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三拾叁

86、分离 “六年我都

　　联盟，首都，军部。
　　新闻发布厅。

　　“……就在十分钟前，A国轰炸了联盟一处村庄，造成数十平民丧生，对此，我们选择不再忍耐。对于A国单方撕毁和平协定，在边境频繁挑衅的行为，联盟不再姑息，将不惜一切代价进行反击，而胜利也终将属于正义，属于我们。”

　　偌大的发布厅挤满记者，长枪短跑对准傅霆。傅霆说完走下台，蜂拥的记者被拦在界外，副官附耳低语：“将军，傅中校想见您。”
　　傅霆脚步停顿，继续往前走：“叫他回去。”
　　他不容置疑，紧接着说道：“十分钟后开作战会议。”

　　时钟悄然走过12，来到了第二天的凌晨，军部大楼每一间办公室都灯火通明，傅霆喘了口气，坐下时没扶住差点跌倒，他已然是强撑了，副官担忧：“需要叫医生来吗？”
　　“不用，”傅霆说，“这是命令。”
　　副官欲言又止：“将军，傅中校还在外面。”

　　傅霆反应了几秒，起身走到窗边，军部大楼那条长台阶的尽头站着傅戎宪。像是心有灵犀，傅戎宪仰起头，隔着重重夜幕，父子俩对视着，许久，傅霆心软了：“让他上来吧。”
　　两分钟后，风尘仆仆的傅戎宪走进了傅霆的办公室。

　　“将军，”不知何时起，傅戎宪在这间办公室只会叫这个称呼，“我要去前线。”
　　傅霆在签批文件，握笔的手抖得厉害，完全不听使唤，他放下笔看着傅戎宪：“当初是你自己选择离开军部。”
　　“当初我离开，是因为不喜欢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但现在不同，联盟需要我。”
　　傅霆嘴角一勾：“别把自己说的那么重要，联盟就算没有你，也一样会取得胜利。”

　　“当然，”傅戎宪没有被激怒，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我只是想贡献一份微薄力量。”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傅霆向后靠在椅子里以此获得支撑，他苍老的眼睛盯着桌面：“决定权在我不在你。”
　　“是。”傅戎宪说，“可从小您就教导我这个姓氏承载的重量，责任、荣誉还有勇气，每一样都不允许我在这个时刻退缩。”

　　手抖得更厉害了，如筛似的无法停止，傅霆在桌子底下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手腕。
　　“既然你一意孤行，那么今天还来做什么？”
　　“我只有一个请求，”傅戎宪昂首站直了，“我爱沈霁，如果您希望我不分心，那么请不要做您认为正确的事。”
　　傅霆抬起满是褶皱的眼皮：“你在威胁我吗？”
　　“不，我在请求您。”

　　又是一阵沉默，傅霆开口：“那你想错了，我不仅不会为难他，反而会很好地照顾他，确保他毫发无损。”
　　傅戎宪愣了一下，傅霆接着说：“前提是你活着回来。”
　　傅戎宪露出欣喜的笑容：“如果这是威胁，那我很喜欢，我会活着回来。”
　　他走出去，到门口转身冲傅戎宪行一个郑重的军礼：“保重，父亲，一切为了和平。”

　　＊
　　不到半小时的路程，沈霁开了两个小时还没到家，今夜注定无人入睡，路上到处是人和车，超市商场也都开着门，有人将车直接停在马路上，弃了车就跑，原本宽阔的路挤压成曲曲窄窄的一条。

　　广播循环播放傅霆刚才的那段讲话，前面彻底堵住了，沈霁索性也停车，跑进旁边的超市抢到了最后两袋方便面。
　　拎着正要走，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在斜对面胆怯又渴望地盯着他的手。
　　沈霁将方便面分出去一袋，顾不上细看，将货架的东西一股脑儿往购物袋里扫，排队结账。朝外走时，几个保安站成一排拦住想要往里冲的人：”没有了，真的都没了！别往里挤了！”

　　沈霁回到车上，眼前的混乱叫他感到恍惚，他拿起电话，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等铃声响起才发现自己打的是傅戎宪的号码。
　　电话通了，可对面是另一个人，一个没听过的男人的声音：“你找中校，他现在在忙。”

　　中校，连称呼都变了，沈霁感到呼吸困难，他降下点车窗，维持声调的平稳：“请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
　　对方迟疑了一下：“在首都，抱歉，我只能说这么多。”
　　沈霁明白了，刚要挂电话，对方突然急切地问：“请问您是姓沈吗？”
　　“是。”
　　那人松了口气：“中校交代过，请您务必要等他。”

　　前路不通，沈霁调转方向去傅戎宪的别墅，别墅在人少的郊区，起码路面还算畅通，但家家户户也亮着难眠的光。
　　车停稳，沈霁刚下来，管家就出来了，紧接着是傅念和乔扬。沈霁抱住傅念，往站在旁边的乔扬招手：“过来。”
　　乔扬走过去，他把他们两个一起搂住了。
　　管家忧心忡忡，看到沈霁立刻踏实了，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晃动的画面看得人心烦意乱，沈霁关上了，对一脸疲惫的管家说：“您去休息吧，我今天不走了。”
　　“哪里还能睡得着，”管家叹气，“做饭的钟点工今天都没来了。”
　　傅念的肚子配合地叫了，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沈霁问：“厨房在哪里，我去煮点东西。”

　　一包方便面就五袋，沈霁全煮了，还卧了三个鸡蛋，食物的香气能驱散焦虑，肚子填饱，心也就没那么慌了。
　　沈霁没吃，站在客厅的落地窗边朝外望，傅念夹鸡蛋要喂给他，沈霁咬一口，看着傅念吃完剩下的，把他抱起来问：“害怕吗？”
　　傅念摇头，又点头，搂住沈霁的脖子小声说：“我想父亲了。”

