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树结果的时候》黎鱼羊

3、共友 知道李

　　知道李曜的名字之后，徐恩在的生活分成了两个版本。

　　一个版本是明面上的：上课、画画、和周冉吃饭、放学回家。一切正常，波澜不惊。爸妈偶尔打电话回来问“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的”，然后挂掉。他们忙，她也习惯了。

　　另一个版本藏在暗处。课间站在走廊上的那几分钟，食堂里选座位的刻意，放学时绕远路经过4班的那一眼。这些事加起来，每天不超过十分钟，但就是这十分钟，撑着她过完一整天。

　　周冉说她这是“节能型暗恋”。

　　“别人暗恋一个人，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你倒好，暗恋得跟做贼似的。”

　　徐恩在没反驳。因为她确实像在做贼。
　　她不敢让李曜知道她的存在。不是不想，是不敢。她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能让他记住的——不够耀眼，不够特别，不够好。她甚至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但她确信不是自己这种。

　　这种想法不是一天形成的。

　　开学第三周，年级贴了一次月考的排名大榜。李曜的名字在第四十位，总分651。她的名字在第一百二十位，总分583。两张名字之间隔了八十个人，像一条她跨不过去的河。

　　她站在大榜前看了很久，然后默默走开了。

　　“你成绩也不差啊，”周冉追上来说，“583很高了好吗？”

　　“不高。”
　　“你只是没好好学。你物化政要是认真一点，随便考600以上。”

　　徐恩在知道周冉说得对。她不是学不会，是不想学。画画已经花掉她大半精力了，剩下的时间她只想躺着发呆。但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把物理错题整理了一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想离他的名字近一点。哪怕只是在大榜上。

　　周四下午，事情有了转机。

　　周冉从食堂打饭回来，表情神秘兮兮的，一坐下就说：“你知道林奕然吗？”

　　“谁？”

　　“林奕然。4班的。他是李曜的好朋友。”

　　徐恩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周冉压低声音，“他是我初中同学。我们关系还不错。”

　　徐恩在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我的意思是，”周冉笑了，“你想不想认识李曜？”

　　徐恩在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但她很快把那半拍压下去了：“不想。”

　　“骗谁呢？”

　　“认识他又怎样？他又不会多看我一眼。”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不用试。”徐恩在低头吃饭，声音闷闷的，“我知道结果。”

　　周冉看着她，没再说话。但第二天中午，她还是把林奕然叫到了食堂。

　　林奕然是个看起来很开朗的男生，个子很高，妥妥的运动型阳光大男孩，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端着一碗面坐到周冉旁边，看了看对面的徐恩在，问：“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同学？”

　　“对，徐恩在。画画特别好的那个。”

　　林奕然朝她笑了笑：“你好，我叫林奕然。4班的。”

　　徐恩在点了点头，说“你好”，然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不是社恐，但面对一个和李曜有关的人，她忽然不会说话了。她怕自己说错什么，怕林奕然回去之后跟李曜提起她，怕李曜问“谁是徐恩在”然后说“不认识”。

　　所以她选择不说话。

　　但林奕然是个话多的人。他不用别人接话，自己就能说下去。他聊4班的老师、聊月考的难度、聊体育课上的趣事。他说到羽毛球的时候，徐恩在的耳朵竖了起来。

　　“李曜最近在练跳杀，”林奕然说，“他那个动作真的帅，每次扣球旁边都有人叫。”

　　周冉看了徐恩在一眼。徐恩在低着头，假装在喝汤。
　　“你们认识李曜吗？”林奕然问。

　　“不认识，”周冉说，“听说过。”

　　“他这个人吧，表面看着冷，其实熟了之后挺好的。就是不太主动跟人说话，你不找他他就不找你。”

　　徐恩在默默记下了这句话。

　　林奕然又说：“你们要不要加他微信？我可以推给你们。”

　　周冉看了徐恩在一眼。徐恩在的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下。

　　“好呀，”周冉说，“你推给我吧。”

　　林奕然掏出手机，很快把李曜的名片推了过来。周冉点了添加，然后看了一眼徐恩在。

　　“你不加吗？”林奕然问。

　　徐恩在犹豫了两秒钟。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只是一个微信好友而已，又不是表白。他不会知道她是谁，不会知道她站在走廊上看过他多少次，不会知道她在纸上写过多少遍他的名字。

　　只是一个好友申请。按一下而已。

　　“加吧，”周冉替她回答了，“她手机没电了，回去加。”

　　徐恩在看了周冉一眼。周冉朝她眨了眨眼。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徐恩在说：“我手机有电。”

　　“我知道啊。”

　　“那你为什么说我手机没电？”

