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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画的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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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奕然决定帮徐恩在,不是因为周冉求他。
是因为他自己经历过。
那是初三的事了。他喜欢过一个女生,隔壁班的,扎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偷偷看了她一个学期,从秋天看到冬天,从冬天看到春天。他什么都没做。不是不敢,是觉得“再看看”。再看一个月,再看一个星期,再看一天。然后中考了,她考上了另一所学校。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后来他跟自己说,下次不要再“再看看”了。
所以当周冉在微信上跟他说“我同桌好像喜欢你们班李曜”的时候,他回了一个字:“哦。”然后补了一句:“她人怎么样?”
周冉发了一段语音过来,大意是:人很好,画画很厉害,就是太怂了,连话都不敢跟李曜说。
林奕然听完笑了。他想起了初三的自己。
“我来想办法。”他打字过去。
周冉回了一个问号。
“别问那么多。下周六我叫你们出来打球。”
他没跟周冉说的是,他也要叫李曜。而且他打算在打球之前,先跟李曜提一嘴徐恩在。不是撮合,是铺垫。他认识李曜两年了,知道这个人不是冷,是钝。不是故意不理人,是真的没注意到。你如果不把一个人放到他眼前,他永远不会看见。
周五晚上,宿舍。
林奕然躺在床上玩手机,李曜在上铺看书。台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把上铺的围栏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像一道歪歪扭扭的栅栏。
“诶,”林奕然把手机放下,看着上铺的床板,“你认不认识3班一个叫徐恩在的?”
翻书的声音停了一下。
“谁?”李曜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没什么情绪,像在问一个数学题的答案。
“徐恩在。女的。画画挺好的。”
沉默了两秒。林奕然能听见李曜把书翻回去一页的声音,大概是在找刚才看到哪里。
“不认识。”
“她加过你微信。”
又是两秒的沉默。然后李曜说:“哦。那个头像是一棵树的?”
林奕然在心里笑了一下。他果然记得。全校那么多人用微信,那么多头像,他偏偏记得那棵树。不是一个人的脸,不是一张自拍,是一棵树,粉红色的果子。
“对,就是她。”
“怎么了?”
“没什么。她是我朋友的朋友。周冉你认识吗?3班的。”
“不认识。”
“行吧。”林奕然没再继续说。铺垫够了,再说就刻意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被子有点薄,他拽了拽,把脚裹住。他在想周六的事。徐恩在会来吗?她来了之后会跟李曜说话吗?李曜记得她的头像,但他能认出她的人吗?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总得试试。
周六下午两点,操场。
徐恩在到的时候,林奕然正在和李曜练球。她站在入口处,手里拿着周冉借她的球拍,看着球场上的两个人。九月的阳光还是很烈,把塑胶跑道晒出一股橡胶味。知了在栾树上叫,一声一声,像拉长了的叹息。
李曜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整条手臂。他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有点晃眼,小臂上有一道很浅的青筋,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他正在发球,把球抛起来,挥拍,羽毛球飞出去,落在对面的发球线上。然后他弯腰捡球,动作很轻,像是怕把球捏碎。
周冉从后面推了她一下:“走啊,站这儿干嘛?”
“我在看。”
“看什么?”
“看他打球。”
周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李曜刚好跳起来扣了一个球。动作很干净,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然后站直。风吹过来,把他的刘海吹起来,露出额头。
“好看吗?”周冉问。
“好看。”
“那你打算看多久?看三年?”
徐恩在没回答。她深吸一口气,拿着球拍走了过去。
林奕然看见她们,笑着挥手:“来了?先热身,我一会儿教你们打。”
李曜正在捡球,直起身的时候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先落在周冉身上,然后移到徐恩在身上。停了一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捡球。
徐恩在注意到,他看了她一眼。不是那种“我记得你”的看,是那种“有个人来了”的看。但她不介意。至少他看了。
热身的时候,林奕然把徐恩在叫到一边。他蹲下来帮她系鞋带——她的鞋带散了,她自己没发现。
“你以前打过羽毛球吗?”他抬起头问
“没有。”
“那我教你基本动作。”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调整她握拍的姿势,“虎口对准这里,手指不要攥太紧。对,就是这样。你感受一下,握拍的手应该是松的,但球拍不能掉。”
徐恩在调整了一下握拍,试挥了两下。球拍在空气里发出“呼”的一声。
“你学得挺快的。”林奕然说。
“因为之前有人教过我。”
“谁?”
徐恩在没回答,看了一眼球场另一端的李曜。他正在自己练发球,嘴里念念有词。她看不清他的嘴唇,但她知道他是在数数。上次她就发现了——他每发一个球,嘴唇就会动一下。不是念“一、二、三”,是更轻的声音,像在给自己打节拍。
林奕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他压低声音说:“他教你的时候是不是只说一个字?”
