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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排练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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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徐恩在站在音乐教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门开着一条缝,钢琴声从里面流出来。她听出来了,是舒伯特的《小夜曲》。她在手机上听过很多遍,为了听懂李曜的世界,她把这首曲子听了不下五十遍。但钢琴版和小提琴版不一样,钢琴的声音更脆,像冬天的树枝被风吹断的声音。
她推开门。
音乐教室比她想象的要大。朝南的窗户一整排,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发白。谱架上摊着乐谱,铅笔滚在地毯上,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
然后她看见了林昭音。
林昭音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跑动。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和钢琴的黑色形成鲜明的对比——白的更白,黑的更黑,像一幅黑白照片。
徐恩在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长得不差。皮肤白,五官清秀,笑起来有卧蚕,属于耐看型。
但林昭音是另一种好看——不是耐看,是第一眼就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那种好看。眉眼浓,嘴唇红,鼻梁高,下颌线干净利落。她坐在钢琴前的样子,像是有人专门给她打过光。
徐恩在忽然想起自己今天穿了一件旧卫衣,灰色的,领口有点松。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边,早上出门的时候觉得还行,现在站在林昭音面前,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没睡醒就被拖出来的人。
她下意识地把卫衣的袖口往下拽了拽,想把那点松垮遮住。
“来了?”林昭音抬起头,朝她笑了笑。她的笑很大方,牙齿很白,眼睛弯弯的。
“嗯。”徐恩在说。她的声音很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不会大声说话了。
“随便坐。”
徐恩在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看见李曜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小提琴,正在调音。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他调音的时候很专注,耳朵凑近琴弦,手指轻轻地拧着弦轴。
他抬起头,看了徐恩在一眼。很短,不到半秒。
“来了?”他说。
“嗯。”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调音。
徐恩在坐在角落里,看着林昭音弹琴。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阳光照在她的手上,每一个动作都清清楚楚——指腹按在琴键上,手腕轻轻抬起,然后落下。
徐恩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也很白,但指甲剪得太短了,指腹上还有铅笔灰的痕迹,是今天早上画画的时候蹭上的。她用拇指搓了搓,搓不掉。
她把双手插进口袋里。
林奕然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怎么样?好听吧?”
“嗯。”
“林昭音弹琴特别厉害,她从小就开始学了。”
“从小?”
“对,好像五六岁就开始了。她跟李曜是青梅竹马,从小就认识。”
徐恩在点了点头。她没有问“青梅竹马”是什么意思。她不需要问。她看得见——他们之间的默契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是十几年攒下来的。
她说一个“快”,他就知道是哪里快;他点一下头,她就知道速度可以了。这种默契不需要语言,甚至不需要眼神,它长在他们身体里。
而她连一首《小夜曲》的名字都是搜出来的。
林昭音弹完一段,停下来喝水。她拧瓶盖的动作很轻松,一下就开了。徐恩在想起自己拧瓶盖的样子——手指红了,瓶盖还是歪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在李曜面前像一个小孩子,连瓶盖都拧不开的小孩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拧瓶盖和喜欢一个人有什么关系?没有关系。但她就是想了。
“你要不要喝什么?”林奕然问。
“不用了。”
“你确定?”
“确定。”
她其实有点渴。但她不想在林昭音面前喝水。她不想让林昭音看见她拧瓶盖的样子——手指红了,瓶盖还是歪的。她知道这个想法很蠢,但她控制不住。
林昭音喝完水,把水瓶放在钢琴上。她站起来,走到李曜旁边,低头看他面前的乐谱。
她弯腰的时候,头发滑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她用手指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朵上一颗很小的痣。
李曜抬起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她笑了,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徐恩在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距离。她想起自己在操场上和李曜的距离——中间隔了两个人的位置,她坐在一端,他坐在另一端。她用了最大的勇气才说出“你的球拍线松了”,而他只用了一秒就回答了“嗯”。
她忽然不想待在这里了。
不是因为他们不好。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好到坐在他旁边,不够好到跟他聊乐谱上的标记,不够好到让他多看她一眼。她穿着旧卫衣,扎着乱马尾,指甲里有铅笔灰。而林昭音穿着白色毛衣,头发披着,指甲上涂着透明的甲油。
她站起来。
“走了?”林奕然抬头看她。
“嗯。想起来还有点事。”
“什么事?”
“作业没写完。”
林奕然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走出音乐教室的时候,没有回头。走廊上空无一人,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楼梯口,停下来,靠在墙上。
走廊很安静。她能听见音乐教室里传出来的钢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说话。她听了一会儿,然后下了楼梯。
她走得很慢。每下一级台阶,就在心里跟自己说一句话。
你为什么不坐在前面?
因为不想让他看见我。
你为什么不想让他看见你?
因为……
她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不是不想,是说不出来。她怕他看见她之后,发现她不够好看,不够有趣,不够特别。她怕他看见她之后,把她和别的女生放在一起比较,然后选一个更好的。她怕自己连被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她走到二楼,经过4班门口。教室的门关着,窗帘拉着,里面没有人。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走了。
回到3班教室,周冉不在。座位上空空的,课本摊开着,笔还放在上面。徐恩在坐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
教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后背上,暖洋洋的。她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
她想起林昭音弹琴的样子。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跑动,像蝴蝶在花丛里飞。她想起李曜调音的样子。
他的耳朵凑近琴弦,像在听一个秘密。她想起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她想起自己和他们之间的距离——隔着整间教室,隔着一首她听不懂的曲子,隔着一个她进不去的世界。
她抬起头,翻开素描本。
她画了一个钢琴。
黑色的,琴盖开着,琴键黑白分明。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临摹一个她永远学不会的东西。
画完之后,她在右下角写了两个字:今天。
不是“李曜”,不是“音乐教室”,是“今天”。她想记住今天。不是因为今天发生了什么好事,是因为今天她确认了一件事——她和林昭音之间的距离,不是努力就能跨越的。不是因为她不够努力,是因为有些人天生就会发光,而她不是那种人。
她把素描本合上,塞进书包里。
放学的时候,周冉问她:“排练怎么样?”
“挺好的。”
“你见到李曜了吗?”
“见到了。”
“说话了吗?”
“他说了‘来了’。”
周冉瞪大眼睛:“就这?”
“嗯。”
“那你说了什么?”
“我说‘嗯’。”
周冉看着她,张了张嘴,然后笑了。“你们俩的对话,真的可以写进教科书。书名就叫《怎么用最少的字说最少的话》。”
徐恩在没笑。她背着书包,走在夕阳里。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她经过那排栾树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粉红色的蒴果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头只剩下几盏,在风里轻轻晃。
她想起开学第二周,她坐在这棵树下画画,第一次看见李曜。他跳起来扣球,阳光打在他身上。那时候她不知道林昭音是谁,不知道他会拉小提琴,不知道他们之间隔着整间教室的距离。
那时候她只知道一件事——她想看清他的脸。
现在她看清了。
她也看清了别的。
她低下头,继续走。
那天晚上,徐恩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加密相册,翻到最早的那张照片——李曜的朋友圈截图,一只猫蹲在窗台上,窗外是橘红色的晚霞。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前置摄像头,拍了一张自己的脸。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嘴唇干干的。她看了两秒,然后删掉了。
她不需要拍下来也知道自己长什么样。普通。清秀。不丑。但也不够好看。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窗外,栾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晃。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晚安,李曜。
然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你身边的那个人,真的很好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这一句。也许是说给他听的,也许是说给自己听的。也许只是想承认一件事——她输了。不是因为不够努力,是因为有些人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在她到达之前就已经在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软的,但她的心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