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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一年 傅戎宪,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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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戎宪离开的第二天,有一队从首都来的人要带走傅念。
沈霁很冷静,这不是跟傅霆较劲的时候,他仔细想过,回去首都对傅念来说更安全。
傅念却气得脸红,胸脯起伏,呼吸都粗了,打电话给傅霆抗议:“我不要回去,我要留在这里,这里离父亲更近!”
大概是这句话触动了傅霆,一向强硬的老人罕见妥协了。
沈霁将电话接过去,郑重承诺:“我会以我的生命保护念念。”
原以为会得到不屑的嘲讽,傅霆却回答他:“不,你留着自己的命,好好活着。”
很久之后,沈霁才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看新闻听广播成了日常,六年前那场战役并不遥远,人们在最初的恐慌后很快回归正常生活。
对沈霁来说,六年前他在首都,而现在他在岚京,更加靠近与A国的边境,可人的适应性的确是巨大的,从开始的惊慌失措到现在,战斗机从头顶飞过他都能淡然地在菜场买菜,或者在隆隆的炮声里搂着傅念入睡。
相比从前排不开的日程,沈霁也变得清闲许多,当生存受到威胁,人的大脑优先处理生存危机,心理问题暂时被压抑,很多人会在这个过程中“不药而愈”,也算好事,而沈霁也可以把更多时间投入到阅读小组。
他坚持每周六上午组织阅读小组,中途不断有人离开,最少时只剩一个。
原本挤一挤才能坐下的房间如今变得无比宽敞 ,沈霁看向教授,一如从前微笑:“感谢您能来。”
“不,应该是我感谢你。”教授摇头,“给了我无牵无挂的生活一个走下去的支点。”
沈霁翻开书:“那么,让我们继续。”
还会更糟糕吗,沈霁坚信不会,凡事触底必定反弹,一个月过后,白领回来了,接着是舞蹈演员、新手母亲和教练……离开的开始回归,甚至有新人加入。
成员们选择了与战争有关的书籍,不光在组内阅读,还在书店组织读书活动,总会有来买书的人被吸引,停留,聆听,最后湿着眼睛离去。
书里的描写更直观地呈现了战争的残酷,前线将士的牺牲,和平的宝贵。然而热爱和平并不意味着纵容挑衅,当外敌入侵,害怕退缩绝不是选择。
那年的秋天很短,两场雨过后,咨询室外的梧桐叶片落尽,一夜间入了冬。沈霁回公寓收拾衣服,不忘将那盆兰花也带走,放在别墅里日晒最好的房间,小心呵护。
每当累了,看一看兰花,摸一摸胸前的哨子,然后继续。
流浪猫迎来了最难熬的日子,沈霁和两个孩子选了个人少的地方定点投放食物和水,渐渐的,这附近的流浪猫都知道要来这里。
傅念蹲在灌木边,数挤在一起吃粮的猫,一只、两只、三只……一只不少,他满足了,小声说:“父亲保护我们,我也保护你们。”
沈霁温柔地看着他。
乔扬心事重重,在来的路上就一言不发,此刻突然站起来:“我想去前线!我的父亲就是……”他攥着拳红着眼,说不下去了。
沈霁站起来,乔扬已经跟他一样高了,他摸了摸乔扬冻得冰凉的脸,看着乔扬湿润的眼睛:“三十岁的打完了就会轮到二十岁的,二十岁打完了就轮到十几岁,总有轮到你的时候,但不是现在。现在你需要做的是好好读书,成为一个好的将士,不单要靠一腔热血和蛮力,更需要坚强的体魄、不屈的意志和指挥若定的头脑。”
旁边的奥拉看了沈霁一眼。
乔扬重重点头,扭头跟奥拉一起去跑步,大冷天,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雾,他咬牙坚持。
傅念今天有些黏沈霁,不愿离开他的身边。
几架飞机从头顶飞过,轰隆隆的,往西南方向去了,机身用白色颜料涂着联盟的缩写,机型看应该是运输机,是的,沈霁已经从一窍不通变成了这方面的专家。
傅念有些怕。
沈霁收回视线,藏起眼里的担忧,把傅念抱在怀里。
回去别墅,老管家正站在门口,戴着老花镜,手里举着一张纸。他没开灯,而是借着还没逝去的天光看上面的内容。
在经历两次限电限水后,老管家学会了节约,房子里白天不开灯,淘米洗菜的水用来浇花,丝毫不觉得这样“不够贵族”。
老管家的改变不止于此,开战不久,沈霁有次回来,看到他在银行门口同一个年轻男人拉扯一个包,旁边还有个倒在地上哭泣的老人,那年轻男人推倒管家要跑,沈霁一踩油门,刹车时离对方双腿只差分毫,那人哆嗦着,淋淋漓漓尿了出来,把裤子都弄湿了。
管家脚踝扭了,沈霁载他回家,拿药酒给他按摩。
管家觉得十分不自在,沈霁是生下小少爷的人,是少爷的爱人,怎么可以蹲在地上这样伺候他。
“您别动。”沈霁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您见义勇为的时候怎么不别扭。”
管家想起来还义愤填膺:“我好歹跟着将军和少爷这么多年,看到这种事怎么能不管?我是傅家的一份子,不能到前线冲锋,也要力所能及出一份力!”
