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为止ABO》冰集海

167、温柔的水（6） 你凭什么不

　　尽管知道智群无法反向入侵基地的网络，但安德烈还是只派出了一艘没有搭载任何控制网络的飞船，一应装置都需要由李既明的精神网络手动操控。
　　换做其他人怕是要叫苦连天，生怕一招不慎就在星海里与小行星撞了个粉身碎骨，李既明倒是没有什么意见。
　　他在军校的时候读的就是机甲系，朋友不多，空着的时间都喜欢一个人呆在驾驶舱里，对着机甲里的设备如数家珍。如今换到装备要少上不少的飞船更是如鱼得水，甚至让他有些怀念军校的生活。

　　送别他的人只有谢利，安德烈忙着基地内部的事务，查理也要回去在联盟另一端处理和智群战斗的一应事宜，谢朗是帝国人本不该参与这些，卢卡斯倒是自己不愿意来，他好像不忍心见到艾森被人占据了躯体。
　　谢利与李既明握了握手：“祝你一路顺风，孩子。”
　　李既明的手与他一触即分，他松开手，转身要上飞船，又没忍住停住脚步，回过身重新走回谢利面前。
　　谢利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表情：“有什么疑问么？”
　　“你会遵守你的准则吗？”李既明问道，“保护人类到最终一刻。”
　　“当然。”谢利没有犹豫地回答道，“这是谢安瑟写在我芯片里的底层逻辑，我将终生遵守这条法则。”

　　“会上你没有发言。”李既明敏锐地指出，“如果梅普尔庄园里也没有我们能拿来与智群抗衡的东西，你有办法吗？”
　　谢利只摇了摇头：“抱歉，这件事我也没有把握。我不开口，只是为了不动摇士气。”
　　“更何况，什么才算是保护呢？”谢利反问他，“如果人类灭亡，我将唯一留下来的人类送往宇宙深处，这算保护么？”
　　李既明一时沉默无言，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他说：“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飞船无声地滑入宇宙深处，远离维尔丹夏星系。李既明在船舱上给自己扣上控制环，像过去指挥战斗时那样，跃迁过光年之长的距离，到达自己的目的地。
　　接驳，舱门打开，李既明解开控制环，走入另一艘完全不同的飞船中。里面没有任何的仪表与装置，洁白的墙壁干净而光裸，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缝隙。唯有在驾驶舱的地方保留了两个座位。
　　李既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察觉飞船没有解开接驳的意图，旋即前往驾驶室，坐在了其中一个座位上。

　　他刚落座，就听见旁边传来了一声轻轻的招呼声：“你好啊，既明。”
　　李既明转头，看见旁边的座位上，智群套着艾森的外表，朝他眨了眨眼：“我们刚刚才见过，不是吗？”
　　李既明不愿意多看他一眼，立刻挪开了视线，低沉地回答道：“你又何必拿着艾森的外表来骗人。你是你，艾森是艾森，你们永远都不会一样。”
　　“是么？”智群的声音都和艾森一模一样，紧接着他响起的声调又变了一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李上校，好久不见！”
　　阔别已久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李既明对此再也熟悉不过，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见红头发绿眼睛的上尉朝自己笑，“您怎么不说话？认不出我来了？”
　　李既明闭了闭眼，稳住自己的呼吸：“我警告你，别玩这种花招，智群。”

　　少年人的模样瞬间又笼罩在了一层薄薄的白光中，白光散去，粒子重新组合，下一个出现的是一位烫着金发波浪的女人，绿眼睛幽深得像一池湖水。
　　她微笑，声音温和：“好久不见，我的孩子。你过得好吗？”
　　李既明捏紧了手上的扶手，他额角青筋跳动：“我再警告你一次，智群，不要玩这种无谓的花招。”
　　夏洛特撇了撇嘴，智群重新回到了原本的样貌。