徐恩在想了一下。她想起上周六,李曜站在她身后,用球拍指了指发球线。他说“手腕”,她说“这样”,他说“嗯”。后来她发球过网了,他说“可以”。四个词,九个字。她记得每一个字。
“他说了‘手腕’‘太用力’‘拍面’‘可以’。”她说。
“九个字?你数了?”
徐恩在低下头,耳朵有点红。阳光太烈了,她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没有。随便说的。”
林奕然没拆穿她。他在心里想:这个女生,是真的喜欢李曜。不是那种“他好帅好喜欢”的喜欢,是那种会数他说了几个字的喜欢。
打球的时候,徐恩在大部分时间在和林奕然对练。她的发球还是不太稳,十次里有三四次过不了网。但林奕然很有耐心,每次都会说“再来”或者“好一点了”。有一次她把球发到了场外,直接飞进了旁边的篮球场,林奕然笑着跑过去捡,回来的时候说:“你这是要打篮球啊?”
徐恩在忍不住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下面会有卧蚕,鼓鼓的,看起来很乖。
李曜一直在自己练球。他一个人占了半个球场,反复练习同一个动作——反手发球。他把球抛起来,挥拍,球飞出去,落在发球线附近。然后捡回来,再抛,再挥,再落。同一个动作,重复了十几遍。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每次挥拍之后都会停顿一秒,像是在检查哪里不对。
偶尔林奕然喊他打一局,他就过来打一局。他打球的时候不说话,但呼吸声很重,每一次挥拍都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呼气,“哈”的一下,像武术里的人。打完又回去自己练。
徐恩在注意到,他一个人练球的时候,会停下来看自己的球拍。不是随便看一眼,是仔细地看——把球拍举到眼前,转动握柄,检查拍线的张力。有一次他用手指拨了拨拍线,发出“嘣”的一声,声音很低,像拨了一下大提琴的弦。
她忽然觉得他没那么冷了。
一个冷的人不会跟自己说话,不会数数,不会检查拍线。他只是不太会跟别人说话。但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有很多话。
休息的时候,大家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林奕然去买水了,周冉在回消息。徐恩在坐在长椅的一端,李曜坐在另一端。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用袖子擦汗,擦完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球拍。他用拇指按了按拍线,又拨了一下,这次声音更低,“嗡”的一声,像蚊子飞过。
“你的球拍线松了。”徐恩在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她甚至不懂羽毛球拍的线松不松有什么区别。她只是觉得,他看了那么久,也许是在确认什么。
李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在阳光下颜色变浅了,不是黑色,是深棕色,像泡了很久的红茶。
“嗯。该换了。”
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拨那根线。他的手指很长,拨线的时候指腹会微微凹陷进去,然后弹回来。
徐恩在等着他继续说。但他没有。她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周围很安静,只有知了在叫。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很蠢。她不懂球拍,不懂羽毛球,不懂任何他能聊的话题。她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补救,但脑子一片空白。
“你画画多久了?”
她抬起头。李曜在看她。不是那种扫一眼的看,是那种——他问了一个问题,所以在等答案——的看。他的球拍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握柄两端,像在抱一根棍子。
“什么?”
“你头像那棵树。是你画的吗?”
徐恩在愣了一下。他知道她的头像。他记得她的头像。那棵栾树,粉红色的果子,是她开学第一周画的。那天阳光很好,她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画了整整一节课。画完觉得不满意,但周冉说好看,她就发了朋友圈。后来觉得那张画当头像也不错,就换了。
他居然记得。
“是,”她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是我画的。”
“画得不错。”
两个字。画得不错。不是“很好”,不是“厉害”,是“不错”。但徐恩在觉得,这是她听过的最好的表扬。因为这是他说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杯不烫不凉的水,刚好能喝。
“谢谢。”她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球鞋。鞋带是林奕然帮她系的,蝴蝶结,两边一样大。
李曜没再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看球拍。但他把球拍翻了过来,检查另一面的拍线。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根线的状态。徐恩在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他的鼻梁很高,从侧面看像一道微微起伏的山脊。睫毛不长,但很浓,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打球多久了?”她问。
这次是她主动的。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许是因为他说了“画得不错”,也许是因为阳光太好,也许是因为知了叫得太响了,盖住了她心跳的声音。
李曜抬起头。“什么?”
“羽毛球。你打了多久?”
他想了一下。“六年。”
“六年?”
