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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琴声 周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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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上午,李曜背着琴盒走出宿舍楼。阳光很好,把整条路晒得发白。他把琴盒换到左肩,右手插进口袋,低着头走路。
国际学校的周末很安静。篮球场上只有几个人在投篮,球砸在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像心跳。他经过操场的时候,看了一眼羽毛球场地。没人。空荡荡的球场,球网在风里轻轻晃。
他想起昨天下午。那个女生——徐什么来着——她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很喜欢羽毛球?”他回答了“还好”。
但后来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不是因为她问了什么特别的,是因为她问问题的方式。她没有追问,没有说“那你为什么打了六年”,没有说“还好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点了点头,像听懂了一样。
他不太确定她听懂了什么。他自己都没听懂。
走进教学楼,楼梯间很安静。他的球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经过二楼的时候,他往3班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窗帘拉着,里面没有人。今天是周日,当然没有人。但他还是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
音乐教室的门开着。林昭音已经到了,坐在钢琴前,正在弹音阶。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落在耳边。阳光从南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卫衣的颜色洗得更浅了。
“来了?”她没有抬头,手指没停。
“嗯。”李曜把琴盒放在墙角,拉开拉链,取出小提琴。
他调音的时候,林昭音弹完了一组音阶,转过身看着他。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昨天干嘛了?”
“打球。”
“跟谁?”
“林奕然。还有几个别的班的。”
“别的班的?谁啊?”林昭音问。她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李曜想了想。他不知道那个女生的名字。他只知道她画了一棵树,头像就是那棵树。她的微信名叫“恩在”,但那是真名还是网名?他不确定。
“不记得名字了。”他说。
“男的女的?”
“女的。”
林昭音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哦?”的表情,眉毛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你居然会跟女生打球?”她说。
“不是我跟她们打。是林奕然叫的。”
“哦。”林昭音转过身,继续弹琴。她弹的是肖邦的《夜曲》,很慢,很轻,每个音都像在水面上漂着。
李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把琴架在肩上。他没有拉,只是坐着,听林昭音弹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不是故意要敲,是不自觉地跟上了。
他想起昨天那个女生。她坐在长椅的另一端,中间隔了两个位置。她问他“你很喜欢羽毛球”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怕打扰到什么。他回答了“还好”。然后她点了点头。她点头的样子很好看,不是上下用力地那种点,是轻轻地、慢慢地,像是在心里消化他说的话。
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个。
他闭上眼睛,把琴弓搭上琴弦。舒伯特的《小夜曲》,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林昭音停了下来,安静地听着。他拉得很慢,比平时还要慢。弓子在琴弦上游走,声音从琴箱里流出来,像一个人在夜里走路,脚步很轻,怕惊醒别人。
拉到最后一个小节的时候,他的手指按在弦上,停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个画面——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握着水瓶,没有喝。瓶身上有水珠,顺着流下来,滴在她的校服裙子上。她没发现。
他把最后一个音拉完,睁开眼睛。
林昭音拍了拍手。“你今天拉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慢了。而且——”她歪了歪头,想了一下,“更软了。不像你平时那么硬。”
李曜没说话。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只是拉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画面——她点头的样子。很轻,很慢。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林昭音问。
“没有。”
“你骗人。”林昭音笑了,“你每次拉琴拉得特别慢的时候,就是有心事。”
李曜看了她一眼。他想说“我没有心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有吗?他不知道。
“只是觉得慢一点好听。”他说。
林昭音看着他,没有追问。她转过身,把乐谱翻到下一页。“来吧,再合一遍《冬之旅》。上次那个版本我练过了。”
他们开始合奏。舒伯特的《冬之旅》,一个旅人在雪地里走,走了很久,找不到家。李曜拉主旋律,林昭音弹伴奏。合了两遍,第一遍节奏有点赶,第二遍好了一些。
“第三小节的那个揉弦,还是太快了。”林昭音说。
李曜试了一遍,慢下来。他的手指在弦上轻轻地、慢慢地揉,像在抚摸什么东西。
“对,就是这样。”
他又试了一遍。这次他没有看谱子,闭着眼睛。他想起那个女生拧瓶盖的样子——手指红了,瓶盖还是歪的。他伸手了。不是因为她是她,是因为任何人坐在他旁边拧不开瓶盖,他都会伸手。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他先用左手摸了摸瓶盖的边缘。
他以前不会这样。他拧瓶盖从来不摸边缘,直接拧。今天他拧自己的水的时候,也摸了一下。然后他发现,他在重复那个动作。
他把这个念头甩掉,继续拉琴。
练了一个小时,林昭音合上乐谱,伸了个懒腰。“下周校庆,我们要不要合一首?”
