床对面是一个书桌和一个衣架,紧贴着床头的是一个五层高的书柜,上面摆放着的纸质书都已经泛黄,泡了水后又干,全都鼓鼓囊囊地膨胀开来,在书架上东倒西歪。
李既明伸手抚摸过书桌,接而在书架上把所有书都取下来看了。一本《Alpha生理手册》,一本植物学图鉴,一本《儿童心理学》科普读物,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桌边的墙壁上只开了一道很小的窗户,不过两个手掌大,李既明微微蹲下身,才能透过窗户望见庄园里的风景。
“这就是艾森住的地方吗?”李既明的手搭在书桌上,回头看着智群,“他一直都住在这里?”
“对,直到他逃出梅普尔庄园的时候。”智群站在床边,说,“我能读到他的所有记忆,他告诉我,那时候的他不能接触任何设备,唯有你能来亲自给他提交报告。那些人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除非紧急情况,他一般只有这个庄园可以活动。当你获得身体的时候,他就再也走不出这道蓝色的大门了。”
智群神色自若:“你的自由是剥夺他的自由得来的,李既明。”
李既明沉默不语,听见智群继续说:“当你第一次获得身体来到这里的时候,还不会控制自己的信息素。他当时发着烧,差点从床上爬起来……”
智群突然磕绊了一下,李既明的目光微微动了动,智群没有发现,接着说:“……和你打架。”
李既明的神色沉沉:“他过去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房间里忽然泛起了一股水泽处独有的花香,湿润又轻盈,李既明闻得出来,因为在家里他就有一片这样的花园,他曾经拥有过这样的花园。
智群说:“骨百合。”
“和现在的他很像。”李既明对此不觉得意外。
他沉思着,又对智群抛出了自己的问题:“那个时候的我经常被刺杀,一定浑身都是伤口吧。”
智群歪了歪头:“没错。好几次你都直接命丧当场,重新给你换了一具身体才能继续用。”
李既明的左手抚摸过书柜上生理手册,他发觉上面好几处地方折了角,书的封面也被多次翻阅而变得毛糙蜷曲,可见主人曾经有多少次认真地在上面做过笔记。
“其实他一直都弄错了一件事。”李既明忽然开口说,“我一直都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信息素,除非情绪波动过于剧烈。因为随意泄露不仅是对自己的不负责,更是对他人的不尊敬。如果我真的控制不好,那么走到这里之前,庄园里的人就应该察觉了。”
智群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李既明轻声回答道:“我只是,想让你记得我。”
智群冷冷地望着他。
“说说你的目的吧,智群。”李既明的口吻很轻巧,“你叫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盯着智群:“是无聊地与我回忆过去,还是说,你一直想找出在你脑中挥之不去的幻影?”
下一秒智群怒吼出声:“李既明!”
他瞬间移动,幸好李既明对此早有预料,敏捷地往右一闪,只听见湮灭手枪开火后击穿墙壁的声音。
剧烈的爆炸声在李既明的耳边响起,险些震聋他的耳朵,连带着脑子里都嗡鸣不休,几乎让他分不清东南西北。
纤维板炸开,变成片片锋利的碎屑,溅开来直接能在皮肤上割出伤口,李既明躲闪不及,身上不少地方都挂了彩。
智群又如鬼魅般调转枪口,不用瞄准,直接连番开火,子弹出现在李既明躲闪的方向,带着千钧之力,个个都往他的太阳穴的方向袭击。
李既明连番翻滚向旁躲避,爆炸声几乎是擦着他的边缘而过的,背后的盥洗室的墙壁被轰了个粉碎,玻璃和镜片像天女散花一般爆裂,炸了满地的晶莹碎屑。
最后李既明猛地用背抵住墙角,数着子弹的个数,知道智群已经打空了弹匣,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扶着水管站稳。
他看着智群手中寒芒一闪,甚至不用眨眼,他的视野中一花,熟悉的脸庞下一秒就出现在他面前,与他近在咫尺。
“当”的一声,金属在两个人之间震动,发出悠长的嗡鸣声。
李既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自己的配枪,挡住了智群的攻击。智群手里锋利的纳米匕首死死地抵住手枪的外壳,几乎要洞穿能够包裹激光的坚硬材料,连同手枪一起,捣毁李既明的大脑。
两方僵持的一瞬间,而李既明终于趁此机会,咬牙忍痛,用带满干涸血迹的右手手掌,蹭上这具躯体的脸庞。
智群的神情一瞬间出现了怔忡。
“醒过来……艾森。”李既明凝聚起自己全身的力气,手臂上全是突起的青筋,他涨红了脸,一字一顿地艰难说道,“你记得……这里的……干扰装置。”
下一秒他的气息不稳,立刻感觉到智群趁机机会又加大了手上的力量,李既明只觉得自己像在与一辆飞车较量。
手枪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李既明刚松手,匕首裹挟着势不可挡的气势直接刺穿了背后盥洗室的水管!