沈霁笑了,给管家穿回袜子,站起来说:“晚上炖点蹄膀给您补补。”
战争放大了人性,这样的事时有发生,好在秩序很快恢复,而那之后,别墅里多了一个人,就是奥拉,他从傅家的农场过来,暂时在别墅住下,保护每个人的安全。
远远地,沈霁看到管家抹了下眼,见沈霁带傅念回来,他冲傅念招手:“小少爷,快跟我一起浇花。”
然后他看向沈霁,别有深意的一眼,将手里那张纸递过去:“这个就麻烦您,帮我拿去我的房间吧,我腿脚老喽,懒得走路。”
轻飘飘的一页纸,实在谈不上麻烦。沈霁在与他目光接触的瞬间,心就动了,他伸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接过那张纸,用双手,小心翼翼捧着,走进房子里。
是一封信,一封来自傅戎宪的家书。
自从离开他就没再跟沈霁联系,不打电话也不发信息,连写信也只写给管家,每次结尾总是一样的四个字:等我回去。
从来与“循规蹈矩”四个字不沾边的一个人,却恪守了准则的要求,认真地,执拗地,半分不肯逾越。
管家知道他想跟谁说,会把信放在沈霁一眼能看到的地方,念叨着“老糊涂啦”,起身去干别的事,等沈霁看完再回来。
余晖洒满安静的房间,是冬天少有的暖色,外头能听见傅念难得的笑声。沈霁站着读完,将信放进老管家房间。
到晚上,老管家坐在案头,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写回信,边写,边碎碎念出声:“少爷,他读过信了,我看到他眼睛红了,他虽然没说,但他很想你……”
战争爆发三个月后,陆续有伤员从前线回来,岚京是重要中转地。除了身体,他们的心理也有不同程度的创伤,严重的甚至出现幻觉 。
格雷组织了心理干预小组,沈霁当仁不让参与其中,人手不够,于瑜也赶鸭子上架,学着做简单的心理疏导。
又是漫长的一天结束,于瑜坐在沈霁旁边巴拉盒饭,她的漂亮裙子很久没穿,穿的都是方便活动的裤子,指甲也很久没涂,一屁股坐在地上狼吞虎咽,吃着吃着,突然不动了,怔怔望着前方。
“怎么了?”沈霁察觉,朝她看。
于瑜嘴里还含着饭,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忍住:“今天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人,他说他想回家,我说我也想,然后他就哭了,我也、也哭了。”
她眼眶红了:“我怎么那么没用……”
沈霁轻轻拍着于瑜的后背:“你怎么会没用,你愿意倾听,愿意去理解,你发挥了很大作用。我相信他在哭过之后心里会好受许多许多。”
于瑜泪眼汪汪:“真的吗?”
沈霁坚定道:“真的。”
在医院里,沈霁还撞见过两次老杨,老杨是运送伤员回来的。猛一照面,沈霁十分惊讶,老杨反倒松口气,大声说:“上校一切都好,身体甭棒吃嘛嘛香,唯一就是太想你了!”
他是转朝旁边对着空气喊的,嗓门又大,路过的人投来奇怪的眼神。
“看什么?”老扬说,“我就喜欢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不行吗?”
那年冬天很冷,也很漫长,岚京码头上的冰从11月一直冻到了来年三月。月底下了一场春雨,隔天,沈霁推窗往外看,枯了一冬的梧桐忽然就发了嫩芽。
四月初,冰雪消融,鸥鸟们畅快地翱翔在破冰的海面,带来了远方大胜的消息。
到五月,梧桐长出了茂密的叶子。六月开出了淡绿色小花,一簇簇缀在枝头。七月,酷暑至,夏蝉在绿叶间急急地鸣叫,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光影走过一年,四季,十二个月,到了八月底,距离战争爆发一年时,到了最为关键的阶段,为第一时间缓解士兵们的心理状态,联盟将选派心理医生奔赴前线。
说是选派,其实没几个想去,除了沈霁。
格雷毫不意外。
格雷还是想劝他:“那里不比后方,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沈霁微笑,“又不是第一次。”
格雷记起来,三年前,北部发生冲突,沈霁也报名参加了,按理说他当时还是学生,没资格,但报名的人太少,而他又异常坚持,格雷最后还是带上他。
如今格雷明白,这份坚持到底源于何处。
“去吧,注意安全。”格雷说,“回来后记得请我喝茶。”
“一定。”
说服傅念费了些波折,傅念把自己闷在房间,拿屁股冲沈霁,可当沈霁关门要走时,他连滚带爬起来,揉着红通通的眼睛钻进沈霁怀里:“为什么一定要去……”
沈霁哽咽着:“我想你父亲了。”他承认自己没那么伟大,傅戎宪是驱使他的唯一动力,否则天塌下来他都不会离开傅念。
傅念的眼泪哗哗地流,整张脸蛋都湿了,一抽一噎对沈霁说:“告诉父亲我想他,还有,我爱你妈妈。”
沈霁含泪吻他头发:“我也爱你,宝贝。”
报了名的心理医生乘飞机前往,起飞时的惯性将所有人牢牢压在座椅上,沈霁感到心脏在剧烈跳动,他抬起手,摸上去。
咚咚,咚咚。
这回他听清它说什么了。
它说傅戎宪,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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