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5、到此为止(7) 你……的情 ...
-
李既明在那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皇帝的一场将计就计。沃尔特假托“L夫人”的身份,在维斯塔原与亚历山大和詹姆斯合作,寻找着萨菲石,他的目标应该就是“海洋之心”。
在这过程中,埃纳尔无意中发现了浮蚀金,因此又成为了沃尔特与联盟交易的筹码之一。绘有专门花卉标记的飞船受过关照,因此可以畅通无阻地走私。
如今艾森·希尔凡被谢朗证实为当年运筹帷幄的米洛少将,那么他当初因为联盟情报而判定的消息“费达拉”就出了错.
这么高强度的活跃神经,不应该属于一位研究员,而是应该属于计划的成功者,代号为“白鲸”的实验体。
那么现在,拉拢这位实验体就成为了皇帝的头号目标。
反正芯片无论如何都无法强行破解,现在正是把沃尔特推出去当替罪羊最好的时候。
是他一意孤行,擅自要破解艾森脑袋中的芯片;是他亲手造就了维斯塔原的灾难,污蔑了阿克塞尔。
是他擅自走私着萨菲石,和亨利·克拉克沆瀣一气,以至于泄露了黑色君主的资料,致使歌达斯诸港口惨败。
人已死去,什么想法都可以置于其上。
而此时,薇尔达作为皇室的一份子,从天而降,拯救了艾森·希尔凡。
甚至谢朗也参与了这份计划,不然为何他会知道艾森在何处,又为何了解维利迪斯研究所的守卫情况。一路过来的时候,他们甚至没有遇到过什么像样的抵抗。
李既明只觉得自己浑身发冷,看见在他旁边站立着的两个人像两个失去了五官的鬼魅,漠然玩弄着权术,将其他人的性命当作趁手的工具。
他往后退了几步:“我要去见艾森·希尔凡。”
事到如今,他已经累了。
唯有艾森,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仍然覆盖在他的心头,令他看到如今痛苦挣扎的艾森,依旧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薇尔达嘲笑道,挥了挥手,“去吧,记得先把自己洗洗干净。”
李既明沉默地拖着脚步离开了观察室,经过谢朗部下的指引,找到了艾森所在的病房。
他在隔壁的淋浴间简单冲了澡,换了备用的衣服,扶着洗手台,凝视了一会儿镜中自己干枯的脸色,最终伸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离开了淋浴间。
他消过毒,进入病房。艾森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治愈光线的亮度不高,就像一盏夜灯照着他的容颜。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轻柔的薄纱。
李既明刚看到就觉得心口像被人捅了一刀一样,艾森比他上一次见他更消瘦了,头发凌乱,脸上有不少淤青没来得及处理。
他的呼吸很慢,基本上不仔细听就会淹没在机器的嗡鸣中。
他下一刻就责骂自己的没出息,但又忍不住走近几步想再看几眼。
没有椅子,李既明只能单膝跪在艾森的床边,伸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又放下了手。
他听着监控设备的滴答声,轻声地念了一声:“艾森。”
艾森没有回复,他在安静地睡着。
李既明想起自己母亲说的话,她要求自己找到艾森。既然他不是费达拉,那么这句要求还有效吗?当初母亲为什么又会说他是费达拉呢?当年的艾森,到底有没有见过母亲?
如果他是白鲸,那么他还会有爱人的感情吗?
种种疑问,李既明都迫切地想知道一个答案。
但唯一对他毫无保留的人,此刻还躺在他面前的床上,对此一无所知。
李既明把头抵在病床上,慢慢阖上了眼睛,心里想到:“上帝啊,尽管我从未信过你的存在,但也请你垂怜我多年的奉献,使爱我之人不可再受蹉跎与磨难。”
只要你爱我,我便能付出所有回报你。
艾森醒来的时候,入目先是乳白色的天花板。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才重新聚焦了视线。这里的病房他很熟悉,是维利迪斯研究所里的房间,能看见房间吊顶四周鸢尾花的纹饰。
他微微转动脸庞,看见了李既明正趴在他床边睡着。
艾森愣了一会儿,心中不自觉地松动了半分。
他想伸手去摸摸他的头发,刚动了动手指,监控机器就响了起来,李既明猛地睁开眼睛爬起来,刚想查看他的情况,就猝不及防地与艾森对上了视线。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说出话来,艾森能明显看到李既明的眼眶发红,看样子很是不忍。
怎么会这样。艾森在心里暗自叹息,你怎么又来到我身边了。
李既明,你应该离我越远越好。
他注视着李既明明显没睡好的脸色,垂下眼睛,动了动嘴唇:“你怎么来了?”
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也太无情了点。
李既明的呼吸明显紧了一瞬。他双手按住床沿,努力绷着脸说:“不然呢,让我看着你死了吗?”
艾森失语了一瞬,随后说:“我的命本来就是你的。”
李既明深呼吸,试图压制自己的冲动,但脑中纷乱的情绪碰上艾森不以为意的眼神还是炸开了,没忍住发怒道:“所以我救你是我活该?我挡着你牺牲自己了是吗?”