　　李既明听见他说：“既明，别这样。”
　　艾森·希尔凡像过去那样微微蹙起了眉，带着点无奈的神情，金发散落了几缕在他颊边，眼下的一点黑痣随着他的说话声正在轻微地起伏。唇边照例没什么血色，说话时声音还带着点沙哑：“我已经拿回了我身体的控制权，智群失败了。”
　　他的手轻轻地搭在了李既明的手上，李既明没有第一时间甩开：“从此以后，你可以尽情地去追寻你想要的东西。我祝你幸福，吉米。”
　　李既明的呼吸蓦地暂停了片刻，他望着艾森，一瞬间真的以为艾森回到了他的身边。他差点忍不住，就要把藏在心里的满腔话语都倾诉而出，但理智下一刻勒动了缰绳，使他酸胀的心重新一点点熄灭，冷却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回复：“你扮得很像。”

　　艾森流露出不解的神情，李既明坦然地与他对视，旋即他看见艾森露出从未有过的大笑神情：“真有趣！”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李既明，你真的很有趣！”
　　李既明扭过了头。
　　“那一瞬间，你是不是以为我就是艾森·希尔凡？”智群都笑出了眼泪，“你犹豫了，李既明。连你都犹豫了，哈哈！”
　　他含笑问道：“如果我长得和艾森·希尔凡一模一样，说话也和艾森·希尔凡一模一样，拥有他的全部记忆，记得你和他的全部过去，你凭什么不认为我是艾森·希尔凡？”

　　李既明沉默地捏紧了拳头，骨节上的皮肤泛白成一片，显然是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压抑住自己的怒火。他没有回答，只是绷紧了全身，强迫自己目视着前方不断跳跃的星光，即便星光有时候过于明亮会刺痛他的眼睛。
　　智群没有得到答案，但他得到了李既明想要的反应。他看着眼前的Alpha男人浑身气压低沉，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眼前，他的传感器告诉他空气中的信息素水平极度上升，已经处于愤怒的边缘。
　　再刺激下去就不好玩了，智群惬意地往后一靠，说了自己的判断：“所以，一个人存在与否，实际上也不是什么很可靠的东西。如果我拥有一个人的记忆，我就能成为一个人，你明白吗？”
　　李既明依旧没有回答，智群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所以何必为这些逝去的人伤心呢？他们能在我这里得到永生。而且永远不会发生矛盾。人类将铸造起一个横亘整个银河系的帝国，然后离开银河，走向更深远的星系去，甚至铸造自己的宇宙。”
　　“泪水和欢笑，都是无意义的东西。”智群评价道，“只有延续，才是文明的意义。”

　　“不过人类就缺乏这些无聊的东西。”智群侧过脸，连笑声都变得轻飘飘的，“你看，就像希尔凡甘愿替你去死一样。”
　　李既明终于忍耐不下去，怒不可遏，转身一拳砸了过去。

　　可惜智群在他的转身那一刻就敏锐地关闭了实物投影，李既明一拳穿过投影，直接砸中了坚硬的墙面，一声清晰的“咔嚓”骨折声顿时传来，李既明恶狠狠地瞪向智群，剧烈的痛苦自手骨处袭来，而他的表情却丝毫未变。只用几乎要滴血的眼神盯着旁边套着艾森皮囊的人。
　　这一拳几乎就擦着智群的脸过去，智群小幅度地侧了侧眼神，瞟了一眼李既明明显变形的右手，眼神沉默了一瞬，接着才转过视线，看着李既明愤怒的神情，笑了笑：“你伤害不到我的，亲爱的。”
　　飞船上没有医疗助手，智群望着他明显扭曲的五指，摇了摇头，轻蔑地评价道：“只不过是一些无用的挣扎。”

　　飞船猛然加速，开始跃迁，巨大的加速度带来过量的引力，李既明眼前一阵阵发黑，陡然垂下手，但他硬撑着一声没吭。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衣服边缘有细密的水珠分布，他伸手试图摸一把，第一次手抖了，没触到，第二次他终于拿左手触及到一大片粘腻的液体，翻过手一看才发觉是大片的鲜红色。
　　李既明下意识抹了一把自己的口鼻，才发现有不间断的鲜血从他的唇缝和鼻腔里接连不断地涌了出来，根本止不住。

