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三拾叁

52、偶遇 他们在透明

　　傅戎宪对两个孩子的回来并不意外，第二天照常送去学校。
　　傅念从刚坐下就盼放学，铃一响，他一改以往慢吞吞的做派，背着书包冲在最前，连乔扬都没跟上。
　　门口围满家长，马路水泄不通，傅念不得不使劲儿往上跳。乔扬追来：“念念，你在找什么？”
　　傅念不理，接着往上蹦，越过一个个人头和一张张脸，寻找熟悉的身影。
　　终于他累了，跳不动了，弯腰捂着肚子大喘气，跟乔扬说：“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上回那个心理医生。”

　　乔扬个头已经比成年人还要高了，视力也好，不费力就看过一圈，对傅念摇头。
　　“没有吗？”傅念睁大眼，“确定吗？”
　　乔扬又仔仔细细看过：“真的没有，我认得他的车。”就算没有车，沈霁那样出众的气质，再多的人里也能一眼望见。
　　傅念不信，爬上旁边的台阶。

　　攒动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几个还没接到孩子的家长在翘首盼望。傅念依旧不愿相信，他在某些方面总是分外执拗，跳下台阶，沿校门口那条路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
　　沈霁真的没来。
　　傅念转身，狠狠往马路牙子上踢了一脚，脚趾都踢痛了，司机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一直开车跟在后面，见状连忙停车。
　　傅念紧咬着牙，一瘸一拐，气呼呼上了车。

　　如此过去三天，直到周五。
　　依旧是篮球集训，乔扬隔着铁丝网朝对面的场地张望，傅念没在练球，坐在场边的椅子上，耷拉着脑袋，像被日头晒蔫了的小草。
　　一休息，乔扬就朝傅念跑过去：“念念！”
　　等傅念抬头，乔扬将篮球抛高，傅念接到了，兴致寥寥地随手扔开。那球骨碌碌地滚，撞到铁丝网停住不动。
　　乔扬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还没来吗？”
　　傅念刚去校门口看过，闷声低头，踢地上的石子。

　　乔扬一身热汗，衣服都能拧出水，他也在椅子坐下，小心不碰到傅念：“我们今天刚学一句话，山不过来，我就过去。”
　　傅念转头，臭着脸问：“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如果你真的想见他，他不来，你就去找他。”
　　傅念眼睛慢慢亮了，随即又拧紧眉。
　　乔扬问：“怎么了？”
　　傅念烦躁地向前踢：“我是想见他，但我更想他来找我，你明白吗？”
　　乔扬摇头：“那你还是不够想见他。”

　　来不及思考这句话什么意思，教练在那头吹哨了，“哔——”。
　　长长的一声，划破了傍晚的宁静，是集合的催促，也是进攻的鼓动。乔扬用脚勾起球跑回了队伍，傅念愣了许久，慢慢直起身体。

　　傅念想通就要做，等乔扬训练完，立刻叫司机开车。
　　“去书店。”
　　“可是……”
　　“没有可是。”傅念板脸叉腰，学习傅戎宪发号施令时的样子，“我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司机妥协了，他不知道地址，傅念给他指路，得益于傅戎宪的训练，他方向感极好。
　　“前面左转，过一个路口再右转。”傅念往前探着身，几乎挤进座椅之间，担心沈霁已经走了，不停地催“快点，再快点”。

　　到门口，刚好沈霁从书店出来，出众的气质一眼可见，他们还是晚了。傅念眼巴巴看他开车上主路，那是对向车道，得掉头才能过去，他果断吩咐：“追上它。”
　　司机叫苦不迭，这娇惯的小少爷不知道发什么疯，前几天在学校门口鬼打墙似的来回走，这会儿又玩起极限追车。

　　“好嘞，少爷您坐好了。”看在报酬的份上，司机果断打转向，踩油门，路口掉头，连超好几辆，终于追上了。
　　刚松口气，傅念又叫起来：“离远点离远点，不要叫他发现了。”
　　司机一头汗，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啊。

　　沈霁这段时间总是很晚才走，起码磨蹭到傅念放学，他害怕他会忍不住开车去学校。
　　他增加了工作量，接待更多来访，翻译更多文献，甚至参加平时避之不及的研讨会，他用工作将时间填满，安排精确到分钟，就是想让自己不要分心。
　　但他还是分心了。

　　沈霁没有直接回家，中途在常去的超市停下，货品陈列变了，原先的日化用品区变成了童装区，他就这样误打误撞闯了进去。
　　孩子的衣服那么可爱，沈霁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摸上去，摸到一片柔软。