艾森转过头,看着天花板,回答道:“我为你牺牲,也理所应当。”
李既明用力地锤了下床沿,一把站了起来。
他眉头紧锁,瞪着艾森的视线恨不得能将他生吞活剥一样。
他在原地来回转了几圈,最后定在艾森的床边:“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我是米洛。”艾森说。
“不,你是白鲸。”李既明咬着后槽牙道。
艾森愣了一下,微微睁大了眼睛,如果他是白鲸,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何他从未交过什么真心朋友,为何他会被联盟追杀。为何楚梦会替他做伪装。为何安德烈认识他,一定要带回他的大脑。
“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李既明突然语速飞快道,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站在他病床前,投下的阴影遮住了艾森的上半身。
听完这句话后,艾森微妙地挑了挑眉,还是重新把视线投向李既明。
“什么。”艾森问道。
李既明深呼吸了一口气,绷紧自己的嘴唇,眉目却松弛下来,像是在恳求的神情:“你……的情感是真实的吗?”
他的语气里都带着点他都没有发现的希冀。
“不,都是我模仿别人的。”艾森轻描淡写地回答道,眼神在他脸上轻飘飘地打了一圈转,“看来我模仿得很像。”
李既明的眼眶通红,额角青筋浮现,想发作,却硬生生按住了自己的脾气。
他沉默地盯着艾森,良久之后甚至轻蔑地笑了笑,一开始望向艾森时的怜惜与不忍已经不翼而飞,眼神中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他一字一顿地追问道:“所以谁在你眼里都没有区别是吗?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洛伦佐,你也会这么回答他吗?”
艾森感觉自己的心里也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给攥住了,令他默默调整了一会儿呼吸,才伴着心悸,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我已经快把他给忘了。如果你要这个回答,是。”
他平静地说:“无论谁拯救我,我都会一视同仁。”
李既明气得把骨节捏得啪啪作响,艾森躺在病床上,已经准备好李既明动手打他的准备,但等了一会儿,预料中的暴力并没有袭来。
李既明怒气冲冲地在病房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得地面咚咚作响。他克制着身上的怒气,转身看见艾森的脸,胸膛鼓起又瘪了下去,只从鼻子那儿狠狠地出气,目光像是锋利的刀一样,恨不得将艾森千刀万剐。
艾森坦然受之。
最终李既明实在是对艾森这副无所谓的样子折磨得没脾气了,他忽然蹲下来,单膝跪在床边。
两个人视线交错,李既明的声音变得很轻柔,像过去他们在冷泉公寓里闲聊的样子:“你和我说实话,艾森。”
这种对话的语气太过熟悉,艾森心神难得摇晃,差点就以为现在这里并不是研究所,是在二人的家中。
李既明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松动了心防,乘胜追击道:“我不想再被骗了。你和我说实话,好吗?艾森。”
他握着艾森的手:“你的过去到底是什么样的?你是谁?你在谋划什么?告诉我,我可以和你一起承担。”
他的神情太脆弱,如果躺在这里的不是自己,艾森相信没有人不会被他打动。
他的蓝色眼睛安静注视着对方好一会儿,最终慢慢伸手,安抚性地摸了摸李既明的侧脸。
李既明立刻捧住了他的手,不仅由着他抚摸,甚至还主动在他的手上蹭了蹭。
艾森温柔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吉米。你只是无法接受,一直在自欺欺人罢了。”
李既明一把攥紧了艾森的手,不肯放开。艾森忍着痛意,只微微抽了抽脸颊,没有说话。
李既明急促地追问道:“那你被灯鱼撞掉的吊坠是怎么回事?梦中海洋边的谈话是怎么回事?”李既明低喝道,“你明明在联盟也有朋友和家人!”
艾森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围,才转回了视线,不以为意地说:“哦?我都忘了。”
“艾森!”李既明怒喝道。
艾森平静地望着他,用力,一点点把自己的手从李既明的手中抽了出来。
上面被镣铐压出的淤青还清晰可见,在苍白的皮肤上更像一个丑陋的大洞。
艾森感觉自己的心里也正有这样一个洞,不受控制的话语从洞里伴随着血流了出来,在此处受伤的并不只有一个人。
李既明的手惶然半握着,手心却已空无一物,只能滑稽地停在两人之间。
似乎有什么东西伴随着抽出的手跌落了,在地上破碎的时候却寂静无声。
就像一滴雨滴入大地时,你看不见它,但你能嗅到湿润的气息、看见空气中微小的流动,你会知道下雨了。
谁也没有说话。
艾森缓慢地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胃也跟着绞作了一团,拉扯着他的五脏。
他不愿意李既明遭受这些,但他现在要做一个亲手熄灭李既明希望的人。
“你应该爱一个普通人。”艾森最终轻轻地说,“我不适合你。”
他看着李既明呆愣地望着自己,眼角发红。
尽管他多想替他擦去眼角的泪水,但他必须在被窝中把手压在自己的身下,才能克制住这种冲动,继续任由自己如同谈论天气一般,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你不能要求我从来没有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