“什么曲子?”
“《圣母颂》?古诺那个版本。”
“可以。”
“那你回去练一下。我下周六之前把伴奏练熟。”
“好。”
李曜把琴放进琴盒,拉上拉链。他站起来,背上琴盒,走到门口。
“李曜。”林昭音在后面叫他。
他回过头。
“那个女生,”林昭音说,“你记得她的名字吗?”
李曜愣了一下。“哪个?”
“打球的。你说的那个。”
李曜想了想。她的微信名叫“恩在”。他记得,因为“恩在”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很好看。“恩”是上下结构,“在”是半包围结构,写起来一个胖一个瘦,但放在一起很舒服。
“徐恩在。”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住了。他只见过她两次。一次是上周六,一次是昨天。她的话不多,声音不大,存在感不强。但他记住了她的名字。也许是那个头像——那棵长满粉红色果子的树。也许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问他“你很喜欢羽毛球”的人。
“徐恩在,”林昭音重复了一遍,“名字挺好听的。”
“嗯。”
他走出音乐教室。走廊上空无一人,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光影。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往楼下看了一眼。二楼,3班的门口。门还是关着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看。他只是看了,然后下楼了。
周一早上,徐恩在到教室的时候,周冉已经在座位上了。她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但眼睛是闭着的。
“你昨晚没睡?”徐恩在坐下来。
“睡了。没睡够。”周冉把头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你昨天干嘛了?”
“画画。”
“又画画?你能不能有点别的事做?”
“比如?”
“比如——”周冉压低声音,“想李曜?”
徐恩在翻开课本,假装没听见。但她耳朵红了。周冉看见了,笑了。
“你昨天回去之后,林奕然跟我说了一件事。”
徐恩在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事?”
“他说李曜知道你的名字了。”
徐恩在转过头看着她。“什么?”
“昨天下午,林奕然问李曜,‘你还记不记得昨天那个女生叫什么?’李曜说,‘徐恩在。’”
徐恩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说的?”
“林奕然说的。他没必要骗我。”
徐恩在低下头,看着课本。英语第一单元,单词表。abandon,放弃。她盯着那个单词看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的名字,她当然知道。但从李曜嘴里说出来——她不知道他是什么语气,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情况下说出来的,不知道他是想了很久才想起来还是随口就说出来了。但她觉得,那两个字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你别太激动,”周冉说,“知道名字而已,又不是喜欢你。”
“我没激动。”徐恩在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在抖。
“你的手在抖。”
“冷的。”
“九月,三十一度。”
徐恩在没有回答。她把英语书翻到下一页,假装在背单词。但她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两个字——徐恩在。他是怎么说的?是“徐恩在”还是“恩在”?是很快地念过去,还是一字一顿?她不知道。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但她愿意想象。想象他念她名字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杯不烫不凉的水。
课间的时候,徐恩在站在走廊上。她手里拿着水杯,假装在喝水,其实在看4班的前门。她在等李曜出来。
七点二十五,他出来了。他今天穿了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灰色T恤的领口。头发比上周长了一点,刘海快要盖住眉毛。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走路的时候咖啡杯在手指间轻轻转。
他经过3班门口的时候,徐恩在的心跳加速了。她今天想好了——她要跟他点头。不是那种刻意的、很大的点头。是那种——我们见过,我记得你,你也记得我吗——的点头。轻轻的,自然的,像走廊上任何一个认识的人之间会做的那种。
她深吸一口气。李曜走近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目光扫过来。停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大概只有她自己能看见。但他的确点了。他的头微微往下低了一下,大约五度角,然后抬起来。
他的眼睛看着她——不是那种扫一眼的看,是那种“我记得你”的看。
徐恩在愣住了。
她想回点一个头,但她的脖子像被冻住了一样,动不了。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水杯,看着他从她面前走过去。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她以为他要回头。但他没有。他只是把咖啡杯从右手换到了左手,然后继续走。
徐恩在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点头。她准备好了,她练习过了,她在心里默念了十几遍“放松、自然、轻轻点一下”。但当他真的看过来的时候,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刚才是不是跟你点头了?”周冉从教室里探出头。
“嗯。”
“那你为什么不回?”