　　“因为你不想在他面前加啊，”周冉理所当然地说，“林奕然在的时候你不加，不就是不想让他知道你加了李曜吗？”

　　徐恩在沉默了。周冉什么都知道。
　　“那你回去加不加？”周冉问。
　　“加。”

　　回到教室，徐恩在坐在座位上，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林奕然推的名片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李曜。

　　头像是空白的灰色。微信号是一串字母和数字，看不出任何信息。朋友圈封面是一张风景照——好像是某个傍晚拍的天空，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

　　徐恩在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她没有点“添加到通讯录”。

　　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正当的、不显得刻意的理由。不能是“我想认识你”，因为那是假的——她不只是想认识他。她怕一加上，所有的心思都会从眼睛里漏出来。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这次3班和4班又排在了一起。

　　徐恩在站在操场边，手里拿着素描本，假装在画远处的树。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羽毛球场。李曜今天穿了件黑色运动T恤，袖口有一道白色的边。他正在和林奕然打双打。

　　他打得很认真。跑动的时候，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出汗了，他用小臂擦了一下，眼睛始终盯着球。

　　徐恩在在素描本的角落里，偷偷画了一个轮廓。不是树，是一个人。只有几根线条——肩膀、手臂、握球拍的手。她画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

　　“你在画什么？”周冉凑过来。

　　徐恩在把本子合上：“树。”

　　“骗人。我看见你画的是——”

　　“嘘。”

　　周冉笑了，没再追问。

　　下课的时候，徐恩在收拾东西准备走。她刚站起来，一个羽毛球滚到了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来。

　　“不好意思，是我们的。”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她抬起头。李曜站在她面前，距离不到两米。

　　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他刚打完球，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额前的刘海被汗打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他的皮肤很白，白到在阳光下有点透明。
　　徐恩在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把手伸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羽毛球，递过去。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只有一瞬间，凉凉的，带着一点汗意。

　　“谢谢。”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她第二眼。他甚至可能没看清她的脸。

　　徐恩在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递球的姿势。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周冉走过来：“你还好吗？”

　　“嗯。”

　　“你跟他说话了！”

　　“我没说话。他说了谢谢。”

　　“那也是说话！四舍五入就是交流了！”

　　徐恩在没接话。她把素描本抱在胸前，跟着周冉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周冉回头。

　　“我加他微信。”

　　“什么？”

　　“我说我加他微信。”徐恩在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周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终于想通了？”

　　徐恩在没有回答。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空白头像的名片。

　　她没有想通。她只是觉得，如果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那刚才那个“谢谢”就是她和他之间最近的距离了。她不想让这个距离再变远。

　　她点开名片，在好友申请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她只写了四个字：

　　“3班徐恩在”

　　没有“你好”，没有“我是”，没有多余的话。

　　她闭上眼睛，按下了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不敢看。

　　五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徐恩在的心跳猛地加速。她慢慢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微信图标上有一个红色的数字。

　　她点开。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你好”。只有一个系统默认的提示。

　　但李曜的头像不再是空白了。他换了一张照片——好像是一只猫的侧影，蹲在窗台上，窗外是橘红色的晚霞。

　　徐恩在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周冉在旁边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忍不住笑了：“你加个好友，搞得像考试一样。”
　　“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他加你了，你不跟他说话？”

　　“说什么？”
　　“随便啊。问他吃了吗，问他干嘛呢，问他——”

　　“那也太刻意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加了好友就放着？”徐恩在想了想，说：“先放着。”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不认识她的人说话。她不擅长这个。她擅长的是远远地看着，是在素描本上画他的轮廓，是在走廊上假装不经意地经过。

　　主动这件事，对她来说太难了。

　　但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地看李曜的朋友圈。他发得很少，一个月只有三四条。大多数是风景照——傍晚的天空、下雨的窗户、一只趴在台阶上的猫。偶尔有一张乐谱，钢琴的，她看不太懂。

　　她发现他喜欢舒伯特。好几条都提到了他。

　　她打开音乐软件，搜了舒伯特，随便点了一首。是钢琴曲，旋律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深夜自言自语。

　　她听着那首曲子，又点开了李曜的头像。那只猫蹲在窗台上，窗外是橘红色的晚霞。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只猫是他养的吗？

　　她好想问。但她没有。

　　她只是把那个头像存了下来，放大，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自己的朋友圈，翻到上个月发的一张画——她画的一棵栾树，粉红色的蒴果挂满枝头。

　　她在想，他会不会看到。

　　他会不会知道，有一个叫徐恩在的女生，在画栾树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他。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重。

　　她想起下午那个瞬间——羽毛球滚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抬起头，他站在阳光里。他伸出手，她把球递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指尖。

　　不到一秒。
　　但够她记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