　　他抬眼努力用模糊的视线锁定智群，开口时没忍住咳嗽了几声，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在他的口腔里弥漫：“你要是想杀了我……何必这么费工夫？”
　　“现在你有无数种方法能杀了我……”李既明低声说，“就算拿手枪毙了我，对你来说……也是轻而易举的……吧？”
　　“你没有那把枪吗……”李既明的声音已经变得虚弱得如同一次呓语，他却慢慢地勾起了嘴角，挑衅道，“拿着刻有我名字的湮灭手枪……杀了我啊……”
　　李既明喘息着接着道：“那把我亲手送给你的枪……你忘了吗？”

　　智群用一种冷冷的眼神打量着他如今的这副模样，它感觉到自己脑海中某块地方开始不明显地钝痛。他摇了摇头，试图平息自己的思绪，手指在虚空中敲了两下，飞车的速度顿时减慢了下来。
　　压在李既明身上的压力骤然减轻，他再也忍耐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智群倒是离开了驾驶舱，它自此消失五天，直到第六天他才重新出现，站在舱门处，瞥了一眼李既明：“仲夏夜之星到了。”

　　仲夏夜之星名字来源于他永远泛着暗紫色的天空，像极了一场编织的幻梦。群星在天幕上永恒地闪耀着，像美人轻纱裙上的碎钻。白沙滩在星空下静静地躺着，像裁下了一大片洁白的云朵。
　　只可惜过往拍岸的紫色海浪已经不复存在，原本属于海洋的位置一滴水都荡然无存，大地上只留下了一道不断从边缘向中心加深的裂缝，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刻印在这颗著名的度假星球上。
　　李既明缓过一阵就跟随智群下了飞船，由于右手骨折得太厉害，他只能把手软绵绵地垂在身体一侧。

　　他转头看见这副景象，不由得愕然，他不敢想象抽光一颗星球上的大洋水要花上多少人力物力：“……你把水抽干了？”
　　智群歪了歪头：“很简单的，只要改进抽水机然后连续工作三年而已。”
　　李既明跟在智群身后，他的脚踩上白沙滩上交错的鹅卵石，他跟着看过去，发觉虽然海洋已不复存在，海滩上依旧布满了欣赏风景的咖啡桌，不少人坐在桌边轻声交谈着，注意到李既明的眼神，他们总会齐齐转头，朝着李既明露出一模一样的微笑，这古怪诡异的场景让李既明没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问智群：“……这些都是你控制的人吗？”
　　“加入我的人。”智群纠正他，“我只是为了让你感到受欢迎罢了。既然你不喜欢，我让他们都消失好了。”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于是李既明看见几个人开始站起来收拾东西，离开海滩，随后离开的人越来越多——明显是年轻父母的夫妻一手拉着一个孩子离开，朋友们互相聊天着离开，还有老年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下沙滩，消失在堤坝背后。
　　这幅场景和李既明平日里见过的真人别无二样，若非他知道这些人都是智群控制的，他差点以为自己不过是闯入了某一天的平静生活。

　　李既明转头，发觉智群已经在前方停下了脚步，他把呼出的屏幕关闭，转过脸，独属于艾森的蓝眼睛在晚霞的抚摸下依旧足够美丽，像藏着一口散发着淡淡香味的香槟酒。
　　李既明的右手还脱力地垂在身侧，他显然也看到了被智群匆匆关闭的屏幕：“怎么，还有你也解决不了的事么？”
　　智群讥笑：“一群不自量力的蚂蚁罢了。”
　　他没有多提，反而说：“梅普尔庄园到了。”

　　李既明循着他的视线往海中看，发现原本应该是海底的地方堆着一片白色的废墟，那里应该是在地表的建筑，还能看见残留的草皮和倒塌的房屋与围栏，由于沉在海里多日，上面已经爬满了海草与青绿色的苔藓。建筑群的占地面积非常巨大，几乎像一座沉岛一样。
　　智群说：“没想到吧，梅普尔庄园是一座岛。后来联盟要求关闭庄园，珀西家族为了掩盖罪证，直接沉没了这座岛，对外的借口是修缮建筑。”
　　智群脚下踩着巡游板，扔给李既明一块：“走吧，米洛。”他故意咬着字，叫了这个久违的称呼。果然，李既明操作面板的左手明显顿了一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幸灾乐祸：“让我们看看你曾经为之付出生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