“我忘了。”
周冉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你这个人,连点头都能忘。”
徐恩在没说话。她不是忘了。她是太紧张了。紧张到整个身体都不听使唤。但她记住了一个细节——他点头的时候,咖啡杯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不是故意的,是他走路时的习惯。他紧张的时候会转杯子,放松的时候也会转。她不知道区别在哪里,但她记住了。
午休的时候,徐恩在趴在桌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走廊上有人在说话,笑声很大,她听出是4班的方向。她睁开眼睛,坐起来。
“你去哪?”周冉问。
“洗手间。”
她走出教室,往洗手间的方向走。经过4班门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教室里只有几个人。李曜不在。她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楼梯口的墙上,音乐社的招新海报还在。她站在那张海报前,看了很久。
钢琴、小提琴、大提琴、声乐。她什么都不会。她想起昨天周日下午,李曜在音乐教室里拉琴。
她没见过那个画面,但她可以想象。想象他闭着眼睛,弓子在琴弦上游走,身体微微晃动。想象阳光从南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想象他拉完最后一个音,睁开眼睛,旁边有人在听。
那个人不是她。是林昭音。
她把目光从海报上移开,走回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徐恩在做完了数学作业,还剩二十分钟。她看了一眼窗外,栾树的蒴果又红了一些,像谁在枝头挂了一串串小铃铛。她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他记得我的名字。
然后划掉。
又写:他跟我点头了。
然后划掉。
又写:他有喜欢的人吗?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划掉。因为她不知道答案。她问过自己很多次,每一次答案都是“有”。林昭音。那个弹钢琴的,明艳的,大方的,能跟他聊舒伯特的女生。他们每周日下午一起练琴。
他叫她“昭音”,不是“林昭音”。他的朋友圈里,乐谱的照片右下角写着“昭音,这个版本更好”。
她把这些证据一条一条列出来,像做物理题一样。已知条件:他记得她的名字。已知条件:他每周日下午和她一起练琴。已知条件:他叫她“昭音”。结论:他喜欢她。
但她没有划掉那行字。因为她不想承认。
放学的时候,徐恩在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周冉已经站在门口等了,但她今天没有催,而是靠在门框上看手机。
“林奕然说这周六他们班有音乐社的小排练,问我们要不要去看。”周冉说。
徐恩在的手停了一下。“谁去?”
“林奕然说我们可以去。李曜会拉琴。”
徐恩在沉默了几秒。
她想去。她想听李曜拉琴,想看他闭着眼睛拉琴的样子,想看他手指在琴弦上揉动的样子。
但她也怕。怕看见他和林昭音坐在一起,怕看见他们默契地合奏,怕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那个不是给她的弧度。
“去不去?”周冉问。
“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想确认一件事——确认他真的喜欢林昭音。确认之后,也许就能死心了。
但她知道,死心没那么容易。
那天晚上,徐恩在躺在床上,点开了李曜的朋友圈。她翻到那条乐谱的照片,放大了右下角的那行字:“昭音,这个版本更好。”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自己的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她画了一个小提琴的轮廓。琴身、琴颈、琴头、弦轴。她没画过小提琴,画得不太像。琴身太胖了,琴颈太短了,弦轴歪歪扭扭的。但她没有撕掉。她在那把小提琴旁边写了一行字:我想听你拉琴。
然后划掉。
又写:我想听你拉琴。
又划掉。
又写:我想听你拉琴。
第三次,她没有划掉。她合上素描本,关了灯。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她想起今天早上他点头的样子——幅度很小,五度角,头微微往下低了一下,然后抬起来。他的眼睛看着她,不是扫一眼,是“我记得你”。
她想,也许她不需要死心。也许她只需要接受——接受他可能喜欢林昭音,接受她可能永远只是“那个画画的”,接受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努力就能跨越的。但她可以继续喜欢他。不是因为他会喜欢她,是因为她喜欢他。
这种感觉,她不想放弃。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见,李曜。
她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