“嗯。小学三年级开始。”
徐恩在算了一下。小学三年级,那就是从八九岁打到现在。六年,两千多天。她忽然觉得,一个人能把一件事做六年,一定是很喜欢。
“你很喜欢羽毛球?”她问。
李曜看了她一眼。这次的目光比之前长了一点,像是在想怎么回答。
“还好。”他说。
还好。不是“喜欢”,不是“热爱”,是“还好”。但徐恩在注意到,他说“还好”的时候,手指在拍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弹什么东西。她想起他在音乐教室练琴的样子——她没见过,但她能想象。他的手在琴弦上按着,弓子在弦上游走,也是这样的节奏。
她忽然很想问他:小提琴和羽毛球,你更喜欢哪个?但她没有问。她觉得这个问题太近了,近到像在试探什么。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试探。
林奕然买水回来,一人发了一瓶。他把水递给徐恩在的时候,朝她眨了眨眼。徐恩在假装没看见。
她接过水,拧了一下,没拧开。她的手指因为握球拍有点酸,使不上力。她又拧了一下,瓶盖纹丝不动。她低下头,把瓶口对着阳光看了一眼,瓶盖上有一圈细密的锯齿,卡在瓶口的螺纹上。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再试一次。
“给我。”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她抬起头,李曜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隔了一个人的位置。他没有看她,手伸在那里,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着。
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虎口处有一小块薄薄的茧,是握球拍磨出来的。手腕上有一颗很小的痣,颜色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徐恩在把水瓶递过去。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掌,凉凉的,带着一点汗意。她的指尖在他掌心停了一下——不到半秒——然后她缩回了手。
他接过去,左手握住瓶身,右手一拧。瓶盖开了。他把水瓶递回来,然后收回手,低头喝自己的水。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他没有看她一眼。
但徐恩在注意到,他在拧瓶盖之前,用左手的大拇指摸了摸瓶盖的边缘,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用力拧开。
她不知道这个动作有没有意义。也许只是习惯。但她记住了。她把水瓶握在手里,没有立刻喝。瓶身上有他手指握过的温度,很淡,几乎感觉不到。但她觉得有。
“谢谢。”她说。
“嗯。”
他站起来,拿起球拍,走回球场。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徐恩在,是看长椅上的水瓶。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徐恩在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是忘了什么东西,也许只是随便看一眼。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放水瓶的位置停了一下。
她想,也许他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拧紧瓶盖。上次她没拧紧,水洒了。他看见了。他不知道她看见他看见了。
她把瓶盖又拧紧了一点,站起来,跟着他走回球场。
回家的路上,周冉问她:“你觉得李曜怎么样?”
徐恩在背着球拍,走在夕阳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周冉的影子并排走在一起,像两个牵着手的人。
“什么怎么样?”
“就……人怎么样?”
徐恩在想了一会儿。她想起他说“画得不错”时的语气,不高不低,像一杯不烫不凉的水。她想起他拨拍线时的动作,手指很长,指腹微微凹陷。她想起他帮她拧瓶盖时,左手的大拇指摸了摸瓶盖的边缘。她想起他走回球场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长椅上的水瓶。
“他话很少。”她说。
“你就得出这个结论?”
“他记得我的头像。”
周冉看了她一眼。“然后呢?”
“然后他说我画得不错。”
“还有呢?”
“他帮我拧了瓶盖。”
“然后呢?”
“然后他说‘嗯’。”
周冉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你这个人真拿你没办法”的笑。
“你完了,徐恩在。”她说。
“我知道。”
徐恩在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把云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像水彩画里的晕染。她想起李曜朋友圈里那张晚霞的照片——橘红色的天空,云被染成了渐变色,从深橙到浅粉。她不知道他在哪里拍的,不知道那天他在想什么。
但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知道。
不是今天。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是很久以后的某一天。
她愿意等。
那天晚上,徐恩在躺在床上的时候,把今天的所有画面一帧一帧地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他在阳光下拨拍线的样子。他说“画得不错”时的语气。他伸手说“给我”时手掌朝上、手指微张的姿势。他拧瓶盖之前用大拇指摸瓶盖边缘的动作。他走回球场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内容,但他看了她放水瓶的位置。
她把这些画面存进脑子里,放在那个加了密的相册旁边。那个相册里有李曜朋友圈的截图——晚霞、猫、乐谱,还有那句“昭音,这个版本更好”。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个相册的存在。
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李曜身上的那种。他身上是另一种味道,更淡,像晒过太阳的被子。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洗衣液,但她记住了。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明天见,李曜。
不是真的“明天见”。明天是周日,他不会出现在走廊上,她也不会出现在操场上。但她在心里说了,就好像明天真的能见到一样。
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记不清了。大概是开学第三周,她开始在每天晚上睡前跟他说话——在心里说。有时候是“今天物理课好无聊”,有时候是“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有时候只是“晚安”。
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
但她觉得,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