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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运动会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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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周,学校开运动会。
国际学校的运动会不像普通高中那样严肃。开幕式上有各班方阵,有人扮成恐龙,有人举着巨大的横幅,有人撒花瓣。徐恩在所在的3班穿了统一的文化衫,白色底,胸口印着一个自己设计的logo——一只打瞌睡的猫,因为3班的吉祥物是“懒猫”。周冉说这个设计太摆烂了,徐恩在觉得挺可爱的,反正也没人看。
她站在方阵里,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跟着队伍走过主席台。阳光很好,晒得她眼睛有点睁不开。她眯着眼睛,在人群里找4班。
4班的方阵在后面。她看见林奕然举着班牌走在最前面,笑得很大声。李曜走在队伍中间,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白色文化衫,但他穿起来和别人不一样——肩线刚好,领口不松不紧,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没有笑,也没有不笑。旁边有女生在看他,小声说着什么,他没有反应。
徐恩在把目光移开。
开幕式结束后,比赛正式开始。徐恩在没有报任何项目。她体育不好,跑不快跳不远,铅球扔不过三米。周冉报了女子八百米,说是“重在参与”,但报名之后每天都在后悔。
“我为什么要报八百米?”周冉趴在徐恩在肩上,声音里全是绝望。
“你自己报的。”
“我当时脑子进水了。”
“你现在可以退。”
“不行,林奕然报了男子一千五,他说跑完给我送水。”周冉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我不能输。”
徐恩在看了她一眼。“你喜欢林奕然?”
“没有!”周冉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我就是……想喝他送的水。”
“哦。”
“你别‘哦’!你‘哦’得好奇怪!”
徐恩在笑了。她没有追问。她知道自己没资格问别人喜不喜欢谁——她连自己的喜欢都处理不好。
上午的比赛在操场进行,徐恩在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素描本。她本来想画运动员冲刺的样子,但画了几笔就放弃了。运动员跑得太快,她的笔跟不上。她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看台对面的旗杆。旗杆顶端有一面国旗,风很大,国旗被吹得猎猎作响。她画了旗杆的轮廓,画了国旗的褶皱,画了天空的云。
“你在画什么?”周冉凑过来。
“旗杆。”
“你运动会画旗杆?”
“旗杆不会动。”
周冉看了一眼她的话,没有评价。她知道徐恩在画画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羽毛球比赛在下午。徐恩在早就查过了赛程表——李曜报了男子单打和男子双打。她不知道他的水平怎么样,但她看过他打球,觉得他应该能赢。不是因为他打得有多好,是因为他做事很认真。认真的人不会输得太难看。
下午两点,羽毛球比赛在体育馆进行。
徐恩在到的时候,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素描本放在膝盖上。她没有翻开。她只是坐着,看着球场。
李曜在热身。他换了一身运动服,黑色短袖,深蓝色短裤,露出小腿。他的小腿很细,跟腱很长,脚踝骨突出。他正在和搭档练球,动作很轻,像是在找手感。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紧不紧张。
林昭音站在场边。
她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她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喝,只是拿着。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李曜身上。
徐恩在看着林昭音,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坐在这里。不是因为她不想看李曜打球,是因为她不想看林昭音看他打球。林昭音站在场边的样子,太自然了——像她本来就该站在那里,像那个位置是专门给她留的。而徐恩在坐在看台的角落里,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像一个观众。不,她本来就是观众。只是林昭音也在观众席上,但她的观众席比徐恩在的更近、更亮、更像舞台的一部分。
比赛开始了。
李曜的第一轮对手是高二(6)班的一个男生,个子比他高,看起来很有力量。徐恩在紧张得手心出汗,但李曜不紧张。他发球,接球,扣球,每一个动作都很干净。他的步伐很快,从球场这边跑到那边,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吱吱”的声音。
对手扣了一个很猛的球,李曜后退两步,把球挑起来,球高高地飞向对手的后场。对手来不及后退,只能看着球落地。
裁判喊了一声“界内”。
看台上有人鼓掌。徐恩在也鼓掌了,但她的掌声很小,被周围的声音淹没了。
林昭音站在场边,没有鼓掌。她只是看着李曜,嘴角微微弯着。那种表情不是“你好厉害”,是“我知道你很厉害”。她不需要用掌声来证明什么,因为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证明。
徐恩在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李曜赢了第一轮,又赢了第二轮。第三轮是半决赛,对手很强,比分一直咬得很紧。19比20,对方赛点。李曜发球,对手回了一个高远球,李曜后退,起跳,扣球。
球砸在对方的场地上,砸出一个很重的声音。
20平。
看台上有人喊了一声“漂亮”。徐恩在听出来了,是林奕然的声音。她往场边看了一眼,林奕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矿泉水瓶,用力挥舞。林昭音站在他旁边,还是那副表情——嘴角微微弯着,目光落在李曜身上。
李曜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发球线。他弯下腰,拍了两下球,然后抛起来,挥拍。球飞出去,落在对手的发球线附近。对手没接住。
21比20。
裁判喊了一声“比赛结束”。
李曜赢了。
他把球拍放下,走到场边。林昭音把水瓶递给他,他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但他接过水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他没有躲开。
徐恩在看见了。她不知道别人有没有看见,但她看见了。她想,那种接触对他们来说可能太普通了,普通到不需要在意。但对徐恩在来说,那是她永远不敢做的事情——站在场边等他,把水递给他,让手指碰到他的手指。
她站起来,走出体育馆。
操场上有人在跑接力赛,呐喊声很大。她站在跑道边上,看着运动员从面前冲过去。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任由它挡着眼睛。
“你怎么出来了?”周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
“里面太闷了。”
“李曜赢了吗?”
“赢了。”
“你不看了?”
“不看了。”
周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们并肩站在跑道边上,看着远处的运动员冲刺。一个穿红色背心的男生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旁边的人说破了校记录,大家都在鼓掌。
徐恩在也跟着鼓掌。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鼓掌。她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听见有人说“破纪录”,就跟着鼓了。她觉得自己今天一直在做这样的事——跟着别人鼓掌,跟着别人起哄,跟着别人站起来又坐下。她不知道自己真正想看的是什么。
她知道自己想看李曜。但她不想看林昭音站在他旁边。她想看李曜赢。但她不想看他接过林昭音递来的水。她想看李曜笑。但她不想看见他是因为林昭音才笑的。
所以她出来了。
“周冉,”徐恩在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人天生就是在一起的?”
周冉想了想。“你是说林奕然和我?”
“不是。”徐恩在停顿了一下,“我是说……算了,没什么。”
她没有说出来。她怕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怕说出来之后,连自己都要承认——李曜和林昭音就是那种“天生就在一起”的人。不是情侣,不是恋人,是比那更深的、更久的东西。是十几年的时间攒下来的默契,是手指碰到手指也不会躲开的距离。
而她徐恩在,只是一个站在跑道边上、头发被风吹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鼓掌的人。
那天晚上,徐恩在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翻到运动会拍的照片。她拍了很多——开幕式、看台、旗杆、跑道。没有一张是李曜。她不敢拍他。怕被别人看见,怕被自己看见,怕存在手机里每天都想看。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今天下午的画面:李曜接过林昭音的水,手指碰到她的手指,没有躲开。那个画面一直在转,像坏掉的唱片,卡在同一个地方,反复地播。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如果她也能那样站在他旁边就好了。不用说话,不用做任何特别的事,只是站在那里,等他从球场上走下来,把水递给他。
但她不会。不是不能,是不会。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