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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40章 电梯在四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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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在四楼停了一下,没有人上来,门又合上了。轿厢里安静了片刻,厉晚开口说:“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听说你家又多了个元婴?”霍鼎说还行,说霍铜梁现在不怎么出门了,每天在院子里坐坐,天气好的时候会沿着别墅后面的小径走一圈,不太长,十几分钟就回来。“上次去看他,”霍鼎说,“他在给一盆兰花换土,蹲在那里弄了半个钟头。手还是稳的。”他停了停,又轻声说:“胖老头这么多年也算是冲上来了,不过估计也就这样了。”
厉晚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接话。电梯到了五楼,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会议室的门口敞着半扇,里面透出暖白色的灯光,能听见椅子腿在地板上挪动的声响和压低的人声。厉晚和霍鼎一前一后走进去,会议室不大,长条会议桌两侧摆了十几把椅子,靠墙还加了一排折叠椅。桌前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姜妍在最前排靠左的位置,穿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比上次厉晚见她时更短了一些,刚刚过耳垂,正低头翻看面前的文件。她旁边坐着连苏洵,青灰色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胳膊搁在扶手上,姿态放松但目光清醒,像那种已经习惯了长时间开会的人。在座的基本都是联动局或者说灵管委的中上层领导,另外还有几个面孔厉晚认不全,但从他们坐的位置和互相打招呼的姿态来看,都是能在这张桌子边上坐稳的人。
李沧慎坐在会议桌的第四席,白色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面前放着一只白瓷茶杯和一部合着的平板电脑,他正侧头和右侧一位穿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低声说着什么,语速不快,像在确认某件事的细节。二席和三席分别坐着其他部门的一把手领导,厉晚认得其中一位是能源转化局的宋副局长,另一位面孔陌生些,看桌上摆的名牌写着“基础建设局”。
首席的椅子空着,椅背上搭着一件叠好的灰白色外套,面料薄而软,看起来穿了很多年。
厉晚和霍鼎没有固定座位,他俩来得晚,在靠墙那排折叠椅的中段找了空位坐下,两张椅子挨着,间距不大,膝盖几乎要碰到桌边侧板。手机早在进来前就主动上交了,他们只能挺直了背,目光落在会议桌空着的首席位置上。
安静的空隙里,厉晚偏过头,压着声音问了一句:“是在等周老吧?好多年没见他了,听说他这次要来参会。话说你见过周文矩吗?”霍鼎的目光从会议桌那边收回来,侧了侧身,也把声音压低了:“应该是。不过我这两年倒是见过周老两次。一次是前年年底联动局年度总结会,周文矩也跟在周老身边一起来了。还有一次是去年秋天,我在事务大厅办事,看见他在走廊尽头等周老在里面和……”他说到这卡顿了一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好像在吵架。周文矩就靠墙站着,也没玩手机,就站着。手里拿着那伞。”
“那伞真就片刻不离手?”厉晚问道。霍鼎点了点头:“那可不,来往的人看见了,有的多看两眼,有的假装没看见,也没有人上去问。”
厉晚说:“我听说以前部门里研究过那伞。应该还有数据保留吧?周老真就一直把伞给他,不继续研究?”霍鼎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深,“不好说,我觉得越是说不需要研究的,越是有人在研究。”厉晚没有再问。她的目光落在会议室那扇紧闭的门上,她听见门外传来了咳嗽声。
门开了。周文矩先走进来,右手撑在门扇边缘保持门开着,左手护在周何其身侧,没有扶,只是虚虚地拢着,像一个随时准备接住的动作。然后周何其走进了会议室。会议室里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厉晚是在站起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是站起来的——那个动作几乎和门开的瞬间同步发生,像身体比意识更早地识别出了进门的这个人,膝盖被某种本能驱动着向上推,椅腿在地板上发出参差不齐的摩擦声,从会议桌两侧到靠墙的折叠椅,没有一个人坐着。
周文矩扶着周何其走过了门槛,走过了门边第一排座椅,一步一步地走向首席那把椅子。周何其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左脚的鞋底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极短的摩擦声。厉晚注意到他的膝盖在每一次落步的时候都会微微颤一下,那种颤很细微,像是关节之间的缓冲垫已经磨薄了,骨头在每一次承重时都会发生一次几不可察的位移。
厉晚转行动后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他比上一次见到时老迈了太多。二十年在一个人身上留下的痕迹,是可以被一整段安静的时间在短瞬间全部推到你面前的。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银灰色的素白,是一种带着旧纸页泛黄质感的暖白色,剪得很短,贴着头皮,发际线往后退了不少,露出额头两侧淡褐色的老年斑。他的眼窝比从前更深了,眼眶下缘的皮肤薄而松弛,被日光灯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能看见皮下淡蓝色的毛细血管在缓慢地搏动。他走路的姿态变了,从前那种轻而稳的步子已经没有了,现在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缓慢的、刻意维持的平衡感,像一个人在结冰的河面上走,不敢快,不敢慢,只敢一步一步地把自己从这一头送到那一头。
周文矩扶着他走到首席的椅子前,把那件搭在椅背上的灰白色外套拿起来叠好放在窗台上,然后侧过身,手掌虚托在周何其的肘弯下方,直到他坐下才松开手。周何其落座的时候椅面发出一声轻微的承重响,他坐稳之后把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握着,指节比从前粗大了一些,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甲盖的颜色偏白,像血液没有完全输送到末端。
所有人等到他坐稳了,才陆陆续续地重新落座。那过程不整齐,有人先坐有人后坐,但没有人提前坐下去,没有人因为前面的人已经落了座就跟着坐下来。那种微小的、几乎是身体记忆层面的时间差,让整个空间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节拍器控制着,从站到坐的过渡保持了足够长的停顿,长到足够让每一个人都确认:首席的那个人已经安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