　　老管家上了年纪熬不住去睡觉了，又或者单纯因为沈霁的到来让他有了定心丸。两个孩子也围绕在沈霁身边睡着，沈霁把他们抱到舒服的床上，自己回到客厅，面冲窗户坐下，像个守夜者，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动静响起的瞬间沈霁睁开眼，抽出藏在垫子底下的菜刀，沿楼梯警惕地往上走。傅念的卧室门开了，一抹身影站在床边俯身亲吻熟睡中的孩子，又把被子往上拉，最后依依不舍地直起身。
　　那背影转过来，是傅戎宪，重新穿上军装的傅戎宪，沈霁愣住，他没想到还能看到傅戎宪穿军装的模样，依旧是笔挺的墨绿色，扎着硬黑的宽皮带，肩上的玫瑰变成四朵。

　　“升职了，”傅戎宪弯着嘴角，“现在是上校了。”
　　沈霁知道他根本志不在此。
　　“醒了？”刚才进来时沈霁歪在沙发正睡着，傅戎宪不忍吵醒他。
　　沈霁喉咙像是哽住了，连声“嗯”都发不出。

　　傅戎宪一夜未眠，眼神却异常明亮，他走过去站到沈霁面前：“我得出趟远门，麻烦你照顾傅念。”
　　沈霁摇头，不麻烦，他在心里说，傅念是我们的孩子。

　　“这段时间外面可能比较乱，但很快就会稳定，岚京的物资供应还是有保障的，我在地下室堆了些食物，足够你们吃一阵子。”
　　傅戎宪停下，似乎期待沈霁能够回应，而沈霁只是直直地看他，愣愣地张嘴。

　　傅戎宪笑了一下，很温柔的笑容，继续说：“我提前换了黄金，存在家里的保险柜里，密码是你生日，不用担心，只是有备无患。傅念和乔扬的功课不能耽误，尤其傅念，你不能心软，得督促他。森伯年纪大了，有时会忘记吃降压药，记得提醒他。
　　“还有你……”他声音低了，“按时吃饭，别老喝咖啡。”

　　卧室里，傅念翻了个身，睡衣卷起露出柔软的肚皮，还在酣睡着，对一切浑然不觉。
　　傅戎宪深呼吸：“我得走了。”
　　沈霁终于找回声音：“还有多久？”
　　傅戎宪看一眼时间：“九分钟十七秒。”同当年一样，依旧精确到秒。

　　“你吃早饭了吗？”一直赶路，肯定是没吃，沈霁飞快说，“我做一下，很快，你等等我，你等等我。”
　　怕得到的是拒绝，沈霁立刻转身往楼下跑。他跑进厨房，那把刀还紧紧握在手心，刀柄弄花了掌心的纹路。他放下刀，打开冰箱，拿出仅剩的两个鸡蛋。

　　点了几次才把火点着，鸡蛋没进水里，盖上盖子，定时五分钟。沈霁双手撑住灶台，呼吸扯得胸口都在疼。
　　傅戎宪站在门口，沈霁余光看见了，却不敢转过去。

　　水烧开，鸡蛋开始翻滚，这是最短暂又最漫长的五分钟，鸡蛋煮好了，沈霁捞出来，拿纸巾裹住递给傅戎宪。
　　傅戎宪塞进了军服口袋，原本严肃端正的军服就这样鼓起两块，显得有些滑稽，沈霁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傅戎宪往外走，沈霁默默跟着，这才发现外面停着一辆军用装甲，驾驶室旁边倚着一个人，一身迷彩服，正抽着烟。
　　老扬查了沈霁那么久，总算见到真人，傅戎宪朝他看一眼，他讪笑着打了个招呼，绕到另一边背对着不看他们。

　　面对面站在花园前，相顾无言，傅戎宪突然说：“一年对吧。”
　　沈霁猛地抬起头。

　　“一年对吗？”傅戎宪查过心理医生的伦理守则，他不想给沈霁的职业生涯留下任何污点，毕竟他在纸面上的确曾经是沈霁的患者。

　　“六年我都等了，还在乎这一年吗？”傅戎宪嘴角扬起笑，那种英俊的洒脱的笑，似乎真的满不在乎。
　　沈霁嘴唇在抖，不止嘴唇，他的上下牙齿都磕到一起。

　　“那么根据那该死的规定，我是不是不能抱你了？”
　　沈霁艰难点头，视线开始模糊。
　　“好吧。”傅戎宪用力攥紧双手，“但你要知道，我刚才抱了你，在我的脑子里。”
　　他又连忙确认：“做不可以，想想总行吧”
　　沈霁想哭又想笑：“可以。”

　　傅戎宪深深看他：“我想抱你，紧紧抱住你，让你把腿缠在我腰上，手搂着我的脖子，然后使劲儿亲你，亲的你喘不过气才好，亲的你这张嘴再也说不出骗人的话来。我想的不得了，想的我这里都疼了。”
　　他抬起手重重按住左胸：“请不要怀疑我的感情，这次你会等我，对吗？”
　　沈霁没说话，他已经说不出话。

　　日出东方，光芒若隐若现，昼与夜在做最后告别，又是拂晓。
　　傅戎宪倒退着，一步步远离，老杨赶紧掐灭烟上了车，隔着玻璃他看到傅戎宪转过身，就在这一瞬间，傅戎宪眼睛红了。

　　老扬愣了一下，紧接着张大嘴。
　　他看到沈霁突然快跑，在傅戎宪上车前，从背后抱住他。

　　眼眶包不住离别的沉重，沈霁将脸颊紧紧贴在傅戎宪后背，一字一顿对他说：“我等你，傅戎宪，这次我一定会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