李既明靠着本能往下一躲,在地上借着一个翻滚重新爬起,手抵着房间的大门,戒备地看着智群。
水管里还残留着没有泄露干净的海水,随着墙上的空洞喷射而出,一时间房间里的地砖都变得湿漉漉的,带着点浅淡的紫色,更衬得此处如同旧梦一般。
智群随手抽出陷在水管里的匕首,转过身。
艾森踏过水洼,金发由于刚刚的搏斗已经变得凌乱,软软地垂在他耳畔。他的神情一时间变得非常平静:“既明。”
李既明鉴于前车之鉴,已经不敢再相信此时的智群究竟是伪装还是真正夺得控制权的艾森。他沉重地呼吸着,没有说话。
“谢谢你唤醒了我。”艾森的脸上带着点轻微的笑意,“我好久没回到这里来了,不过一看到这里的布置,我就能记得当时的你和我。”
李既明的表情稍微放松了点,他咽了一口口水,微微松开了反握着把手的手指。
艾森站在他身前的不远处,两个人的瞳孔对望:“我一直都很遗憾……其实我都知道……”
“你爱我。”智群轻柔地在他耳边说道。
智群的躯体是人造的,每一块骨骼都经过特殊的改造,远远胜过人体正常的强度,因此移动速度比李既明所设想得快上百倍。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他从军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人能有这么快的动作。
幸好军队里长时间训练出来的本能救了他,李既明一把撞开房门,直接向后仰倒,只觉冰冷的匕首带着寒冷的气息从他鼻尖处飞过,直接斩断了他的几根头发。
他没有再犹豫,在外面没有约束,约等于是智群随心所欲的场合,他必须要抓紧时机。
他几乎是用尽了自己平生所学的所有本事,朝着干扰装置的方向狠狠地掷出从右手挖出来的智脑芯片。
光靠智脑连接他绝对是打不过智群的压制,他只能寄希望于靠物理连接能抢占到一丝丝的时机,出发前,他特意让谢利替他写好了一段程序。
这一切都发生在同一瞬间,落在智群的眼里却像影像里的慢镜头般,他能算出芯片落下的弧度,李既明的准头很好,如果遇上的人不是它,他的计划绝对能成功。
可惜,智群心里想到,他一瞬间就唤醒了附近残留的一把匕首,按照他的计算,芯片经过的时候匕首落下,刚好能将这块芯片拦腰斩断。
他几乎能想象出李既明那时的表情了,一定是失望、痛苦又掺杂着懊悔。智群的嘴角微微扬起,即将要咧开笑容——
就在他要下令的瞬间,智群的脑中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记,咚地一声,他猝不及防,在原地踉跄了几步,错失了时机。
芯片瞬间没入了中枢装置中,贴在面板上开始飞速写入入侵程序。
远在中枢系统的光球顿时暗淡了一块地方,像蓝色眼球中一块受伤的白翳。
智群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像烧起来一样,他几乎都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艾森残存的反应与他的思绪对抗,阻挠了他的行动。
他捂着自己的脑袋,恶狠狠地出声道:“艾森·希尔凡,我不介意让长夏号的悲剧重演一次。”
很快他的思维就重新占据了上风,中枢系统为光球里的躯体注入过量的麻醉剂,钝痛霎时间平静下去,智群晃了晃自己的脑袋,神志重新清醒。
艾森的抵抗潜伏已久,只因为力量微弱。
他一直都怀疑艾森并没有完全地陷入沉睡,因而策划了这个陷阱,试图靠李既明来刺激他的存在,迫使他完全显形。
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艾森的决心。
智群抬起眼,庄园里所有的防卫系统一瞬间全部解开防护同时启动,瞄准了处在走廊边的李既明。
不需要他下令,防卫系统一瞬间同步开火,铺天盖地的弹雨朝着李既明席卷而来!
李既明处在中心,避无可避,他本就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此刻目的达成,他毫不犹豫地翻身跃下围栏,在狂风呼啸中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来自己人生的结局。
请容许我将先去一步,在死神的马车中等候你。
马车会缓慢地向前,你知道不必匆忙,而我也抛开我这辈子的闲暇与辛劳,以感谢祂的礼貌。
总有一天,我们会再度重逢。
李既明望着属于艾森的容颜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远,即将化为一个小点,而他也随之闭上眼睛,准备迎来剧痛。
但下一刻,一道巨力居然顶着他的背将他托举而起,飞弹全都砸在防御屏障上发出“滋滋”的响声。李既明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整个人悬空而起。
他还没来得及转头看见是谁在此时出手,就听见有人在天边喊道:“李将军,我送你一台机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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