　　他在一件衬衫前头停留格外久，那是件短袖，现在正流行的海军蓝，设计偏随性的美式，领口还系一条帅酷的黑色短领带。
　　结账的顾客走了两波，沈霁还在看，脑海里想着傅念穿上的模样。
　　旁边的穿衣镜有人影闪过，沈霁愣了愣，他好像看到傅念了。

　　这是幻觉，是在极度思念时大脑的凭空造物，沈霁如此认定，他松开被捏皱的衬衫，推着购物车往前走。
　　如果此时回头就会发现，就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后面的那排货架，两条裤子中间被扒拉出道缝，一只小脑袋探出来，轻轻吁了口气。

　　傅念跟着沈霁。
　　不敢离太远，怕丢了，也不敢离太近，怕像刚才那样差点被发现，也是因为傅念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是一直悄悄跟着，还是自然出现装作偶遇。

　　沈霁停下了，傅念反应很快，转身假装看货架上的商品，正巧有人推着购物车挡在中间，沈霁没发现他，拿起什么东西看了一眼，丢进购物车，又继续往前走。
　　傅念松口气，绕过购物车跟上去。
　　那个顾客奇怪地盯着这个鬼鬼祟祟的小孩。

　　晚间正赶上超市促销，熟食水果都在打折，人多又杂，傅念艰难地从一堆捡橘子的人里挤过去，不小心撞到人，下意识道歉：“对不起。”
　　十米之外，酒水区，沈霁迈动的双腿停住了，他好像听到傅念声音，鬼使神差回了下头，随即睁大双眼。

　　几乎立刻，他就要走过去，但下一秒就遏制住了这股冲动。他看到傅念正跟什么人说话，随后朝他这边望来，又几乎同时，他将头转回，去看旁边的货架。
　　他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在这里，或许是跟傅戎宪来的，不太可能，因为傅戎宪不会逛这种平价超市。

　　过去吗，还是不过去，沈霁心在天平两端摇摆，等反应过来，他已经往购物车里扔了五瓶酒，可他明明滴酒不沾。
　　他麻木地，又拿起了第六瓶。

　　沈霁装作找东西一般四处看，看到了跟在傅念不远处的乔扬，还有傅家的司机，他松了口气。
　　傅念还以为被沈霁发现，吓了一跳，但沈霁还跟刚才一样边走边挑东西，似乎并没注意他。
　　等沈霁从这排货架绕过去，傅念才跟上，沈霁在这里停的有点久，他好奇他买了什么。
　　“酒吗？”

　　见到沈霁的激动超过了傅念的想象，每一个细胞都兴奋地叫嚣着“去啊过去啊”。不能错过机会，他决定装偶遇。他也拿起一瓶酒，但乖小孩怎么会喝酒，一转念，没关系啊，他可以说是给傅戎宪买的，那样沈霁就觉得他很孝顺。
　　然后他可以跟沈霁说傅戎宪经常喝酒，很晚才回家，这样就不怕没话题了。

　　傅念觉得这个想法特别好，鼓起勇气就要过去，前头的过道突然冒出来好几辆购物车，车头相互推挤，谁都不让谁，将唯一的通路严严实实堵住了。等傅念终于追上时，沈霁已经走去结账的队伍。

　　到底是孩子，傅念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就在他迟疑的几秒里，有人推车排到了沈霁的后面。
　　他失去了偶遇的机会。

　　沈霁几乎是落荒而逃，清单上的东西还有一多半没买，收银员见他车里那么多酒，好奇地往他看。沈霁装作不知道，只想快点结完离开。
　　银行卡递过去，沈霁无意间抬头，正前方那面玻璃里，清楚地印出后方的人影，小小的一只，在人来人往中一动不动，直愣愣望着他。
　　他们在透明的玻璃里对上视线。

　　沈霁定住了似的，傅念就在他眼前，仿佛触手可得，可沈霁清楚，那不过是镜花水月的虚影。
　　“先生，您的卡……”收银员喊了好几声，“先生，先生？”
　　沈霁回神，将卡收回钱包，拎着沉甸甸的购物袋很快地走了。

　　超市的自动门开了又合，傅念眼睁睁看着沈霁消失了。
　　乔扬担心地走过去，傅念空张着嘴，茫然地望着不断开合的自动门。
　　一旁的司机手足无措。

　　“念念……”乔扬小声喊他。
　　傅念鼓着嘴站了好久，突然攥紧拳头，小小的胸脯吸足气挺起来：“我不会放弃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